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攥着把磨得发亮的铜钥匙,站在单元楼三楼自家门口。
门里飘出炖排骨的香气,混着小孩笑闹声,还有女人说话的调子。
他抬起手,指节在门板上顿了三秒,最后还是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门“咔嗒”一声开了。
客厅里暖黄的灯亮着,沙发上挤着五个人。
李秀兰坐在中间织毛衣,左边是女儿陈娟抱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右边是儿子陈磊和一个年轻姑娘,五个人头凑在一起看什么东西,笑得前仰后合。
没人回头看门口。
陈建国站在玄关,脚边放着个半旧的拉杆箱,箱轮子还沾着外头的雨泥。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最先发现他的是那个小男孩。
孩子从陈娟怀里探出头,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奶声奶气问:
“姥姥,门口有个爷爷。”
一屋子的笑声戛然而止。
五个人齐齐转过头来。
李秀兰手里的毛衣针停在半空,眼神从惊讶慢慢沉下去,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陈娟皱起眉,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
陈磊腾地站起来,脸色瞬间沉了。
“你怎么回来了?”
陈磊的声音硬邦邦的,像块石头砸在地板上。
陈建国喉咙动了动,伸手去拉拉杆箱,
“我……我回来住。”
“回来住?”
陈娟也站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刺,“爸,你是不是记错地方了?这是我妈家,不是你那个外头的家。”
旁边的年轻姑娘悄悄拉了拉陈磊的衣角,大概是他对象。
小男孩吓得把脸埋进陈娟脖子里,不敢再看。
李秀兰终于放下手里的毛衣,慢慢站起身。
她比陈建国记忆里矮了些,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点驼。
她走到玄关,隔着两步远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的声音很稳,听不出喜怒。
“今天下午刚到。”
陈建国别开眼,不敢看她,
“那边……那边过不下去了,我寻思着,还是回自己家。”
“自己家?”
陈磊冷笑一声,“爸,你走的时候怎么不说这是你自己家?我妈一个人拉扯我和我姐的时候,你在哪?我姐生孩子难产的时候,你在哪?我去年创业赔了十几万,你又在哪?”
陈建国被问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硬道:
“我是你爹,我老了回来养老,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
陈娟气得声音都抖了,“你跟那个女人同居二十七年,花在她身上的钱能买半套房子了吧?现在她不要你了,你想起我们了?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二十七年。
这个数字从女儿嘴里说出来,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陈建国一下。
他自己都没仔细算过,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二十七年前,他三十七岁,在厂里当车间主任,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李秀兰是纺织厂的挡车工,话不多,每天就知道上班、做饭、管孩子。
他嫌她木讷,嫌她不懂情调,嫌她连句好听话都不会说。
后来厂里新来了个会计,叫张美华,比他小八岁,会说话,会打扮,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一来二去,两人就好上了。
那时候陈娟十二,陈磊九岁,正是需要人管的年纪。
李秀兰知道这事的时候,没哭没闹,只问了他一句:
“你想怎么样?”
他当时鬼迷心窍,说:
“离婚吧,我跟她过。”
李秀兰沉默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跟他说:
“离婚可以,房子归我,两个孩子归我,你每个月给生活费。”
他那时候满脑子都是张美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可真要去办手续的时候,张美华又劝他:“离什么婚啊,离了婚你还要分财产,还要给抚养费,多不划算。咱们就这样过,等孩子们大了再说。”
他觉得有道理,就拖着没离。
这一拖,就是二十七年。
他从家里搬出去,跟张美华在城东租了套房子,过起了小日子。
刚开始那几年,他还偶尔回去看看孩子,给点生活费。
后来张美华不高兴,说他心里还想着前妻,他就回去得少了。
再后来,他下岗了,跟张美华一起做点小生意,赚了点钱,也亏过不少。
日子就这么浑浑噩噩过着,他总觉得自己还年轻,还有的是时间。
直到去年冬天,他突然中风,半边身子麻,住了半个月院。
张美华伺候了他几天,脸色越来越难看。
出院那天,张美华跟他说:“老陈,咱们俩没名没分的,我伺候你这么多年也够了。我儿子要结婚,得用钱,我得去帮他带孩子。”
他当时就懵了,
“那我怎么办?”
“你不是有老婆孩子吗?”
