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小区里搭伙过日子的比领证还多,我老伴走第4年,楼下老张头半夜来敲我门,手里拎着两斤排骨,我隔着门说睡,他站到天亮拖鞋放门口
我今年63,姓周,叫周桂芬,纺织厂退下来的,一个月退休金3180块。老伴姓陈,叫陈广志,2019年冬天走的,心梗,走得急,早上还跟我一块儿去早市买了三斤白菜,中午说胸口闷,我给他找了速效救心丸,还没等咽下去,人就不行了。救护车来的时候,医生翻了翻眼皮,摇了摇头。那天我穿的还是他那件旧棉袄,袖口都磨白了,我到现在还留着,没舍得扔。
老伴走了以后,我就一个人住在这个老小区里。6号楼,3单元,4楼,东边那户。两室一厅,70个平方,还是当年纺织厂分的房子,后来房改,花了一万二买下来的。屋里的家具都是老样子,一个双人床,一个三开门衣柜,一个电视柜,茶几上铺着一块钩花的白布,是老伴他姐给的,用了十几年了,边上都起了毛。厨房的灶台是水泥砌的,瓷砖贴到一半,上头那半截还是水泥面,老伴活着的时候说等天暖和了再贴,结果一直没贴。
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一辈子就在纺织厂挡车,三班倒,耳朵让机器震得有点背。退休以后,日子就是买菜、做饭、看电视、睡觉。早上6点醒,不赖床,起来烧一壶水,泡一碗燕麦片,就着一块腐乳,有时候煮个鸡蛋。吃完下楼,在小区里走两圈,跟几个老太太说说话。中午随便对付一口,晚上熬点粥,炒个青菜,一天就过去了。
我们这小区,说新不新,说老不老,1998年建的,6栋楼,没电梯,住的都是原来纺织厂和旁边机械厂的老职工。年轻人都搬走了,剩下的不是老头就是老太太,再不就是帮着带孙子的。白天院子里还有人,一到晚上,8点以后就没什么动静了,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昏黄的,风一吹,树影子在墙上晃。
老伴走后的头一年,我没觉得怎么样,就是有时候做饭做多了,盛出来两碗,愣一下,再把多的那碗倒回锅里。第二年,冬天,有一天晚上停电,我坐在黑地里,听见隔壁楼有人家放电视,隐隐约约的,心里突然就空了一块。第三年,我开始跟楼下的几个老太太搭伴买菜,谁先下楼谁就喊一嗓子,一块儿去早市,回来的时候一人拎一兜,在楼底下再说会儿话。
到了今年,是第4年。4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个孩子从出生到上幼儿园,够一棵树苗长到房檐那么高,也够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样子慢慢记模糊。我现在想老伴的脸,得使劲想,有时候想起来的还是他年轻时候的样子,头发黑的,穿件蓝工装,站在厂门口等我下班。他老了以后什么样,我反而记不太清了。
我们这小区里,这些年有个风气,就是搭伙过日子。什么叫搭伙?就是两个老的,男的女的,都不领证,搬到一块儿住,你出房子我出饭钱,或者各花各的,互相有个照应。领证太麻烦,两边儿女不同意,房子、存款、退休金,扯不清楚。搭伙就简单,合得来就过,合不来就散,谁也不用对谁负责。我数了数,光我们6号楼,就有3对。3单元2楼的老刘头跟5号楼的张桂兰,在一起5年了,没领证,过得挺好,天天一块儿遛弯。4楼的老孙,去年找了个老太太,是从县里来的,比他小8岁,住到一块儿没3个月就散了,听说是因为老孙嫌她做饭费油。
我对这个事,说不上赞成,也说不上反对。别人过别人的日子,跟我没关系。我这个人,一辈子要强,年轻的时候在厂里,年年是先进,家里家外,都是我说了算。老伴在的时候,什么都听我的,我说吃啥就吃啥,我说买啥就买啥。他走了,我哭了一场,哭完该干嘛干嘛,没想过再找。我跟几个老太太说过,我说我这辈子,伺候一个人就够了,不想再伺候第二个。
