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简牍博物馆的展柜里,躺着一枚木盖,直径5.3厘米,厚1.5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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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一面刻着忠,另一面刻着情。

同一片土里,还埋着两万多枚简牍。简牍上有一个名字,前后出现了七十多次。

他叫弘,是敦煌戈壁上一座汉代驿站的站长,25岁上任,在那里干了快二十年。

一个年俸只有百石的小吏,凭什么在两万多枚简牍里被反复写起?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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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的冬天,甘肃敦煌的戈壁滩上,考古队挖开了一处夯土台基。

那是一处汉代的驿站遗址,名字写在出土的简牍上——悬泉置。

置就是驿站。用现在的话说,它是汉代国道上的服务区,管吃、管住、管换马。

最先让考古队愣住的,是接下去从土里翻出来的东西。

两万多枚汉简,有字,成卷,成册,有的字迹清晰得像是前一天刚写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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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数字是什么概念?1975年湖北云梦睡虎地出土秦简1155枚,已经震动学界。悬泉置一地,是它的二十倍还多。

而且这批简不是零散的书信。它们是一整套运营档案:账簿、名册、公文、往来记录、事故报告,一样不缺。

一座戈壁滩上的小驿站,把自己的全部家底留在了两千年前。

02

翻开这批简牍,一个名字反复跳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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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文写作悬泉置啬夫弘。啬夫,就是驿站的主官,一把手。

弘是敦煌郡效谷县人。效谷是敦煌郡下辖的一个县,离悬泉置不算太远,但戈壁滩上没有温和的地方,风一起就是沙。

他二十五岁上任。

按简牍的纪年,他从汉宣帝元康三年接手悬泉置的管理,一直干到汉元帝初元四年。中间将近二十年。

二十年是什么样子?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走进驿站,出来的时候已经四十多岁,头发大概白了一半,而门口的沙丘大概还是那个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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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年俸是百石。

百石在汉代的俸禄等级里不算最低。斗食、佐史、百石,一级一级往上排,百石属于基层吏员里的正常档次。

放在长安城里,这不算什么。放在敦煌的戈壁滩上,这是一家几十口人的全部依靠。

考古队后来统计,简牍里提到他名字的地方有七十多处。有的是他经手签发的公文,有的是他的物资调拨命令,有的是以他名义做的登记。

二十年的工作,被压缩成七十多条记录。平均下来,三个月才留下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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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七十多条记录拼出来的,是一个帝国最西端的日常。

03

弘管的这个驿站,归敦煌郡直接管辖。

从长安一路往西到敦煌,西汉一共设置了八十多处邮驿机构,差不多每二十公里就有一处。

悬泉置是其中之一,位置关键——它是西出阳关之前最后一批官方驿站。

驿站的规模不算大。按简牍记载,在编人员约三十七人。

三十七个人要干的活包括:接待来往使团和官员,喂养传马,维修房屋,采购食材,打扫驿舍,收发公文。

人不多,活不少。

但最让人算不清的,是这个地方每个月要吃掉多少粮食。

简牍上记着一个数字:七千一百石。

三十七个人,一个月消耗七千一百石粮。按汉代一石折算,这是两百多吨的规模。

一个人一天吃不了这么多。多出来的那一大块,是给过路的使团、军队、马匹准备的。

换句话说,弘手里那本粮账,记的不是自己人吃饭,记的是这条丝路一个月的人流量。

04

每天天不亮,弘就得起来。

戈壁滩的早晨冷得厉害,他先去处理文书,看最近有没有使团或者官员要过境,再给下面几十个人派活。

谁去打扫屋子,谁去采买,谁去修墙,谁去喂马,一样一样分下去。

最要紧的一件事,是发公文。

汉代驿站传递邮书,交接的时候要用漏刻记录时间。漏刻就是水钟,一个壶里滴水,水面刻度对应时辰。

悬泉简里有专门的计时简文,写着漏下六刻上漏上卅刻漏下三刻入这样的字。

翻译过来就是:某日凌晨几刻到站,几刻离站,这封信在悬泉置停留了多久,全部写在简上。

这是一套两千年前的到站打卡系统。而且它比打卡更狠,因为它记的是几分几刻,错一刻就是失职。

驿站全年无休。刮风要有人值班,下雨要有人值班,过年过节,照样要有人值班。

三十七个人的编制摆在那里,谁来都得顶上。

05

一个驿站能装下多少人?

