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我如何不想她”这一句传唱一百多年,很多人会唱,却很少有人追问:这首情歌里的“她”,在此之前,汉语里根本没有这种用法。
更准确地说,在现代汉语出现“她”这个“专指女性的第三人称代词”之前,中国人几千年写字、写诗、写文章,从来不觉得“他”和“她”要分开。男女不分称呼,竟然也能照样写出《诗经》《红楼梦》。直到二十世纪初,有人开始翻译英文里的“he”“she”,才突然发现:糟了,我们的文字,竟然缺一个字。
这个字,就是今天人人离不开的“她”。
这一切,要从一个人说起——刘半农。
一
现代人习惯了“他、她、它”一排整整齐齐,很难想象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这三个字压根没有性别和生死的区别。
早在甲骨文时代,就有“它”这个字,本义是蛇。《说文》里说“它,虫也”,甲骨文中“蛇、它、也”几字形体还有混用现象。上古人怕蛇,问“无它乎”,问的就是“有没有蛇”。后来才慢慢演变成“其他、别的东西”的“它”,范围越变越大,几乎一切不特指的人或物,都可以用“它”来指。
“他”呢?更早的时候,“他”和“它”可以互通。你熟悉的那句“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古书里经常写成“它山之石,可以攻玉”,意思完全没差。更关键的是,“他”这种字,在古代根本不带“男性”含义,它可以指男人、女人,也可以指一切“那个人”“那东西”。
还有更古老的“之”。在文言文里,“之”常常就是个第三人称代词,尤其是做宾语的时候,用得非常顺手:“吾爱之”“视之不见”“得之我幸”,这些里的“之”,你完全可以当成“他/她/它”的统称。
再有“伊”。《南史》里写“吾见张时,伊已六十”,这“伊”就是“他”。到了《红楼梦》,曹雪芹写“薛蟠因伊倔强,将酒照脸泼去”,这“伊”,放今天就是“她”。南方很多方言,尤其是吴语地区,“伊”至今就是第三人称代词,口语里用得非常顺溜。
如果把这些例子串起来,会看见一个非常清晰的事实:古代汉语的第三人称,从来没有“非要分男分女”的习惯。不论他是男是女,是人还是物,一个“他”“之”“它”“伊”,全打包了。于整个古代人来说,这不算个问题,甚至连“问题”这两个字,当时都很少这样用。
几千年下来,男女第三人称“不分家”,居然没人觉得有啥不方便。直到十九世纪末,事情开始发生变化。
二
真正把这个缺口撕开的,是翻译。
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西方的书一股脑地往中国涌:小说、哲学、政治、社会学、心理学……站在最前线的,是一批翻译家和新派知识分子。
他们先遇到了“概念”上的难题:古汉语里没有“社会”“哲学”这种词。于是只好从日本“进口”——“社会”“文化”“经济”“哲学”“科学”“美术”……今天耳熟能详的一大票词汇,其实都是近代日本人在翻译西文时用汉字造的新词,再被中国人拿回来,变成汉语的一部分。
概念问题勉强解决了,接着就碰上了“语法”层面的麻烦——西方语言里的代词,要分性别。
英语里,“he”就是男的,“she”就是女的。翻译小说时,作者笔下人物来来回回说话、行动、心理描写,全靠这些代词来串。翻译的人一看傻了:原文样样分得清清楚楚,一到汉语里,“他”一下子通吃,男的女的东西全混在一起,读者根本不知道说的是哪一位。
最先头疼的,就是刘半农。
三
刘半农,江苏人,出身清末,长在民国,是典型的新文化运动一代人。他是语言学家、诗人、翻译家,也是提倡白话文、研究方言的先驱之一。
他很早就开始翻译外国文学——高尔基、狄更斯、托尔斯泰、安徒生,都是他率先介绍进中国的。你可以想象,他每天对着手稿,翻着一本本小说,里面男男女女走马灯似的出场、对白、转场。
英文原文里,“he”和“she”一目了然,换到汉语里,一个“他”想包打天下,问题立刻来了:看着看着,你根本不清楚这句“他”是指前面的男人,还是后面刚出现的女主角。
怎么办?刘半农一开始也没想造字,他采取的是“硬译”的办法——把“she”翻成“他女”“那女的”。从语义上说,这是清楚的:看到“他女”,你就知道指的是一个女性。
问题是,小说不是一页纸,是几十万字的长篇。在这样的文本里,“她”这个代词会出现多少次?成百上千。于是读者的视线就被密密麻麻的“他女”“那女的”钉得满地都是,看着别扭,读起来更别扭,完全破坏了文字本身的流畅感。
汉语原本是讲究节奏和韵律的语言,“他女”“那女的”这种笨重的结构,跟白话文本身追求的“自然顺嘴”,简直是对着干。刘半农又是个极其在意“语感”的人,这种不顺畅,对他来说简直无法忍受。
反复翻译、反复修改之后,他心里蹦出一个念头:要不,咱干脆“造”一个字吧?
