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闻国有史,州有志,家有谱。梁启超先生言:“二十四史者,二十四朝家谱耳。”将家谱与方志、国史相提并论,足见谱之重。家谱以其记源流、承血统、立家传、供祭祀、备考录,可补正史之阙如、证方志之谬误。然而,能够荣登国史、方志者毕竟寥寥。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于大多数百姓而言,能够家谱留名,亦可千秋万代矣。故族有谱则源本清、世系明、昭穆有序、亲疏能辨,无谱则一本而秦越、涣若凫鸥、形同路人。

幸哉!我族有谱。我辈今日得识本源,而犹得考详世系,全赖先人恳勤修谱之功,而首功者又非步云公莫属。步云公,本名传茂、字盛亭。邑庠生。庠名步云,字助青,号松岩。同治十二年三月初六日未时生,黄东村人。时人称其“生而颖异,读书敏捷,轶群绝伦,多文称富,工书成家”。步云公创修《梁邹景氏世谱》,始于宣统元年,民国四年告竣,其“纪配氏、志科名,不涉遗漏;载里居、表墓碣,俱各祥明。”可谓功德圆满,万世不朽。

想我景氏一族,世籍于邹平(古梁邹),颇为世族。而山东景氏派出邹平,穷本探源,有后周相公在。相公生于唐天复四年(公元904年),卒于五代后周显德二年(公元955年),官至后周宰相。从相公往前追溯,还可明晰三世。公之父讳初,后周户部郎中,以加封太仆卿致仕。公之祖父讳宾、曾祖父讳闰,皆贞晦不仕,介享天爵,有巢许之风。相公之为我氏一世祖,盖因其功于国、荣于家。然而,我族何时徙居邹平,仍茫然无考。追先祖之岁,概自唐时(末期)景氏就已居邹平。

考之史,据薛居正《景範列传》:“景範,淄州长山人。”《旧五代史》载:“(显德二年)丁卯,淄州奏,前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景範卒。” 淄州,隋开皇十六年(596年)置,治贝丘县(后改名淄川县)。隋大业初年免去。唐武德元年(618年)复置,仍治淄川县,辖境相当今山东省邹平、高青、淄博及桓台、博兴部分地区。天宝元年(742年)改置为淄川郡。乾元元年(758年)复为淄州。五代时延唐旧制。《景範神道碑铭》:“显德二祀冬十一月,薨于淄川郡之私第”。此处私第,在唐时属淄川县,五代时属淄川郡长山县,今则径属邹平,与淄长无涉,即城南景家庄,现今的东景村。

《碑》云:“长山之下,淄济为川,地胜气清,惟公故里。”于兹山下、黛溪河畔,景氏繁衍生息,开枝散叶,并由此播迁他处。因地缘隶属,主要向东、向南迁徙。“旧志吾邹西属今章丘,东属今长山,故其后裔仍错处于三县也。”约在北宋末年,北疆起事,辽金犯境,公之后裔第七世祖讳书良字翰楷者,举家翻越长白山,迁居章丘古宅庄,其后裔又自古宅庄徙居章丘石匣等十余村、以及济南历城、莱芜、新泰、宁阳、临沭、沂水、汶上等处。概而言之,今邹平、高青、张店、周村、桓台、章丘、历城、莱芜、新泰、宁阳、临沭、沂水、汶上等地的景氏大多同源,系出晋阳派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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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修《梁邹景氏族谱》封面

《碑》亦云:“景氏之先,出于芈姓。从楚王于梦泽,差□(作)侍臣;画汉□(像)于云台,丹推名将。”当今考古已证实,芈姓景氏源出楚景平王,以楚王谥首字为氏。景平王(前529年~前516年在位),芈(嬭)姓,酓氏,幼名弃疾,即王位后改名居。酓居生王子启(字子闾。《左传》作公子启),酓启生王孙旟(字丕服);酓旟生公子渔,渔以楚王谥为氏,名景之渔;渔生公孙定,名景之定;定生监,名景监;此后有景敾、景舍、景贾、景翠、景脽、景翠、景缺、景军、景快、景差(瑳)、景阳、景驹等。