张美华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头也不抬,
“他们总不能不管你吧。”
就这么着,张美华搬去了她儿子那,把租的房子退了,连剩下的一点积蓄也都带走了。
陈建国一个人在小旅馆住了半个月,越想越不是滋味。
他翻出旧钱包里夹着的那张全家福,照片上的李秀兰还年轻,梳着两条辫子,陈娟和陈磊还是小不点,挤在他怀里笑。
他想,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两个孩子的亲爹,李秀兰再恨他,总不能把他赶出去吧。
于是他买了张火车票,拖着个拉杆箱,就这么回来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推开门看到的会是这样一幅场景。
一屋子的人,热热闹闹的,他站在门口,像个多余的外人。
“你先进来吧。”
李秀兰终于开口了,侧身让开一条路,
“有什么事,坐下说。”
陈建国如蒙大赦,赶紧拖着箱子往里走。
箱子轮子在地板上滚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走到沙发边,想坐下,又不知道该坐哪。
沙发上五个人的东西摆得满满当当,有孩子的玩具,有毛衣,有水果盘,还有几本摊开的书。
陈磊没好气地把自己的外套往旁边一扔,腾出半块地方,
“坐吧。”
陈建国小心翼翼地坐下,屁股只沾了个边。
他打量着客厅,墙上挂着李秀兰和两个孩子的合影,还有一张小男孩的百日照,笑得一脸灿烂。
电视柜上摆着一排奖杯奖状,都是陈磊的。
他记得陈磊小时候学习就好,没想到现在这么有出息。
“这是……你儿子?”
陈建国指着陈娟怀里的孩子,没话找话。
“我儿子,叫浩浩。”
陈娟的语气还是冷冷的,
“浩浩,叫外公。”
浩浩躲在妈妈怀里,偷偷露出一只眼睛看他,小声叫了句:
“外公。”
陈建国心里一酸,差点掉眼泪。
他活了六十四岁,第一次有人叫他外公。
“这是我对象,小周。”
陈磊指了指旁边的年轻姑娘,又补充了一句,
“快结婚了。”
小周腼腆地笑了笑,叫了声:
“叔叔好。”
陈建国点点头,喉咙里堵得慌。
儿子要结婚了,他这个当爹的,居然是今天才知道。
李秀兰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吃饭了吗?”
“还没。”
陈建国老实回答。
“厨房里还有点剩菜,我去给你热一下。”
李秀兰说着就要起身。
“妈!”
陈娟和陈磊同时叫住她。
陈磊皱着眉说:“妈,你给他热什么饭?他在外头逍遥了二十多年,还缺这一口饭?”
“就是。”
陈娟附和,
“妈,你就是心太软,他当年怎么对你的,你都忘了?”
李秀兰摆了摆手,“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你们的爹。人都回来了,总不能让他饿着肚子站外头。”
她说完,转身进了厨房。
陈建国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锅碗瓢盆声,心里五味杂陈。
他偷偷看了眼李秀兰的背影,她的背比以前更驼了,走路的时候,左腿好像有点不利索。
“我妈腿怎么了?”
他小声问陈娟。
陈娟白了他一眼,
“前年冬天摔的,股骨头坏死,做了手术,现在走路还不利索。”
陈建国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
陈娟的声音又冷了几分,“那时候你在哪呢?我妈做手术,需要人签字,我们给你打了多少电话,你都不接。后来还是我签的字,我妈在医院躺了一个月,都是我和我弟轮流伺候的。”
陈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来了,那几年他跟张美华在外地做生意,换了手机号,以前的老号码早就不用了。
他以为家里一切都好,以为李秀兰身体硬朗,以为孩子们都长大了,不用他操心。
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缺席的这些年里,这个家经历了多少事。
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比刚才更浓了。
陈建国闻着那熟悉的味道,鼻子有点发酸。
他已经很多年没吃过李秀兰做的饭了。
李秀兰端着两盘热好的菜从厨房出来,一盘是青椒炒肉,一盘是清炒白菜,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米饭。
她把饭菜放在陈建国面前的茶几上,
“先吃点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陈建国拿起筷子,手有点抖。
他夹了一口白菜,还是当年的味道,咸淡刚好,带着点淡淡的蒜香。
陈娟抱着浩浩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眼睛一直盯着他,像在看一个闯入者。
陈磊和小周坐在旁边,谁也没说话。
客厅里只有陈建国咀嚼饭菜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他扒拉了两口饭,实在咽不下去了。
放下筷子,他看着李秀兰,声音有点哑,
“秀兰,这些年,辛苦你了。”
李秀兰坐在沙发扶手上,拿起抹布擦了擦手,
“都过去了,说这些干什么。”
“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陈建国鼓起勇气说。
他这话一出口,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陈娟猛地站起来,怀里的浩浩吓得一哆嗦,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你说什么?不走了?”