悬泉置最大的接待能力是五百人。这是简牍里能算出来的上限。

但这个上限被突破过,而且突破得很彻底。

有一次,于阗国王亲自带队过境,使团随行一千零七十四人。

一千多人到了戈壁滩上,要吃、要住、要喝水、要喂牲口。悬泉置全员上阵,腾屋子、备粮食、备草料,忙得脚不沾地。

事后清点,光是损坏的餐具就有三百多件。

三百多件碗盘杯盏碎在地上。这大概是那段时间里,驿站最直观的一张成绩单。

06

汉宣帝神爵二年,也就是公元前60年,弘经历了他在悬泉置最热闹的一年。

正月的记录里,驿站为一位远嫁乌孙的公主准备了餐食。

五月,于阗国千余人的使团到了,全员出动。

十一月,一位叫郑吉的将领,押送投降汉朝的匈奴日逐王进京,途经悬泉置,弘按例安排了膳食。简上写着往来三食,食三升——路上往返,每天三顿饭,每顿三升。

也就在这一年,汉宣帝设西域都护府,郑吉统领西域三十六国。从这一年起,西域正式列入西汉版图。

这两件事在同一个年份发生,但彼此隔得很远。

郑吉的马车从驿站门口驶过去的时候,弘站在旁边,可能只关心一件事:马料够不够,晚饭什么时候上。

于阗国王、远嫁的公主、投降的匈奴王,一年之内全从这道门槛走过。

而让后来的简牍学者反复抄录的,却是另外一份只有十八枚木简的账。

07

《过长罗侯费用簿》,1990年出土于悬泉置。

一共十八枚木简,每枚长约二十三厘米,宽零点八厘米。窄得只能写两行字。

它记的是元康五年,公元前61年的一场接待。

来的这位客人,叫常惠,封号长罗侯。

常惠这个名字,在《汉书》里有位置。他是苏武的副手,当年跟着苏武出使匈奴,一起被扣在草原上十九年。后来回到汉朝,四度出使西域,是汉朝经略西域的核心人物之一。

这一次,常惠带着三百八十四人的车马队,从长安出发,目的地是乌孙。

三百八十四人,加上车,加上马,浩浩荡荡。

悬泉置接到了通知,要负责这支队伍的部分供给。

十八枚木简记的就是这一笔开销,第几枚记了什么,清清楚楚。

奇怪的地方恰恰在这里。

这十八枚简把过往人数、物资数量、接待对象一条一条列明,却对常惠此行要去干什么,只字未提。

那么,简上到底写了什么?