四
1917年,刘半农提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在当时却颇冒险的方案:在“他”的基础上,换个偏旁,造一个新的第三人称代词,用来专门指女性。
这个新字,就是:她。
左边一个“女”,表明性别;右边保留“他”的“也”部,又和“他”字形式相似,看起来是一家人。读音上,他主张仍读“tā”,跟“他”同音,这样读起来顺口,书写也简单。
从结构和设计逻辑来说,“她”这个字,确实很聪明:既借用了汉字原有的构字规则——形旁表义,声旁表音,又跟“他”保持强关联,让读者一眼就能猜出它的功能:是个“女的他”。
1917年,这个提议其实只是在圈子里提了提,并没有大张旗鼓。毕竟刘半农自己也清楚:造字这种事,绝不是说说就能算数,得看看大家愿不愿意用。
第二年,“她”这个字,第一次出现在公开讨论中。
1918年,周作人在《新青年》上写了一篇短文,随手提到刘半农的建议:“中国第三人称代名词没有性的分别,狠觉不便。半农创造‘她’字和‘他’字并用……印刷所里没有,新铸许多也为难。”
这几句,很生活化。你能感觉到那个年代的实际困难:别说学界争论,“她”这个字连铅字都没有,印刷厂根本打不出来。要为一个还没正式被接受的新字专门铸字模,在当时确实挺麻烦。
周作人最后也保留意见,觉得这事还得从长计议。于是,他和鲁迅在相当一段时间里,仍然习惯用“伊”来指女性,尤其是在描写带有江浙气息的人物时,“伊”字既有地方色彩,又不显突兀。
“她”字,就这样半推半就地浮在空气里,没有立刻落地。
五
1920年,一场看起来不算大的文字之争,让“她”意外地火了。
这一年年初,一个署名“寒冰”的作者在上海《新人》杂志上发了一篇文章,题目很有点“骂战味”:《这是刘半农的错》。全文矛头直指新造的“她”。
他的理由并不是完全胡搅蛮缠,而是有一套逻辑:
第一,他说,第一人称“我”、第二人称“汝/你”都不分阴阳,为什么第三人称非要分?语言使用上根本没必要。
第二,他指出,“她”和“他”读音相同,只能在书面上分开,声音里却一点区别也没有,这不是徒增麻烦吗?既然口语上没法区分,书面上费劲造一个新字,是不是有点画蛇添足?
文章刊出后,立即引起反弹。很快,在《时事新报·学灯》栏里,有人写了篇《她字的研究》,署名孙祖基,明确站在刘半农这一边,旗帜鲜明地支持“她”字。
孙祖基认为,书面语和口语不完全一致,本来就是常态。关键不在于读音,而在于表达的精确度。“她”的出现,结束了书面语言中第三人称不分性别的混乱,让“他”/“她”两条线更清楚,尤其在翻译和叙事上意义重大。
寒冰不服,又写了《驳她字的研究》,继续嘲讽和反对。你来我往,一连几轮,谁也说服不了谁。这场争论没有立刻“分出胜负”,却有一个明显的结果:原本只在圈内小范围讨论的“她”字,被这场口水战,一下子推到了大众视野。
有人反对,有人支持,更多的人第一次认真地看见了这个新字,开始思考:汉语里,要不要一个专门指“她”的代词?
六
远在英国伦敦的刘半农,很快收到了国内这场论战的消息。
他没有马上回嘴,而是在1920年8月写了一篇系统的论文:《“她”字问题》。这一篇文章,可以看作是“她”字正式登场的宣告书。
文章其实就围绕两个问题展开:
第一,中国需不需要一个专门表示女性的第三人称代词?
第二,如果需要,“她”这个字合不合适?