景氏诞生于战国之初,崛起于战国之际。楚惠王施行封君制,酓旟被封阳城君,以上蔡为治。景之渔、景之定、景监,相继世袭封君。上蔡系景氏源出之地,故为景氏故里。楚景平王、酓启、酓旟是为景氏之先;景之渔是为景氏始祖,景之定是为景氏第二世祖。到第三世祖也即第四代阳城君景监时,楚悼折王崩,监祖因参与诛杀令尹吴起事件,逃亡秦国,成为秦孝公宠臣。监祖被削爵,其子敾流亡宋国,为宋司马。但景氏并未族灭,因景之定拥戴楚悼王即位之功,楚宣王令景舍担任楚大司马,景氏家族二次崛起。此后的景翠、景阳亦相继为楚大司马;而景缺因抗秦而战死,彪炳史册。唯景差为楚王(怀王、襄王时)文臣,以辞赋《大招》留名千秋。

景氏家族以封君而尊显,以军功而起家。纵观整个战国时期,景氏家族多出将帅,楚大司马一职几乎成为世职。在风起云涌的战国时代,景氏家族一以贯之,审时度势,以国民利害为重,以家身利益为轻,无畏不惧,敢于担当,成为众多贵族势力中,在位持续时间最长久的一个。在楚怀王入秦被囚、太子横为质于齐、国内即将大乱之际,大司马景翠与昭睢等一众贵族密谋入太子归国,合力拥戴顷襄王即位,挽楚国于将倾。在楚捍拒秦灭中,柱国景阳与春申君黄歇合力劲楚,令楚国续存了40余年。在秦末豪士并起,奋起反秦的斗争中,景驹被推举为楚王,垂成之功,万古流芳。

汉高帝九年十一月(前198年),刘邦用娄敬“强干弱枝”计,徙齐楚大族昭氏、屈氏、景氏、怀氏、田氏五姓于关中,与利田宅。景氏族人被适长陵(长陵邑,位于陕西长陵以北,今咸阳市渭城区韩家湾乡怡魏村一带)。在刘邦平定异姓诸侯王之后,伯沇公被重用,南迁入蜀,家于梓潼,后成为四川望族。随着咸阳原上人口不断增长,长陵邑空间有限,景氏族人再次被徙迁至华阴(今陕西华阴市)、好畤(今陕西乾县)、栎阳(栎阳城遗址,位于西安市阎良区一带)以及汉诸帝陵等。

从江汉平原到关中平原,这既是一次人口的大迁徙,更是一次文化的大融合。他们不仅攘竟蕃卫、供奉山园,而且将楚文化带入关中。有人认为汉文化的主体是楚文化,并称之为楚汉文化,这是符合历史的。楚人放眼天下、筚路蓝缕、开疆拓土的精神,影响着两汉历代君主,在安邦定国、北击匈奴、南征闽越、经营西南夷中,都有景氏族人的身影。两汉时期,景氏名人依次有长安大夫德侯景建、黄门乐监景武、骠骑大将军栎阳侯景丹(字孙卿。洛阳南宫云台阁画像二十八将之一)、余吾侯景尚、益州太守北海相监亭侯景遽、朐忍令景云(字叔于)、侍御史益州太守景毅(字文坚)、经学家景鸾(字伯翔)等。

然而,无论是长陵,还是华阴、好畤、栎阳,均未出关中之域,无疑关中是两汉时期景氏主要聚居地。但需要注意的是西汉都长安,而东汉都洛阳。随着帝都的东迁,景氏一族也发生了由关中(秦地)向以洛阳城为中心的河洛地区的迁徙。两汉之后,中国进入大分裂、大动荡时期,历经三国、两晋、南北朝,直到隋、唐才算安定下来。在这一过程中,随着国都东迁(长安——洛阳——开封),景氏族人或戍边、或从政、或流亡,不断徙迁,而这也是造成今天全国55万景氏族人集中分布在陕西、山西和河南的主因(约占全国景氏总人口的35.4%)。