话说得挺硬气。可到了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听着楼上下水管哗啦啦响,听着隔壁不知道谁家的钟,滴答滴答的,心里也不是滋味。有时候睡不着,就翻手机,看孙子孙女的照片,看老伴以前发的语音,他说话声音大,每次都是“喂,桂芬,我到了啊”,就这一句,我听了好几遍。
楼下老张头,叫张德胜,比我大2岁,今年65。原来是机械厂的钳工,退休金一个月4200,比我多一千。他老伴姓赵,叫赵秀芹,是2017年走的,乳腺癌,治了两年,最后还是没留住。老张头有个儿子,在省城,一年回来一两趟,有时候过年也不回来,说是忙。老张头一个人住,就在我楼下,3楼,西边那户。我们做了20多年邻居,以前老伴在的时候,两家来往不多,就是见面点个头,说句“吃了没”。
老伴走了以后,我跟老张头反而熟起来了。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有时候在楼下碰见,说几句话。他这个人,话不多,闷葫芦一个,但心细。有一回我买了一大袋子米,扛到3楼扛不动了,歇在那儿喘气。他正好下楼,二话没说,帮我扛到4楼,放到厨房门口,我说进来喝口水,他说不喝了,转身就走了。后来有一回,我家灯泡坏了,我踩着凳子换,够不着,他正好上来送东西,看见门开着,进来帮我把灯泡拧上了。还有一回,下雨,我晾在阳台外面的被子忘了收,等我回来,被子已经叠好放在门口了,上头压了块砖,怕风吹跑。
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心里有数,他是什么意思,我也不是看不出来。可我没往那方面想。一来我这个人,不想让人说闲话;二来我总觉得,老伴才走4年,我就跟别人怎么着了,对不住他;三来,说句实在话,我也怕。怕什么呢?怕搭伙过不到一块儿去,怕他图我什么,怕两边儿女有意见,怕到最后连邻居都做不成。
那天晚上的事,我到现在都不想提。
那天是礼拜四,我记得清楚,因为礼拜四下午我去了趟超市,买了点鸡蛋和一把芹菜。晚上我熬了小米粥,炒了个芹菜鸡蛋,吃完收拾完,7点多,看了会儿电视,是那个《等着我》,寻亲的节目,我看着看着睡着了,电视也没关。醒了的时候,快11点了,我关了电视,洗了洗,躺到床上。外头下雨了,不大,小雨,打在窗户上,沙沙的。
我迷迷糊糊的,刚要睡着,听见敲门声。
不是正常的敲,是那种,先敲两下,停一下,又敲两下,又停一下。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个点,谁啊?我开了灯,穿了拖鞋,走到门口,没开门,问了一声:“谁?”
门外头是张德胜的声音,闷闷的:“嫂子,是我,老张。”
我说:“老张?这么晚了,什么事?”
他没说事,他说:“嫂子,你开开门。”
我说:“什么事你就在外头说。”
他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买了点排骨,两斤,你收着。”
我站在门里头,手搭在门把手上,没动。我说:“老张,这么晚了,你拿回去,我不要。”
他说:“我都拎来了,你收着吧。”
我说:“你放门口吧,明天再说。”
他又不吭声了。我以为他走了,贴着门听了听,没听见脚步声。我们这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的,我听见灯亮了,又灭了,又亮了。
过了大概有5分钟,他又敲了两下,说:“嫂子,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我上来了,就在门口,你开门,我说一句话就走。”
我说:“你就在外头说。”
他说:“嫂子,咱们搭个伙吧。”
我当时手就攥紧了。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的挂件,是个小葫芦,老伴以前从庙会上买的,我攥得嘎吱嘎吱响。
我说:“老张,你回去吧。”
他说:“我是认真的。”
我说:“我不搭伙。你走。”
他说:“嫂子,你一个人,我也一个人,咱们互相有个照应,不行吗?”