陈娟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陈建国,你要不要脸?你在外头逍遥了二十七年,现在老了,想回来养老了?”
陈磊也黑了脸,“爸,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跟那个女人过了二十多年,现在她不要你了?你就想起我们这个家了?”
小周坐在旁边,一脸尴尬,想劝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李秀兰皱着眉,
“建国,你说清楚,什么叫不走了?”
陈建国看着一屋子人愤怒的脸,心里有点发慌,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我跟张美华分手了,她跟了别人。我年纪大了,在外头漂着也不是个事,我想回来,跟你们一起过。”
“做梦!”
陈娟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想回来就回来,想走就走了?你当年走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有今天?”
“就是。”
陈磊接过话,“你在外头跟别人吃香的喝辣的时候,我们娘仨在家过的什么日子?现在你老了,没用了,就想回来让我们给你养老?凭什么?”
陈建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知道自己理亏,可他实在没地方去了。
张美华卷走了他所有的积蓄,跟一个比她小十岁的男人跑了。
他现在身上只剩几千块钱,连租房子都不够。
他本来以为,不管怎么说,李秀兰总是他老婆,孩子们总是他的骨肉,他回来,他们总不会把他赶出去。
可现在看来,事情远比他想的要难。
“秀兰,你说句话。”
陈建国把希望寄托在李秀兰身上,他知道,李秀兰心软,只要她点头,孩子们就不会再说什么。
李秀兰低着头,没说话。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像是在纠结什么。
陈娟一看她妈这样,急了,“妈,你可别心软!当年他是怎么对我们的,你都忘了?我上大学那年,学费凑不齐,给他打电话,他说没钱,转头就给那个女人买了条金项链。”
“还有我结婚的时候,”
陈磊也接过话,“我给他打电话,让他回来参加婚礼,他说生意忙走不开。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是陪那个女人的儿子去游乐园了。”
陈建国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些事,都是真的。
那时候他一门心思都在张美华身上,觉得家里的事有李秀兰顶着,不用他管。
他以为孩子们长大了,会理解他的。
可他忘了,理解是相互的,他从来没理解过孩子们的感受,孩子们又怎么会理解他。
浩浩见妈妈生气,也不哭了,伸出小手摸着妈妈的脸,小声说:
“妈妈不生气。”
陈娟摸了摸儿子的头,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想起小时候,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接放学,只有她没有。
开家长会的时候,永远都是妈妈去。
有一次学校开运动会,要求爸爸参加亲子项目,她哭着闹着让妈妈把爸爸找回来,可妈妈只是抱着她哭。
那时候她就发誓,以后再也不要这个爸爸了。
李秀兰抬起头,擦了擦眼角的泪,看着陈建国,“建国,你想回来,我能理解。可你也看到了,孩子们对你有意见,不是我不让你回来,是你伤他们伤得太深了。”
“我知道,我知道是我不对。”
陈建国连忙说,
“我以后会改的,我会补偿你们的。”
“补偿?”
陈娟冷笑一声,“你拿什么补偿?钱吗?你有钱吗?还是说,你想回来让我妈伺候你,让我们给你养老?”
陈建国被她说得脸通红,“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可以帮家里干活,买菜做饭,打扫卫生,我什么都能干。”
“我们家不缺保姆。”
陈娟毫不留情地说,
“再说了,你做的饭,我们吃不起。”
陈磊也说:“爸,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们,就别回来添乱了。你在外头怎么样,我们不管,也不想管。我们现在过得挺好的,你就别来打扰我们了。”
陈建国看着眼前这一双儿女,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知道自己当年做错了,可他没想到,孩子们会这么恨他。
他把目光转向李秀兰,带着最后一丝恳求,“秀兰,你真的就这么狠心?我们夫妻一场,你就真的忍心看我流落街头?”