08

其中一枚简上写着:入羊五,其二羔三大羊。

五只羊。其中两只羔羊,三只大羊。

为什么要把羊分开放进账里?因为用途不同。

大羊体量大,出肉多,是用来应付大批人吃饭的,保证量。羔羊肉嫩,相对稀少,用来单独款待,显示规格。

另一枚简上标注了物资的用途:以过长罗侯军长吏具——写明这批东西是专供常惠的军队和属官使用的。

采购的东西要分类,分类以后要写清楚给谁。这套流程现在叫专款专用,汉代叫以过某某军长吏具。

还有一层更耐人寻味。

驿置的职责是接待和传递,不是打探。来的是什么人,吃什么,住多久,都是驿站该记的。这个人此行奉了什么命令,办了什么事,不属于驿置该问的范围。

常惠的车队带走了多少秘密,驿站一个字没写。

他只管记羊。五只羊,两只羔,三只大。

09

羊账之外,还有一本鸡账。

编号《元康四年鸡出入簿》,十九枚木简,专门记录招待来往官员和使者食用鸡的情况。

鸡在汉代河西不算便宜东西。胡杨林和戈壁滩上养不了多少家禽,一只鸡从哪来、进了谁的碗,都得写下来。

其中一枚写着:出鸡一只,以食长史君,一食,东。

出一只鸡,用来招待长史君吃了一餐,餐后这位长史君向东而去。

还有一枚写着:入鸡二只,十月辛巳,佐长富受廷。

十月辛巳这一天,进鸡两只,经办的副官叫长富,来源是地方政府。

这位长富也是简牍里留下名字的人。他不是站长,不是名人,是那个负责把鸡收进库里的小吏。

一只鸡进了谁的肚子,这个人往哪个方向走了,全部有账。

一位长史君在戈壁上吃了一顿鸡。吃完,他往东边去了。

驿站这边剩下的,是半枚简上的一行字。

10

驿站里最金贵的不是粮食,是马。

传马就是驿站的脚力,一封公文从这个站传到下一个站,靠的就是人和马一程一程接力。

悬泉置给每匹马都建了档案,叫传马名籍简。

档案上登记什么?毛色、专属标识、齿龄、身高,一样不少。有些马还有自己的名字。

毛色换了要改,牙口长了要改,马瘸了、病了、废了,也要改。

马死了怎么办?写报告。

有一枚简记录了这样一件事:一位邮人牵着马出去送信,半路上马掉进山谷摔死了。这件事没有瞒下来,而是一级一级往上报。

一匹马摔下悬崖,最后变成几行字,落在某个上官的案头。

11

甘肃简牍博物馆里,还有一件东西不起眼。

那是一枚木制圆盖,直径5.3厘米,厚1.5厘米,比一枚硬币大一点。出土于悬泉置遗址。

盖子的两面,各刻了一个字。

一面是忠,一面是情。

专家推测,这是件常见器皿的盖子。刻字的人应该是个有文化的官吏——毕竟不是人人都会在盖子上下刀。

关键在于那个情字。忠是官样字眼,情是私人心事。

他刻忠,像是自己对自己说的。守边的人,职责在那儿摆着,一个忠字,说得出口。

他刻情,就不那么好说了。或许是戈壁以西某个人的牵挂,又或者,是对中原某个院墙里的惦记。

忠孝难两全。这句话写在史书里是六个字,落在一个人的手上,是一枚五厘米的木盖。

他没有写下来自己是谁。我们今天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

但他留下的那两个字,比很多人的一篇传记重。

12

悬泉置不是一直这么热闹的。

它始建于汉武帝时期,中间经过多次修葺扩建,一直用到东汉中期。东汉晚期短暂废弃过,魏晋时期又被人重新用起来。

前后延续近四百年。

但有一段时间,它撑不住了。王莽末年,天下大乱,驿站的财政一年比一年紧。

肩水金关出土过一份简册,叫《劳边使者过界中费》,记的是王莽地皇三年,也就是公元22年,接待一位劳边使者的花费。

账上写着:一共花了一千四百七十钱。

这一千四百七十钱从哪出?简上写得更直接:参与接待的二十七名基层吏卒,每人分摊五十五钱。

朝廷拨不出钱,但使者必须接待,规格不能降低。差额由谁来补?由那些每月拿着微薄俸禄、连年都过不下去的戍卒来补。

二十七个人,一人五十五钱,凑出这顿必须体面的饭。

13

悬泉置又撑了好些年,一直用到东汉中期。等到东汉晚期,它才彻底停摆。

废弃那天,没有人来接替,没有人来结算,公文不再从这里过境。

最后一个留守在这里的人,做了一件事。

他把这些竹简、木简收拾起来,整整齐齐地埋进了地下。

一捆一捆码好,找地方放下去,盖上土。

一个人如果打算扔掉这些东西,会一把火烧掉,或者扫到墙角。

他没有烧,也没有扔。东西埋下去,是打算等天下太平了,再回来起出来。

他没能回来。

14

1990年的冬天,考古队挖开了这道隔梁。

简牍一排一排地堆在里面,密密麻麻。有的字迹仍然清晰可辨,仿佛前几天才写好。

2014年,悬泉置遗址作为丝绸之路:长安—天山廊道的路网的遗产点之一,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两万多枚简牍里,能找到乌孙、康居、大月氏等西域国家使者留下的痕迹。

而弘——那个二十五岁上任、在戈壁滩上干了近二十年的站长——留下了七十多条记录。

他大概从没想过,自己随手写下的羊账、鸡账、马账、饭账,会在两千年后被人逐字抄录。

他只是照着规矩,把该记的都记下来。

本文依据:《敦煌悬泉汉简释粹》(胡平生、张德芳编,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悬泉汉简(壹)》(甘肃简牍博物馆等编,中西书局,2019年);《汉书》(班固,中华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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