1872年至1875年,清政府分四批派出120名幼童赴美,原定留学十五年,学习军政、工矿、铁路、电报等现代学问。至1881年,留美幼童中已有六十余人进入美国高等学校,其中耶鲁22人、麻省理工8人、哥伦比亚3人、哈佛1人。
然而同年,因守旧大臣攻讦其“腹少儒书、沾染外洋习俗”,总理衙门奏准将留学局裁撤,幼童分批撤回。
他们离开美国时,许多人仍以为:祖国会以礼相迎。黄开甲后来在致美国巴特拉夫人的信中回忆:“上岸前,我们幻想有热烈的欢迎在等待我们……可是天啊!全成泡影。人潮汹涌,但却不见一个亲友。没有微笑来迎接我们这失望的一群。”
1881年秋,除病故、抗命不归者外,九十余名幼童抵沪。接他们的并非学堂教习或洋务大员,而是一名管理信件的陆姓官员;交通工具不是马车,而是独轮车。车行迟缓,沿途上海市民围聚观看,笑他们衣衫不合时宜、发式不伦不类。为“防脱逃”,一队中国水兵将他们押往上海海关道台衙门后的“求知书院”。这座书院已废弃约十年,墙皮剥落,门窗潮湿腐烂,石阶生苔,床不过是两条板凳架一块木板。黄开甲称其“经年不息的霉味四处弥漫”,众人如囚犯一般被看管了三四日。
四五天后,幼童三人一列,兵勇环伺,步行至道台衙门。道路两侧仍是看热闹的人群,讥笑、指点不绝。在衙门里,他们向道台磕头请安,接受冷淡盘问。朝堂眼里的“留学”不是功业,而是离经;他们不是未来的铁路工程师、外交官、电报专家,而是“忘了孔孟”的异类。《申报》其时更刊论讥斥,认为出洋者“流品殊杂”,不配谈西学、水师与兵政。
清廷并未为撤回幼童预先制定续学或任用方案。李鸿章惜才,勉力安置:第一批21人拨往上海电报局;第二、三批23人留福建船政局、江南制造局;其余约50人分入天津水师、机器、鱼雷、电报、医馆等处。詹天佑耶鲁土木毕业,未被委以铁路要任;蔡绍基、梁敦彦、黄开甲多被当作“通洋文”的奔走之才。黄开甲愤然质问:“这就是东西双方影响下,中国政府的‘进步政策’吗?”
1881年的上海没有给他们鲜花,只给了霉屋、水兵、独轮车和道台衙门的冷脸。但此后半个世纪里,这群“假洋鬼子”却撑起中国近代化骨架:詹天佑成为京张铁路总工程师;唐绍仪出任民国首任国务总理;梁诚任驻美公使,促成美国退还部分庚子赔款;唐国安任清华学校首任校长;蔡绍基任北洋大学校长;另有铁路、矿冶、海军、外交官数十人,分布于电报、轮船、炮械、矿务、条约谈判一线。
留美幼童计划的夭折,是洋务进程中的一次自我斩腕;而他们归国时“如囚归狱”的待遇,则把一个旧体制的恐惧写得极清楚:它害怕新知,害怕自由,害怕青年身上有了另一种世界,却又在衰败中不得不借这些青年去修路、架线、造船、谈判。
他们回来,不是被祖国拥抱,而是被祖国审问。可最后改写中国近代史的,恰恰是被审问的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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