李秀兰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心里也乱得很,说不难过是假的,毕竟是一起生活过的人。
可一想到这些年受的苦,一想到孩子们受的委屈,她又硬起了心肠。
“建国,不是我狠心。”
李秀兰的声音有点抖,“当年你走的时候,孩子才多大?陈娟刚上初中,陈磊还在上小学。你拍拍屁股就走了,留下我们娘仨,你知道我们是怎么过来的吗?”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容易。”
陈建国说。
“你不知道。”
李秀兰摇着头,眼泪掉了下来,“陈娟上高中那年,得了急性阑尾炎,要做手术。那时候我在纺织厂上班,一个月才几百块钱,根本拿不出手术费。我厚着脸皮去跟亲戚借,借了一圈才凑够。”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你在就好了。可你在哪呢?你在跟那个女人过好日子。”
陈建国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裤子,指节都发白了。
这些事,他从来都不知道。
李秀兰从来没跟他说过,每次打电话,都说家里挺好的,让他不用担心。
他那时候还真以为家里没事,现在才知道,李秀兰是不想让他担心,也是对他失望了,不想再跟他说这些。
“还有陈磊结婚的时候,”
李秀兰接着说,“女方要彩礼,还要买房子。我把这些年攒的钱都拿出来了,又跟亲戚借了点,才凑够首付。那时候陈磊天天加班,累得都瘦了一圈。”
“我那时候就想,要是有个爹能帮衬一把,孩子也不用这么累。可你呢?你连个电话都没有。”
陈磊别过脸,眼圈也红了。
他那时候真的挺恨他爸的,别人结婚都是爸爸操办,只有他,什么都要靠自己。
陈建国心里愧疚得不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以为自己每个月寄点钱回去,就算是尽到责任了。
可他忘了,钱不是万能的,孩子们需要的是父亲的陪伴,是遇到困难的时候,能有个依靠。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李秀兰轻轻的抽泣声。
浩浩从妈妈怀里滑下来,走到外婆身边,伸出小手给外婆擦眼泪,
“外婆不哭,浩浩给你吹吹。”
李秀兰抱起浩浩,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笑,
“外婆没事,浩浩乖。”
陈建国看着这一幕,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他这个外公,还不如一个三岁的孩子能让李秀兰开心。
他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看着李秀兰和孩子们,“我知道,我当年做错了,伤了你们的心。我不奢求你们马上原谅我,我只是想,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一下。”
“弥补?”
陈娟冷笑,“你怎么弥补?能把我爸这二十七年的空缺补回来吗?能让我妈重新年轻二十岁吗?”
陈建国被问得哑口无言。
“这样吧。”
陈磊突然开口了,“你要是真想弥补,就把你这些年在外头挣的钱拿出来,给我妈当养老钱。也不用多,二十万,就当是你补偿我妈的。”
陈建国一愣,他没想到陈磊会提出要钱。
他现在身上只剩几千块钱,别说二十万了,两万都拿不出来。
“怎么?拿不出来?”
陈娟挑了挑眉,
“我就知道,你说什么弥补都是假的,你就是想回来白吃白住,让我们给你养老。”
“不是的,我……”
陈建国想解释,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总不能说,自己被张美华骗光了所有积蓄,现在身无分文吧。
那样的话,孩子们只会更看不起他。
“你什么你?”
陈娟得理不饶人,
“拿不出钱就赶紧走,别在这碍眼。”
李秀兰皱了皱眉,
“娟子,别说了。”
“妈,我就说你心软!”
陈娟急了,
“你还替他说话,他当年怎么对你的?”
“行了。”
李秀兰打断她,
“让他先吃点饭,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陈娟哼了一声,抱着浩浩走到一边去了。
陈磊也拉着小周进了卧室,客厅里只剩下陈建国和李秀兰。
陈建国看着面前没吃完的饭菜,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秀兰,我……”
“先吃饭吧。”
李秀兰打断他,
“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陈建国没办法,只好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可这饭吃在嘴里,像嚼蜡一样,什么味道都没有。
好不容易吃完饭,李秀兰收拾了碗筷,又给他倒了杯热水。
“你今晚,先在沙发上凑合一晚吧。”
李秀兰说,
“明天再说。”
陈建国愣了一下,随即心里一喜。
李秀兰让他留下了,是不是说明,她心里还是有他的?
“哎,好,好。”
陈建国连忙点头。
李秀兰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陈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心里百感交集。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可不管怎么样,他总算是留下来了。
他相信,只要他好好表现,总有一天,孩子们会原谅他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户边,看着楼下的夜景。
小区里的灯都亮了,家家户户都透着温暖的光。
他想起了以前,他和李秀兰刚结婚的时候,日子虽然穷,但很温馨。
每天下班回家,李秀兰都会做好饭等他,孩子们围着他转,一口一个爸爸。
那时候,他是这个家的天。
可后来,他鬼迷心窍,认识了张美华,就把这个家忘了。
现在想想,真是后悔莫及。
他正想着,突然听到卧室里传来陈娟的声音,好像是在跟李秀兰吵架。
“妈,你怎么能让他留下来呢?你忘了他当年是怎么对你的了?”