西汉中叶后,伴随着封建大土地所有制的发展,豪族地主集团作为一股政治势力日益膨胀,并派生出世族地主,经东汉至曹魏形成了门阀制度,而到两晋时臻于极盛。汉代经学世家的出现,也促进了官僚制度门阀化。与门阀制度相联的是谱学的兴起。唐人刘知几说:“降及东京(即东汉).....家谱,各成私传。”家谱的兴起,是适应门阀政治的需要,为了别贵贱、分士庶,为巩固世族地主的特权地位服务的。《通志·氏族略》序言:“自隋唐而上,官有簿状,家有谱系。官之举必由于簿状,家之婚姻必由于谱系。”与薄状和家谱相适应的是郡望和堂号的兴起。

郡望,郡就是州郡,望是名门望族,合起来代表某一地域范围内的名门大族。清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郡望》:“自魏晋以门第取士,单寒之家,屏弃不齿,而士大夫始以郡望自矜。”历经南北朝、隋之变,唐代始著郡望。清王士祯《池北偶谈》云:“唐人好标望族。”唐贞观《氏族志》载“晋阳郡三姓,并州,仪、景、鱼。”晋阳郡,顾名思义郡出晋阳。晋阳郡旧址,在今山西太原西南晋源区古城营村。可见唐朝初年晋阳郡望已经成型。时太原归属并州,以晋阳郡为郡望的有“仪、景、鱼”三姓,景姓排第二大姓。
堂号是家族门户的代称。在同一郡望下有数世同堂的,也有自立堂号的。它同郡望一样是族人的共同徽号。晋阳堂以望为堂,为总堂号。景氏后人迁播各处,有以总堂号为号的,还有自立堂号的。如永康景氏,郡望晋阳。甘肃定西景氏,总堂晋阳,自号解经。浙江余姚周行景氏,号念祖堂。我山东景氏郡望与堂号于史无载,步云公创修族谱时云“晋阳派”,究不知何据?大概缘于相公爵至“晋阳县开国伯”,但此爵位系虚封,只表示身份与食邑等级。然而爵号“晋阳”并非妄称,而是有所遵循,按彼时的状况推测,抑或相公曾经跟随周太祖郭威在太原谋政(霸府旧僚)?抑或相公派出晋阳堂,为表其功,故号“晋阳县伯”?孰是孰非,今已难解。

郡望、堂号、家谱,都是时代的产物,亲亲尊尊、敬宗收族之道,皆在于是。相公薨后5年宋朝建立,以景氏家族在邹平的地位,彼时当有家谱。宋朝修谱关注的重点在于“尊祖敬宗收族”,在于宣传“尊尊亲亲”之伦理道德。由于与选官没有关系,官府不再干预,因此宋代以后私人修谱盛行。步云公言:“传闻吾氏在明代原有族谱,但系抄本,未寿枣梨,故遇甲申之变,尽毁于兵燹之一炬。”宣统年间创修族谱时,上溯后周已愈九百余年,此间我族先人失讳、生卒不详、事迹未明,既无宋谱,亦无明谱,修谱之艰之难可想而知矣!

步云公于《族谱序》感慨:“独恨碑不具载,神主无几。既附会之不敢,复删削之不能。世次之间,忽断忽续,亦事之无如何者。”俗云“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步云公考县志、证墓表、辨神主,阅碑碣以溯端竟委,远采近访以条分缕析,俾紊绪之族亲复承一统,聚异地之散宗尽归一本。鉴于当时章丘、莱芜、历城、新泰等地景氏已各自立谱,不相统属,姑置勿陈,只能在邹言邹。历经千难万难,终玉汝于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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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修谱难,藏谱亦难。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左”魔酷虐,文物典籍,尽遭毁灭,我谱亦难逃厄运。呜呼!旧时大杨堤庄有族谱也,我家亦有焉,因家有公职二人,恐误前程,祖父不得已,当“破四旧”之人面,忍痛焚毁。诸如此类,各村亦然。自此之后,以致于族人起名用字无所遵循,辈字“广”与“光”、“载”与“在”、“远”与“元”、“锡”与“熙”等不清不楚,此等都是无谱可鉴之乱。进入八十年代,改革开放,百业复兴,人们观念巨变,为了寻根问祖,复重视家谱。家父汝民颇重宗亲之谊,苦寻族谱不得,心灰意冷;然柳暗花明,在其去世的前两年,忽于芦泉村得族谱一部。本部原由三十世孙广泉保管。他去世后,由长子在合保存至今。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为了留住家谱,在合煞费苦心,将谱本扎捆密封后泥入墙内,可谓“凿壁藏书”。为了使后代人知道景氏世族的来龙去脉,于公元一九九九年农历三月十七日复印三部。家父自留一部,芦泉村广森、在贵各一部。父亲去世之后,家谱复印件即由我保存。