我说:“不行。你走不走?你不走我喊人了。”
外头就没声了。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厉害,耳朵嗡嗡的。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他叹了口气,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他把东西放在了地上。然后脚步声,一步一步,下楼了。
我没开门。我站在门里头,一直站到腿发酸,才回到床上。躺下了,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外头的雨还在下,沙沙的,我听着听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他这是什么意思?一会儿想,他是不是喝多了?一会儿又想,我是不是话说得太重了?可他半夜来敲一个寡妇的门,还拎着排骨,这算什么事?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早上,我开门,门口放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斤排骨,用红塑料袋装着,上头还带着超市的价签,11块8一斤,一共23块6。排骨旁边,有一双拖鞋。
是那种老式的蓝布拖鞋,塑料底,鞋面上印着格子的。一看就是早市上10块钱一双的那种。他把拖鞋端端正正地摆在门口,鞋尖朝着门,像是等我开门穿上。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双拖鞋,看了半天。然后我把排骨拎起来,拖鞋没动,就放在那儿。我下楼,把排骨放在他家门口,敲了两下门,没等他开,我就走了。
那天我没去早市。我在家里坐了一上午,什么也没干。中午也没吃饭,不饿。我把窗帘拉上,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没开,黑屏,映出我自己的影子。我心里乱得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点气,有点慌,还有一点,说不出来的东西。
到了下午,我听见有人敲我家门。我以为是他,从猫眼里一看,是隔壁的王姐。王姐叫王秀英,比我大1岁,退休前是厂里的会计,跟我是老姐妹。我开了门,她进来,手里拿着一把韭菜,说:“桂芬,我给你送点韭菜,我侄子从老家带来的。”
我接过来,说:“坐吧。”
她坐下,看了我一眼,说:“你脸色不好,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没睡好。”
她说:“是不是有事?你跟我说,我看得出来。”
我这个人,心里藏不住事,她一问,我就说了。我说:“楼下的老张,昨晚来敲我的门。”
王姐眼睛一下就大了:“老张?张德胜?半夜?”
我说:“嗯,11点多,拎着两斤排骨,说要跟我搭伙。”
王姐一拍大腿:“哎呀妈呀,这个老张,平时看着挺老实的,怎么干这种事?”
我说:“我没开门,隔着门说的,我把他撵走了。”
王姐说:“撵得好。这种人,你不能给他好脸。我跟你说,桂芬,这搭伙的事,看着简单,其实麻烦着呢。你知道2号楼的老李头不?跟那个老太太搭了3年,后来那老太太的儿子来了,说老李头占了他妈的便宜,闹到居委会去了,最后老李头赔了人家2万块才了事。”
我说:“我不搭伙,我一个人过得好好的。”
王姐说:“就是。你有退休金,有房子,儿子也孝顺,你图什么?你要是搭了伙,外人怎么说?你儿子怎么想?再说了,男人搭伙,说白了就是想找个免费的保姆。你伺候他吃,伺候他穿,到头来他两腿一蹬,他儿子来收房子,你什么都落不着。”
王姐说了一大堆,我听着,心里更乱了。她走了以后,我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把门口那双拖鞋拿进来了。我拿着那双拖鞋,翻了翻,鞋底上还贴着价签,8块钱。我把它放在鞋柜最底下,用一块旧布盖上。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怎么出门。买菜也是挑早上6点多,人少的时候去,买了就回来。我刻意躲着老张头。以前我们经常在楼下碰见,现在我不走那条路了,我绕到后门走。有天早上,我听见楼下有人咳嗽,是他的声音,我站在楼梯口,等了半天,等他走了我才下楼。
可躲归躲,心里还是放不下。我不是那种没经过事的人,年轻的时候在厂里,什么事没见过?可这个事,跟别的事不一样。我说不清。我有时候想,我是不是太过分了?他也没做什么,就是敲了门,说了句话。我至于吗?可一转念,我又想,他半夜来敲我的门,这算什么事?我一个寡妇,要是让人知道了,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到了第5天,我儿子打电话来了。我儿子叫陈磊,今年38,在省城上班,做IT的,一个月挣得不少,就是忙。他每个礼拜打一次电话,问问我吃了没,身体怎么样。那天他在电话里说:“妈,我听说楼下张叔的事了。”
我一愣:“谁跟你说的?”
他说:“王姨给我打的电话,她说张叔半夜敲你门,你没事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事怎么传到王姐那儿,又传到我儿子耳朵里了?我说:“没事,我能有什么事?我没给他开门。”
我儿子说:“妈,你要是觉得不安全,我接你来省城住一段时间。”
我说:“我不去,我在这儿住惯了。”
他说:“那你自己注意点。张叔那个人,我看还行,但这种事,说不清楚。你要是不想理他,就别理他。”
我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心里挺不是滋味。王姐这个人,嘴太快了,我以后有什么事,不能跟她说。可话说回来,我儿子知道了也好,省得以后有什么闲话。
又过了两天,我下楼倒垃圾,在垃圾桶那儿碰见了老张头。他也拎着一袋垃圾,看见我,站住了。我也站住了。两个人隔着一个垃圾桶,谁也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说:“嫂子,那天晚上,是我不对。”
我没吭声。
他说:“我喝了点酒,脑子一热,就上去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了他一眼,他头发乱糟糟的,眼圈发黑,像是好几天没睡好。我说:“老张,以后别这样了。咱们还是邻居。”
他说:“哎,我知道。”他把垃圾扔了,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说:“嫂子,那两斤排骨,你吃了没?”