“娟子,他毕竟是你们的爹,总不能真让他睡大街吧。”
“什么爹不爹的,他尽过当爹的责任吗?他就是个不负责任的男人!”
“你小声点,别让他听见了。”
“听见怎么了?我说的是实话!妈,我告诉你,你可别心软,他这次回来,肯定没安好心。”
“我知道,我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啊,你就是心太软。当年要不是你心软,他能这么嚣张吗?”
陈建国站在窗户边,听着卧室里的对话,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知道,陈娟说的都是实话。
他确实是个不负责任的丈夫,不负责任的父亲。
可他现在真的知道错了,他想改,想弥补。
为什么就不能给他一个机会呢?
他叹了口气,回到沙发上坐下。
沙发有点小,他躺在上面,腿都伸不直。
可他不在乎,只要能留下来,比什么都强。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可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张美华跟别的男人跑了的画面,一会儿是孩子们愤怒的脸,一会儿又是李秀兰年轻时的样子。
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陈建国是被一阵香味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看到李秀兰正在厨房里忙活。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墙上的钟,才六点多。
“醒了?”
李秀兰从厨房里探出头,
“洗漱一下,准备吃饭了。”
陈建国点点头,站起身,走到卫生间门口。
他看到卫生间里摆着一套新的洗漱用品,牙刷、牙膏、毛巾,都是新的。
他心里一暖,李秀兰还是关心他的。
他洗漱完,走到餐桌边。
餐桌上摆着稀饭、包子、咸菜,还有几个煮鸡蛋。
陈娟和陈磊还没起来,只有李秀兰一个人在忙活。
“坐吧,先吃。”
李秀兰给他盛了碗稀饭。
陈建国坐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是他以前最爱吃的。
“秀兰,谢谢你。”
陈建国说。
李秀兰坐在他对面,拿起筷子,夹了点咸菜,
“谢什么,一顿饭而已。”
“昨天的事,谢谢你让我留下来。”
陈建国说。
李秀兰抬起头,看着他,
“建国,我让你留下来,不是因为我原谅你了,是因为我不想让孩子们背上不孝的名声。”
陈建国的手顿了一下,心里有点失落,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你也别抱太大希望。”
李秀兰接着说,“孩子们对你的怨气太深了,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消的。你要是真的想弥补,就拿出点实际行动来。”
“我会的,我一定会的。”
陈建国连忙说。
“光说没用。”
李秀兰说,
“你也看到了,这个家现在不缺吃不缺穿,缺的是你这个当爹的,当丈夫的责任。”
“我知道,我以后会好好干的。”
陈建国说,“买菜做饭,打扫卫生,我都能干。等以后我找到工作了,我把工资都交给你。”
李秀兰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吃饭。
陈建国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好闷头吃饭。
正吃着,陈磊的卧室门开了,陈磊和小周走了出来。
看到陈建国坐在餐桌边吃饭,陈磊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妈,你怎么还让他上桌吃饭啊?”
“怎么说话呢。”
李秀兰皱了皱眉,
“他是你爸。”
“我没这样的爸。”
陈磊哼了一声,拉着小周坐到另一边。
小周有点尴尬,冲陈建国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陈建国也笑了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没过多久,陈娟也抱着浩浩出来了。
看到陈建国,陈娟的脸也拉了下来,抱着浩浩坐到了陈磊那边。
一顿饭,吃得气氛尴尬极了。
谁也没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完饭,陈娟抱着浩浩去客厅看电视了,陈磊和小周回了卧室,好像在收拾东西。
陈建国主动站起身,收拾碗筷,
“我来洗吧。”
李秀兰没拦着,让开了位置。
陈建国端着碗筷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他已经很多年没洗过碗了,动作有点生疏。
洗着洗着,他听到客厅里传来陈娟的声音,好像是在跟陈磊说话。
“弟,你说他这是唱的哪一出啊?还主动洗碗,装什么好人啊。”
“谁知道呢,肯定是装的。”
陈磊的声音,
“等过几天,他装不下去了,肯定就露出真面目了。”
“我看也是。”
陈娟说,“妈就是心太软,容易被他骗。我们可得盯着点,别让他把家里的东西骗走了。”
“放心吧,我盯着呢。”
陈磊说。
陈建国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他没想到,孩子们竟然这么防着他,把他当成骗子一样。
他心里一阵难受,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李秀兰走进来,看到他发呆,“怎么了?洗好了?”