沐手端坐,展读我谱,感叹油然而生:一叹其创修不易!二叹其文藻之深!三叹其深思远虑!四叹其殷殷之望!创修不易,固不待言。文藻之深,我不及十之一二。深思远虑,首在尊祖敬宗之义,次在绘系定派源流不紊,三在为后世续修着想。殷殷之望,更令人涕零不止,唏嘘万千。犹如步云公于九泉之下,翘首以盼:“俾置案头,时以披阅。使知一脉之亲,千古不易;九族之谊,百世常惇。”对于未参与修谱诸村,渴望“为之后起”,联宗收族,归入一总。时至今日,步云公所修族谱仅有三部存世,另两部一部在黄东村,一部在淄博新韩村。此等惨状,若步云公地下有知,不知又作何感想?

近些年,每每家人聚会,时常谈及族谱,皆有续修之意,然一家一堂易,一村一乡亦易,若跨区县全修则较难,且有上次未入谱者,又作何处置?众人大有畏难之情。黄东村在臣贤侄,不惮辛劳,不畏年高,率先行动,大费周折,竟半途而废。广金兄(黄东村)对续谱颇为关心,曾言:“宗谱之事,恐以后很少有人顾及。”言外之意我很明了。在《梁邹景氏世谱》中,步云公亦曾感叹“能者,不愿为。为者,不能之。”修谱费力、费时、废财,劳心伤神,又大多不讨好。邹平其他家族续谱,有不了了之者,有辑就无资刊印者,亦有谱成怨骂者,种种情形,令人喟叹!

2024年清明节,与广金兄(黄东村)、在生侄(黄东村)同往相公山祭祖,复言及续谱之事。于相公墓前,在生发下誓愿:“万事开头难,再难也得有人去做。景家庄没有家人了,上次修谱由黄东村族人挑头,这次续谱还得我们来做。古时候家谱三十年不修,即被认为不孝。从步云公修谱至今,已经超过一百多年了,不能再等了。我们不仅要把谱续好,而且要复修相公墓,让后人不忘祖先,祭祀也好有个去处。”节后即与邹平各村联络,并前往淄博东李村商议,大家一拍即合。东李村主任光明说:“上次修谱我村因故没有参与,族人好像无根之木,这次无论如何都要参加。”

是年7月31日,在黄东村召开续谱会议,共议续谱大事,选举产生邹平景氏续谱委员会,研究通过续谱《凡例》,制定《景氏续修族谱倡议书》。大家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我亦不惮浅陋,肩膺编修。岁及花甲,诸事烦杂,虽有数年文笔之耕,然修谱一事,不同他文,自有规制章法,且术语类繁,我心惴惴。幸有族叔汝林(黄东村)给予指导,时时鞭策,倍感鼓舞。我辈生也有涯,能够参与族谱续修,亦是万幸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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嗟夫!承祖先荣光,景氏人丁兴旺、英才辈出。参与族谱续修诸公,无论能力大小,皆一腔热忱,报本反始,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其用心可谓大善,其所为可谓大德,自当不朽于天地之间也。后世子子孙孙,当铭记相公之伟业,不忘先人之恩典,以仁爱为本,诚实守信,勤俭持家,赡养父母,教子读书。诚如是,我续谱之辛劳无白费矣!

是为序

三十代孙 广海敬撰

二〇二五年十月初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