我说:“我放你门口了。”
他说:“我没见着。”
我说:“我放了。”
他说:“那可能让野猫叼走了。”
我没再说话,倒完垃圾就上楼了。回到家里,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看见老张头还站在楼下,抬头往上看。我往后退了一步,躲到窗帘后面。过了一会儿,再往下看,他走了。
我以为这个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没有。
又过了一个礼拜,那天晚上,9点多,有人敲门。我从猫眼里一看,是老张头。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不是排骨,看着像是水果。我没开门,也没吭声。他敲了两下,说:“嫂子,我给你买了点橘子,你收着。”我没出声。他站了一会儿,把橘子放在门口,走了。
第二天早上,橘子还在门口。我拎起来,想给他送回去,又觉得不妥。放着吧,怕坏了;送回去吧,又得见面。最后我把橘子拎进来,放在茶几上,一个也没吃,过了几天,烂了两个,我扔了。
从那以后,老张头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是周末下午。有时候敲门,有时候不敲,就把东西放门口。东西也不一样,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点心,有一回是一袋速冻饺子,还有一回,是一双棉鞋,说天冷了,让我换上。我一样也没收,都放在门口,他第二天再拿走。可过几天,他又放新的。
我跟王姐说了。王姐说:“这个老张,还挺执着。桂芬,你可千万别心软。我跟你说,这种男人,你给他一点好脸,他就蹬鼻子上脸。”
我说:“我知道。”
可我心里,其实不是那么硬。有一回,下大雨,我听见门口有动静,从猫眼里看,老张头弯着腰,把一袋东西放在门口,衣服都淋湿了。他放完了,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了。我站在门里头,手搭在门把手上,差点就开了。可最后我还是没开。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老伴刚走那会儿,有一天晚上,我发烧,38度5,家里没药,我想下楼去买,腿软得走不动。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人在身边就好了。可那时候老张头还没这样。后来我硬撑着下了楼,在小区门口的药店买了药,回来的时候,在楼梯上歇了三回。那会儿我就想,我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可现在,有个人,天天在门口放东西,天天惦记着我。我说不感动是假的。可感动归感动,我还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我总觉得,我要是跟他搭了伙,我就不是我了。我就成了那种,老伴走了没几年就找下家的老太太。我受不了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我儿子又打电话来了。这回他没提老张头,他说:“妈,我下个月回去看你。”
我说:“你忙你的,不用回来。”
他说:“我请了年假,回去待几天。”
我说:“那行,你回来吧。”
我儿子回来的那天,是周六。他开车回来的,带着我孙子,今年8岁,上二年级。我一看见孙子,心里就高兴,把老张头那些事全忘了。我做了好几个菜,红烧肉、糖醋鱼、炒青菜,还包了饺子。孙子在屋里跑来跑去,我儿子坐在沙发上,跟我说话。
说着说着,他说:“妈,张叔那个事,你怎么想的?”
我说:“什么怎么想的?我没怎么想。”
他说:“妈,我不是反对你找伴。你要是真觉得合适,我不拦着。我就是怕你吃亏。”
我说:“我不找。我都63了,还找什么找?”
他说:“那你自己拿主意。你要是觉得一个人过得好,那就一个人过。你要是觉得孤单,我也不反对。”
我说:“我不孤单。我有你,有孙子,有退休金,有房子,我孤单什么?”
我儿子没再说什么。他在家待了3天,走了。走的那天,他站在门口,看了看楼道,说:“妈,这楼道里的灯是不是坏了?怎么这么暗?”
我说:“坏了好几天了,没人修。”
他说:“我回头跟物业说一声。”
他走了以后,我又一个人了。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心里空落落的。我听见楼下有动静,像是老张头在说话,跟谁说话听不清。我走到阳台上,往下看,看见他站在楼下的路灯底下,跟2号楼的老刘头在说话。他手里夹着烟,也不抽,就那么夹着,烟灰老长。
我站在阳台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我回屋了。
第20天的时候,出了个事。那天下午,我在厨房做饭,切菜的时候,刀一滑,切到了手指头,口子挺深,血一下就涌出来了。我赶紧找创可贴,翻了好几个抽屉才找着,一只手包了半天也包不好。血滴在地板上,我拿抹布擦,越擦越乱。我站在厨房里,举着那个手指头,突然就哭了。
我也不知道哭什么。手指头疼,可也不至于疼哭。我就是觉得,一个人,太难了。要是有个人在,哪怕就是帮我递个创可贴,我也不至于这样。
我正哭着,听见敲门声。我擦了擦眼泪,从猫眼里一看,是老张头。他手里拎着一袋苹果,站在门口。我犹豫了一下,把门打开了。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嫂子,你手怎么了?”