“哦,快了。”
陈建国连忙回过神,继续洗碗。
李秀兰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
“别往心里去,孩子们就是嘴上厉害,心不坏。”
陈建国点点头,没说话。
他知道,孩子们心里有气,说几句难听话也是应该的。
他要是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了,还谈什么弥补。
洗完碗,陈建国又拿起拖把,开始拖地。
他把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都拖了一遍,累得满头大汗。
陈娟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前忙后,撇了撇嘴,没说话。
陈磊从卧室里出来,看到他拖地,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冷漠的表情。
拖完地,陈建国又去擦桌子,擦窗户,忙个不停。
一上午的时间,他把家里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他坐在沙发上休息,看着干干净净的家,心里有点成就感。
他想,孩子们看到他这么勤快,应该会对他改观一点吧。
可他没想到,陈娟接下来的一句话,像一盆冷水一样,浇在了他头上。
“别以为你做点家务,我们就会原谅你。”
陈娟抱着浩浩,冷冷地说,
“这些年,我妈做的家务比这多十倍百倍,也没见你心疼过。”
陈建国刚升起来的那点成就感,瞬间就没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陈娟说的是实话。
这些年,李秀兰为这个家付出的,确实比他多得多。
他做这么点家务,根本算不了什么。
“我知道,我做的还不够。”
陈建国说,
“我以后会继续做的。”
“随便你。”
陈娟哼了一声,抱着浩浩进了卧室。
陈建国坐在沙发上,心里有点沮丧。
他以为只要自己努力,就能慢慢打动孩子们,可现在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李秀兰走过来,给他递了杯热水,
“别着急,慢慢来。”
陈建国接过水杯,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
他喝了口水,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
不管怎么样,李秀兰还是支持他的,这就够了。
只要他坚持下去,总有一天,孩子们会看到他的改变,会原谅他的。
他正想着,突然听到敲门声。
李秀兰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人。
“请问,陈建国是住在这里吗?”
其中一个人问。
李秀兰愣了一下,
“是,他在,你们是?”
“我们是街道办事处的,找他有点事。”
陈建国听到有人找他,连忙走过去,
“我是陈建国,你们找我什么事?”
其中一个人拿出一张单子,递给他,“是这样的,我们接到举报,说你长期在外与他人同居,涉嫌重婚。我们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陈建国的脸一下子就白了,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
他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有人举报他重婚。
陈建国捏着那张通知单,手指都在抖。
他下意识看向李秀兰,眼神里带着慌乱和恳求。
李秀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侧身让两个工作人员进屋。
“进来坐吧,有什么话慢慢说。”
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陈建国心里咯噔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这件事来得太巧,巧到他不敢深想。
工作人员在沙发上坐下,先核对了他的身份信息,又问了这些年的居住情况。
陈建国支支吾吾,一会儿说在外打工,一会儿说住朋友家,话里全是破绽。
他偷偷瞟李秀兰,希望她能帮自己说句话。
可李秀兰只是坐在一旁,垂着眼给浩浩剥橘子,连头都没抬。
“陈先生,我们也不是来定你罪的。”
工作人员语气很官方,
“就是核实情况,你要是有合法婚姻关系,又长期和他人以夫妻名义同居,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陈建国后背一阵发凉。
他这些年和张敏住在一起,左邻右舍都以为他们是两口子,真要查起来,根本瞒不住。
他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我……我没有。”
他硬着头皮狡辩,
“我就是租房子住,跟她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我们会调查。”
工作人员把笔录本递给他,
“你先在这上面签个字,后续我们可能还会找你了解情况。”
陈建国手抖得厉害,签出来的名字歪歪扭扭。
送走工作人员,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建国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不通,谁会去举报他?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张敏。
可张敏跟了他二十多年,没名没分的,举报他对她有什么好处?
难道是……
他猛地抬头看向李秀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李秀兰正把剥好的橘子一瓣一瓣喂给浩浩,神情温柔,看不出任何异常。
“看我干什么?”
李秀兰头也没抬,
“不是你自己在外边造的孽?”
陈建国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确实没证据,也没资格怀疑李秀兰。
可他心里就是隐隐觉得不对。
他刚回来没几天,街道办的人就找上门,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正胡思乱想,陈娟从卧室里出来了。
“怎么回事?刚才那两个人是谁?”