对第一个问题,他的答复非常明确:需要,而且是非常需要。
他从翻译实践写起,说自己在翻译小说时,遇到的最大困扰之一,就是男女角色混用“他”,句子一长,人物一多,读者稍不留神就搞不清是谁在干什么。他认为,在传统文言散文里,性别模糊问题不太突出,因为结构短、逻辑紧,但在长篇白话小说、戏剧、翻译文学里,分性别的第三人称代词能大大提高阅读效率,也更接近原文。
换句话说,这不是“闲得没事造新花样”,而是实打实的表达需求。
第二个问题上,他肯定地支持“她”。
刘半农很重视“字形”给人的直观印象。他说,“她”与“他”形近而义分:一眼就看出是“女性的他”。又因为“她”有女旁,合乎汉字形声字构形的规律,既好认,也不突兀。再比较“伊”,他认为“伊”地域色彩太重,南方方言里用得多,北方人陌生,而且“伊”与“他”的关系不如“她”来得清晰。
他还在文末顺手提出一个补充建议:既然有“他”和“她”,不如再造一个“它”,专指无生命的事物,让第三人称系统彻底分工明确。也就是说,他设想的是一个完整的“三分天下”体系:“他”指男人,“她”指女人,“它”指物。
对于今天的我们来说,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一套系统,可在当时,这就是在重塑汉语里根深蒂固的“他”字格局。
但光有论文还不够,语言要活下去,最终得靠使用、靠传播。于是,一个大胆又有点浪漫的念头,从他心里冒出来:要推广一个新字,干脆写首诗,让大家一边唱一边记。
七
那首诗,很多人都会哼几句:“天上的风雨来了,鸟儿躲到它的巢里;心中的风雨来了,我只躲到你的怀里……”
这首叫《教我如何不想她》的歌,最初的名字其实是《情歌》,写成于1920年前后。刘半农用的是非常朴素的白话,却写出了缠绵又含蓄的情意,句句里,那个“她”字反复出现,特别醒目。
歌词写好不久,“中国现代语言学之父”赵元任为它谱了曲。赵元任音乐天赋极高,这首歌旋律既有西洋和声的影子,又保留了中国小调的味道,唱起来上口,听起来又带着淡淡的哀愁。
1920年代的上海、北京,留学生、知识分子圈子里,这首歌很快传开。从课堂到茶楼,从唱片到电台,年轻人一遍一遍地唱:“教我如何不想她”。每唱一次,“她”这个字就刻在更多人的心里一次。
这就像是一场自然发生的推广活动。没有官方文件,没有语文课本,没有谁下命令,而是通过一首人人都爱唱的情歌,新字悄悄走进人们的日常表达。当人们写情书、写日记的时候,下意识地就会写:“我想她”“我等她”“我爱她”。
你可以说,是时代推着“她”往前走,但更具体一点,是这首歌替这个字打了广告,而且是那种最温柔、最不露痕迹的广告。
等到二十年代中后期,“她”在白话文作品里已经越来越常见。到三十年代,它几乎成为不言自明的标准用字。此时再去争论“要不要她”,多少显得有些多余了——读者已经用脚投票了。
八
站在今天回头看,会发现这段“她字之争”有点意思:它不只是一个字形的问题,而是折射出那一代人对汉语现代化的理解与挣扎。
一边是像寒冰那样的反对者,觉得汉语几千年用“他”也挺好,不必跟着西方语法起哄;一边是像刘半农、孙祖基那样的改革者,坚持认为为了适应新的表达需求,语言必须“补课”。
“她”的出现,其实正踩在几个关键节点上——白话文运动、翻译热潮、西学东渐、女性意识觉醒。你会发现,在“五四”之后,女性开始大量走进公共空间,成为报纸上的作者、学校里的学生、社会运动的参与者。在过去的文言体系里,女人经常被笼统归于“内人”“妻”“妾”“妇”之类身份标签,很少被作为一个独立的“她”。
而“她”这个字,悄无声息地,给了女性一个在语言上的位置——不是某人的附属,不是某种身份,而是一个可以独立站在句子里的“她”。
这当然不是说,一个字就能改变女性命运,但语言的变化往往很微妙:当我们开始习惯说“她”的时候,意识里也在缓慢地承认,女性可以是一个需要被准确指认和尊重的主体。
九
说到这里,必须把一个常见的误解摆在桌面上:刘半农是不是“发明”了“她”这个汉字?
