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靠海,也有大江,但过去广西内陆老表从来都是“望海兴叹”。
南宁、贵港一带的货船想走水路出海,往往要沿西江向东绕到广州。北部湾明明就在南边,却像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9月16日,30艘货船装着煤炭、钢材、建材和化肥驶入平陆运河。
平陆运河北起南宁横州市,向南凿穿分水岭,沿钦江直通北部湾。这相当于为广西西江水系直接开凿了一条最短的南向出海口,不用再绕行广东。
这堵墙,被一条134.2公里的水道切开了。
为了这一拐,中国等了58年,花了约727亿元。但早在1968年,这条运河就被证明技术上可行。
既然能修,为什么直到2022年才开工?
一、平陆运河先改变的,是一张运输账单
广西最不缺的就是江河。西江横贯广西,南宁、贵港、柳州等工业城市,都可以通过它运输大宗货物。
问题是,西江天然向东流,最后从珠江口进入大海。
货船明明距离北部湾更近,却只能先向东走。
平陆运河从南宁横州市西津库区出发,向南穿过分水岭,借助钦江进入北部湾。它让西江中上游第一次拥有了直接向南的水路出口。
平陆运河按内河一级航道标准建设,可以通行5000吨级船舶。
5000吨级是什么概念?除以10,一条500吨级航道的运输量,就相当于一条单线干线铁路了。
运河上下游落差约65米,设有三座大型船闸,如同三部水上电梯,能够让一艘5000吨级货船从二十多层楼的高度平稳下降到海边。
它们抬升和降低的,不只是货船,还有沿线企业的物流账单。
根据测算,西南部分货物经平陆运河从北部湾出海,相比沿西江绕行广州港,内河航程可以缩短560公里以上。
水运速度没有公路快,却特别适合煤炭、矿石、钢材和粮食等大批量货物。
按交通运输部官方运价数据,内河航运的吨公里综合成本只为公路的1/5、铁路的1/3。
一艘5000吨级货船装载的货物,如果全部改用公路运输,需要大量卡车接力。企业每天都要为司机、燃油、过路费和车辆损耗买单。
平陆运河海域使用论证报告测算,到2035年,运河为腹地节约的运输费用约为23.9亿元;到2050年,这一数字约为33.4亿元。
727亿元买到的,不只是134.2公里水道,而是西江的第二个出海方向。
二、1968年不修,不是没远见,而是当时算不过账
1968年秋天,34岁的丁建国背着水平仪、经纬仪,和另外六名勘测人员走进广西荒山。
他们没有精细的地形图,使用的是一张旧版五万分之一地图。
沿途每隔50米测一个断面,一天只能前进几公里。外业结束后,他们又花了两个多月计算、绘图,完成了第一份平陆运河勘测规划报告。
当年的方案准备按1000吨级航道建设。计划新开挖约25公里河道,再利用钦江旧河道进入钦州湾,全线设置六级船闸。
从技术上看,可以修。经济账却完全算不过来。
据丁建国回忆,当时预计的货运量只有运河通过能力的十分之一左右,二十年内也很难达到设计运量。
如果开工,需要大约20万名民工,连续干五六年。当时水泥、钢材、施工机械和财政资金都很紧张,即使费尽力气挖出运河,也可能长期没有足够货物。
所以,早期报告留下了一个很理性的结论:技术上可行,当时不宜上马。
到了20世纪90年代,平陆运河再次被提出,也进行了更详细的勘测,最后依然没有开工。
原因还是:广西的工业规模还不够大,北部湾港口能力有限,西南地区也没有形成今天这样的货物流量。
转折发生在2019年以后。
半个多世纪里,变化最大的不是河道,而在河道两边。
广西已经形成钢铁、石化、有色金属、建材和装备制造产业。云南、贵州的大宗资源,也需要更便宜的出海通道。
北部湾港不再是一个孤立的地方港口,而是西部陆海新通道的重要出口。中国与东盟之间的贸易规模,也不是1968年可以想象的。
工程能力同样变了。
早期方案需要六级船闸,只能服务1000吨级船舶。最终建成的运河只有三座梯级枢纽,却能让5000吨级船舶通行。
全线开挖土石方约3.15亿立方米。过去需要大量人工一锄一筐完成的工作,如今由大型挖掘机、模块化施工船、北斗定位和数字模型共同完成。
平陆运河投入我国自主建造的首艘超大型自航绞吸船——“天鲸号”。日均吹填量高达2.5万立方米,相当于在1个标准的足球场上堆满约4米高的土石方,实现“挖、运、填”一体化。
这条运河并没有迟到,它更是经济账和工程账算清楚后,从报告里自然而然的走出来。
三、运河通航,广西人能得到什么?