陈娟皱着眉问。
陈建国张了张嘴,没好意思说出口。
“街道办的,来了解点情况。”
李秀兰轻描淡写地说。
陈娟瞥了陈建国一眼,冷笑一声,“我看是有人举报他吧?活该,早该有人管管他了。”
陈建国心里一阵难受。
他知道自己以前混账,可被亲生女儿这么说,脸上还是挂不住。
“陈娟,怎么说话呢。”
李秀兰语气淡淡的,却带着点制止的意思。
陈娟哼了一声,抱着浩浩去了阳台。
屋里又剩下陈建国和李秀兰两个人。
陈建国沉默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
“秀兰,你说……这事严重吗?”
李秀兰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没什么情绪。
“你自己做的事,你问我?”
“我……我就是有点担心。”
陈建国低下头,
“我要是真有什么事,孩子们以后怎么看我?”
“现在知道怕了?”
李秀兰的声音里带着点嘲讽,
“当年你抱着行李往外走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孩子们怎么看你?”
陈建国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一句话都反驳不了。
“我知道我以前错了。”
他声音很低,
“我现在就想弥补,想好好跟你们过日子。”
“弥补?”
李秀兰轻轻摇了摇头,
“陈建国,有些事不是你想弥补就能弥补的。”
她站起身,收拾着桌上的橘子皮,动作很慢,却很稳。
“你在外边逍遥了二十七年,现在老了,想回来享清福了。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娘仨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陈建国低着头,没说话。
“陈娟小时候发高烧,我抱着她在雪地里走了半个钟头才打到车。那时候你在哪?”
“陈磊上学被人欺负,说他是没爹的孩子,回来哭了一晚上。那时候你在哪?”
“我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问我,建国什么时候回来。我都没敢告诉她实话。那时候你又在哪?”
李秀兰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哭,也没有喊。
可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子,割在陈建国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
“对不起”
,可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到他自己都觉得虚伪。
“我知道,说这些都没用了。”
李秀兰叹了口气,“你想回来,我没拦着你。可孩子们愿不愿意认你,得看他们自己。”
陈建国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那你呢?你愿意原谅我吗?”
李秀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摇了摇头。
“陈建国,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没跟你离婚。”
陈建国愣住了。
他以为李秀兰会说原谅他,或者不原谅他,可他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句话。
“为什么?”
他脱口而出。
“因为我要让孩子们知道,他们有爹,只是这个爹,不负责任。”
李秀兰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也要让你知道,这个家,永远有你一个名分,可有没有你的位置,得靠你自己挣。”
陈建国心里五味杂陈。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真正了解过李秀兰。
他一直以为,李秀兰就是个普通的家庭妇女,软弱、好欺负。
可现在他才明白,这个女人骨子里,比他想象的要硬得多。
他以为自己回来,是给这个家施舍了天大的恩惠。
可实际上,他不过是个迟到了二十七年的客人。
下午,陈磊要去接女朋友下班,出门前特意绕到客厅。
“爸。”
陈建国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这是陈磊第一次主动叫他爸。
“哎,哎,怎么了?”
他连忙站起来,语气里带着点受宠若惊。
陈磊看着他,表情很认真,没有了之前的冷漠。
“我跟我女朋友说了你的事。”
他顿了顿,
“她说,只要你真的改了,以前的事可以不提。”
陈建国心里一阵激动,眼眶都有点发热。
“真的?她真这么说?”
“嗯。”
陈磊点了点头,
“但是我有条件。”
“你说,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陈建国连忙说。
“第一,你以后不许再跟那个女人有任何联系。”
陈磊的语气很严肃,“第二,你得把这些年欠我妈的,一点点补回来。第三……”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压低了声音。
“街道办的事,你自己处理好,别连累我妈,也别影响我结婚。”
陈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听出来了,陈磊这不是完全接受他,只是给他一个机会,一个考验的机会。
可就算是这样,也足够让他高兴了。
“好,好,我都答应。”
他连连点头,
“我肯定跟她断干净,肯定好好对你妈,肯定不连累你们。”
陈磊看着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出门了。
陈建国站在原地,心里又喜又忧。
喜的是儿子终于肯跟他说话了,忧的是街道办的事,他还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他想了半天,还是决定给张敏打个电话。
不管怎么说,这事得跟她通个气。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张敏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耐烦。
“怎么又打电话?不是说好了最近别联系吗?”