从严格的文字学角度来说,这个说法并不准确。
“她”字在古书里确实早就出现过。《集韵·上声·马韵》里有一句: “姐毑她媎”,把“姐、毑、她、媎”并列,注音作“子野切”,也就是说,这里的“她”读“jiě”,本义和“姐”相通,指的是女性长辈、母亲一类,在方言里保留的痕迹更多。
也就是说,“她”在古代就是一个冷僻字,并不常见,而且读音和现在完全不同。刘半农他们当时很可能没翻到这条材料,或者翻到了也没有特别在意,在他们的实际语感里,“她”几乎就是一张白纸。
“它”也是类似的情况。我们前面说过,“它”古文中并不算少见,但更多的时候指“其他之物”,并没有“专指非生命”的代词功能。刘半农是把一个已经存在的字,赋予了一个全新的、系统性的语法角色。
所以,更贴切的说法是:刘半农不是“造字”,而是“造用法、造意义”。他在汉字仓库里翻出一个闲置已久、几乎没人用的小字,又为它找了一份极有前途的新工作。
对于这一点,后来的鲁迅评价得很到位。上世纪三十年代,他写文章回忆刘半农,特意提到“她”和“它”的创造:“他活泼、勇敢,打了几个大仗。譬如吧,‘她’和‘它’字的创造,就都是的。现在看起来,自然是琐屑得很,但那是十年前,单是提倡新式标点,就会有一大群人,如丧考妣,恨不得食肉寝皮,所以的确是大仗。”
鲁迅看得很清楚,在那个时代,哪怕只是从“句读不用圈点改用标点”这样的小事起,都可能遭到铺天盖地的指责。何况是动到“他”这样的老字头上,分出“她、它”两路,等于重新规划语法系统的一部分。
这就是为什么,说“她字问题”是“小事”也可以,说它是“战役”,也一点不为过。
十
还有一个有趣的细节,让这件事更耐人寻味。
“她”在古籍里虽然早见,但毕竟冷僻;“它”在古文里却并不算罕见,可当年那一批国学功底很深的民国大师,居然几乎没人跳出来提醒一句:“喂,这两个字古书里有啊!”
于是有人开始感叹:看来我们今天神话的“民国大师”,并不是什么书一翻就过目不忘的天才,他们也会漏看资料,也会在细节上犯忽略的错误。后来人把他们抬得过高,很多时候,可能真的是“距离产生美”。
从另一个角度看,这恰恰让那一代知识分子更真实,也更接地气。他们不是站在云端的完人,而是在一地鸡毛的现实里,一边忙着翻译、授课、写文章,一边摸着石头过河的人。刘半农翻漏了古书里的“她”“它”,并没有阻碍他提出一个有效的新方案——历史最终关心的,是方案有没有被时代接受,而不是提方案的人是否翻遍了所有典籍。
十一
把整件事拉长来看,“她”的诞生和走红,几乎可以当作二十世纪上半叶汉语变革的缩影。
一开始,它不过是一个翻译难题:he与she怎么区分?接着,它变成一场知识分子内部的讨论:汉语需不需要分性别的第三人称?再后来,它绕过了争论,直接通过一首流行歌曲溜进大众生活,成了情歌里的“她”、小说里的“她”、日记里的“她”。
等到教科书开始系统使用它的时候,大多数人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语言就是这样:真正起决定作用的,往往不是某一纸规范,而是人们有没有在需要时,自然而然地用它。
再往深里想一点,“她”的出现,和白话文运动、女性觉醒、翻译实践、国学研究的疏漏与可能,都纠缠在一起。它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从“表达的缺口”里长出来的,是历史一步一步逼出来的产物。
今天,我们已经很难再回到一个“只有他,没有她”的汉语世界了。你在短信里敲下“我想她”的时候,大概不会意识到,一百多年前,有人是真的为了这个“她”,在伦敦的书桌前反复斟酌,又有人在上海的报纸上写来写去吵个没完,还有人拿着小提琴,给那首情歌配上了让人记一辈子的旋律。
也正是如此,再回头看那些“民国大师”的身影,多少就多了一层真实:他们未必如神话般全知全能,但他们在一个旧世界崩塌、新世界未成形的年代,替我们多走了几步,多受了几次骂,也多冒了一点险。
“她”这个字,就是那个时代留下的一枚小小证据。它提醒我们:语言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古董,而是活的,是会长出新枝丫的;而每一个新枝丫背后,都有具体的人,有他们的困惑、不安、犹豫和勇气。
今天我们随口说出的每一个“她”,其实都连着那段历史。你可能已经完全习惯了它,以至于不再多想一句。可一旦追溯起来,就会发现:原来,一个日常到不能再日常的字,背后藏着的,是一整个时代的风声雨声、人心变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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