我说:“切菜切了。”
他说:“我看看。”
我伸出手,他看了看,说:“口子不浅,得包一下。你家有纱布没?”
我说:“没有,就创可贴。”
他说:“你等着,我下去拿。”
他噔噔噔下楼了,一会儿又上来了,手里拿着纱布、碘伏、棉签。他让我坐在沙发上,把我的手拿过去,先拿碘伏擦,我疼得缩了一下,他说:“忍忍,马上好。”他擦完了,拿纱布缠,缠得挺仔细,不松不紧。缠完了,他说:“这两天别沾水。”
我说:“谢谢。”
他说:“谢什么。”
他站起来,看了看我,说:“嫂子,你哭了?”
我说:“没有,切着手疼的。”
他没再问。他把苹果放在茶几上,说:“你歇着吧,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我说:“老张。”
他站住了。
我说:“你那天说的那个事,我再想想。”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点了点头,走了。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老张头给我包手的样子。他的手挺粗的,都是老茧,可缠纱布的时候,动作挺轻的。我想起老伴在的时候,有一回我也是切了手,老伴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然后给我找了个创可贴,就完了。他不会缠纱布,也不会说“这两天别沾水”。
我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我承认,我动摇了。
又过了几天,我下楼买菜,在楼下碰见了老张头。他正在跟2号楼的老刘头下棋。他看见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然后就过去了。我走过去以后,听见老刘头说:“老张,你看什么呢?该你走了。”老张头说:“没看什么。”
我走远了,心里有点乱。我在早市上买了点菜,又买了点肉,往回走的时候,碰见了王姐。王姐说:“桂芬,我听说老张头天天给你送东西?”
我说:“没有,就放了几回。”
王姐说:“你可别糊涂啊。我告诉你,5号楼的老赵,前年跟人搭伙,过了1年,那老头就病了,她伺候了3个月,老头走了,老头的儿子来了,把房子一收,把她撵出来了。她现在住在闺女家,天天看女婿脸色。你说她图什么?”
我说:“我知道,我不搭伙。”
王姐说:“你知道就好。我跟你说,咱们这个岁数,手里有钱,有房子,比什么都强。男人?哼,都是靠不住的。”
我没说话。我拎着菜回家了。
到了家,我把菜放下,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袋苹果。老张头那天拿来的,我没吃,也没扔。我拿起一个,洗了洗,咬了一口。挺甜的。
我嚼着苹果,心里想了很多。我想起老伴走的那天,我想起我一个人过的那4年,我想起半夜敲门声,我想起那双拖鞋,我想起他给我缠纱布。我想起王姐说的话,想起我儿子说的话,想起我自己说过的话。
我说我不找伴,我说我一个人过得好好的。可我真的过得好好的吗?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我把那双拖鞋从鞋柜底下拿出来了。蓝布的,塑料底,8块钱。我把它放在门口,鞋尖朝着外头。然后我回到屋里,关上门,坐在沙发上,等着。
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敲门声,也许是在等自己后悔。
外头下雨了,小雨,打在窗户上,沙沙的。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门,看了很久。
后来,我听见了脚步声。一步一步,上楼来。走到3楼,停了一下,又往上走。走到4楼,停在了我家门口。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
门外头没有敲门声。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一个声音,闷闷的,说:“嫂子,拖鞋我看见了。”
我没吭声。
他又说:“我明天来拿。”
然后脚步声,一步一步,下楼了。
我站在门里头,手搭在门把手上,站了很久。外头的雨还在下,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说话,又像是没人说话。
我现在坐在家里,写这个事。我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也许他明天真的来拿拖鞋,也许不来。也许我把门打开,也许不开。我心里还是乱,说不清是怕还是什么。可我承认,那天晚上,我把拖鞋摆出去的时候,我心里是有那么一点,一点点的,说不出来的东西。
我儿子昨天又打电话了,问我手好了没。我说好了。他说:“妈,你要是觉得一个人闷,就出去走走。”我说:“我知道。”
我没跟他说拖鞋的事。也没跟王姐说。谁也没说。
这日子,还得过。可怎么过,我还没想好。你们说,我该不该开这个门?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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