“张敏,出事了。”
陈建国压低声音,
“有人举报我重婚,街道办的人都找上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张敏的冷笑。
“哦?是吗?”
陈建国听出她语气不对,心里咯噔一下。
“张敏,这事……是不是你干的?”
“是我又怎么样?”
张敏的声音一下子尖锐起来,
“陈建国,你拍拍屁股就走了,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我跟了你二十七年,没名没分,给你洗衣做饭,伺候你吃喝。现在你老了,想回去跟老婆孩子团聚了,你把我当什么了?”
陈建国脑子嗡的一声。
他没想到,真的是张敏举报的他。
“张敏,你疯了?”
他又气又急,
“我要是真被定了重婚罪,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就是要让你不好过!”
张敏的声音带着点歇斯底里,“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你想回去享清福,门都没有!”
“你……”
陈建国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陈建国,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张敏恶狠狠地说,
“你要么回来跟我好好过,要么就等着坐牢吧!”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陈建国拿着手机,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跟了二十七年的情人,最后会反咬他一口。
他以为自己回来,是落叶归根,是浪子回头。
可现在他才发现,他两边都不是人。
那边张敏不放过他,这边孩子们还没完全接受他。
他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他正发呆,李秀兰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她把苹果放在桌上,随口问了一句。
陈建国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差点就把张敏的事说出来。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不敢说。
他怕说了,李秀兰会生气,会把他赶出去。
好不容易才有了一点转机,他不能就这么毁了。
“没,没什么。”
他勉强笑了笑,
“就是刚才街道办的事,有点担心。”
李秀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担心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她拿起一块苹果递给浩浩,
“自己做的事,就得自己担着。”
陈建国坐在沙发上,拿起一块苹果,却怎么也吃不下去。
他看着客厅里的一切。
沙发是新的,电视是大的,墙上挂着孩子们的照片,阳台上晾着浩浩的小衣服。
这个家很温暖,很热闹,是他梦寐以求的样子。
可他心里清楚,这一切,都不是他挣来的。
他缺席了二十七年,错过了孩子们的成长,错过了李秀兰的青春,错过了这个家所有重要的时刻。
现在他想回来,想坐享其成,哪有那么容易?
傍晚的时候,陈磊带着女朋友回来了。
女孩叫小周,长得文文静静的,见了陈建国,还主动叫了一声“叔叔好”。
陈建国一下子就慌了,连忙站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哎,好,好,快坐。”
他紧张得说话都有点结巴。
小周笑了笑,在沙发上坐下了。
陈娟也从卧室出来了,抱着浩浩,跟小周打招呼。
一家人围坐在客厅里,说说笑笑的,很热闹。
陈建国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心里又酸又涩。
他想凑过去说句话,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对这个家的了解,还不如小周这个外人多。
陈磊喜欢吃什么,陈娟最近在忙什么,浩浩几岁了,上没上幼儿园,他一概不知。
他就像个多余的人,融不进去,也走不开。
吃饭的时候,李秀兰特意给陈建国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
“多喝点,你最近瘦了。”
陈建国抬起头,看着李秀兰,眼里有点湿润。
“嗯。”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汤,汤很鲜,暖到了心里。
可他心里清楚,这碗汤,不是白喝的。
他欠这个家的,太多了。
吃完饭,陈建国主动去洗碗。
他站在厨房里,听着客厅里传来的笑声,手里的碗滑溜溜的,差点没拿住。
他想起二十七年前,他第一次带着行李离开家的时候,李秀兰也是这样,站在厨房里洗碗,背对着他,一句话都没说。
那时候他以为,她是软弱,是不敢拦他。
现在他才明白,她那是心寒。
心凉了,就什么都不想说了。
洗完碗,陈建国从厨房出来,看到李秀兰正坐在沙发上,跟小周说着什么。
陈娟在一旁逗浩浩,陈磊在给她们削苹果。
灯光暖黄,照在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陈建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脚步忽然就停住了。
他忽然明白,李秀兰说的没错。
这个家,永远有他一个名分,可有没有他的位置,得靠他自己挣。
不是他回来了,这个家就得接纳他。
不是他是孩子的爹,孩子们就得认他。
家从来不是靠血缘维系的,是靠陪伴,靠付出,靠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
他缺席了二十七年,就得用剩下的日子,一点点往回补。
至于能不能补上,什么时候能补上,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逃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过去。
不管前面还有多少事等着他,不管张敏还会怎么闹,不管孩子们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接受他。
他都得扛着。
这是他欠这个家的。
也是他该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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