9月16日,第一批通过平陆运河的货物很朴素——煤炭、钢材、建材、矿产、化肥。
南宁、贵港和柳州的企业,以前走水路出海,主要沿西江向东进入珠江口。现在,它们多了一条向南进入北部湾的路线。
过去作为广西首府的南宁,虽然离北部湾只有100多公里,水运却要走邕江干流一路向东,以至于每年2亿多吨的广西货物,不得不舍近求远,到800多公里外的广州港才能出海。
南宁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沿海城市,从内陆城市,一跃成为拥有江海联运能力的枢纽。
不只是南宁,对于广西境内的多个城市,同样如此。
以柳州的钢铁产业为例。进口矿石在防城港卸船后,过去主要通过铁路运往柳州。平陆运河通航后,部分适合水运的货物可以进入新的江海联运线路。
2025年,广西最重要的良港——北部湾港,货物和集装箱吞吐量双双“拼进”内地前十。
但由于缺乏内河航道支撑、腹地有限,北部湾港的成绩,其实只是“残血”状态。
一条运河不仅是物流通道,更是产业通道。
广西更大的机会,就藏在下一轮工厂选址中。
依托低成本的水运优势,广西得以在运河沿线布局大运量、适港适水型产业,如新能源电池、高端造纸、绿色化工、船舶制造等。
平陆运河接通西江和北部湾后,钦州、南宁、贵港、柳州之间,有条件形成一条新的沿江临港产业带。
平陆运河通航后,广西才可以真正把地理上的沿海优势,转化成经济上的向海要发展。
四、平陆运河之后,中国迎来“大运河时代”了吗?
摊开中国高等级航道图,会发现一个特点。
长江向东进入上海,西江向东进入珠江口。中国主要内河航道大多顺着天然河流东西延伸,南北之间的跨水系通道相对不足。
平陆运河打开了一种新的连接方式。
它没有从头到尾挖出134.2公里人工河,而是利用西津库区、沙坪河和钦江等现有水道,集中打通分水岭与碍航河段,再通过船闸解决65米水位落差。
这种方式不是重新造一条河,而是把原本分开的水系接起来。
而放眼全国,类似工程正在增加。2023年,江淮运河通航,长江和淮河水系形成新的连接。
2025年底,龙滩水电站1000吨级通航开工,目标是打通红水河的重要航运断点。
2026年,投资约772亿元的三峡水运新通道开工。项目建成后,三峡枢纽年通过能力预计将接近翻倍,达到3.36亿吨。
百色水利枢纽通航设施也在推进,它将决定云南富宁港能否真正接入珠江水系和平陆运河。
更远的浙赣、赣粤、湘桂、荆汉等跨流域运河,已经进入地方规划或者前期研究。
中国会不会进入大运河建设的新阶段,答案已经露出轮廓。到2035年,就不是整个西南通江达海,而是整个南方通江达海。
平陆运河的特殊之处,就在这里。它等了58年,终于等来足够的货物、足够强的港口和足够成熟的中国工程能力。
9月16日通过船闸的30艘货船,只是第一批。但从这一天开始,中国南方的水运地图,已经换了一种画法。
一条运河,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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