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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条路走

两年前,许晚(化名)和家里人到官渡古镇看铺子,主街很热闹,背街的妙象坊冷冷清清,整条街只有三家店开门,其余都是空铺。

许晚是个97年的姑娘,大学毕业后曾在文林街一家店里当学徒,从蛋糕、饼干学起,慢慢接触咖啡,后面决定自己开家店。

看了一圈,商场、翠湖周边租金太高,部分物业产权还不明晰。相比之下,官渡古镇离家近,铺面产权清晰,背街租金相对友好,还有可以外摆的前后院。

更重要的是,作为从小生活在附近的本地人,许晚清楚,这里不是关起门来收门票的景区,既有游客,也有大量周边居民,生意是成立的。

今年2月14日,她的咖啡店“多喜”正式开业。门口摆满多肉和绿植,精心打理过的景观成为整条街亮眼的存在,后院也用植物隔出安静的外摆区。客人以本地休闲客群为主,也有一部分从云秀路分流过来的省博游客。

大半年过去,咖啡、茶饮、轻餐、绿植和年轻主理人陆续进来,整条街基本被新业态填满。本地人来喝咖啡,最常和她说的一句话是:

官渡古镇大变样了。

距离多喜几百米,更僻静的街巷里,一家法餐店刚开业。

“古赫曼之隅”意为诞生美食的角落,由一对昆明夫妻和一位开过米其林餐厅的法国人合伙开设。红白格桌布、户外庭院、精致的法式摆台,光店铺改造就花了3个月。

主理人张珺祺不想只做一家餐厅。她想把这里变成一个法式会客厅:有古镇的烟火气,也有正宗法餐的精致和性价比。人均三五十元可以喝咖啡、吃甜点,也可以办沙龙、私宴、歌会和社群活动。

在她看来,昆明和巴黎很像,阳光、街道、树荫和慢节奏,天然适合这样的消费空间。背街不怕,难找也不怕,只要古镇有了新玩场、新的社交目的地:

大家自己就会转场。

1

今年暑期,古镇主街上的芸南道又迎来旺季,客流量较平时翻了几番。

这家省内知名过桥米线品牌去年1月进入官渡古镇,拿下了700平商铺,主要做游客生意。

开业一年多,店长郭琴总结出一个规律,每到周一,店里生意会明显下滑,周二到周日则经常排队。原因大家可能都想到了:云南省博物馆周一闭馆。

她和顾客交流发现,很多外地游客都是上午逛省博,中午到古镇吃饭,再沿主街看看云子博物馆、乌铜走银传习馆、金刚塔、妙湛寺双塔和法定寺。一两个小时就能逛完。

但仅凭这点时间,很难感受一座千年古镇的过去与现在。

宋以前,官渡就是滇池东北岸的重要渡口,“官渡”之名从宋代沿用至今。古镇留存了唐、宋、元、明、清五朝遗迹,拥有11处各级文物保护单位、30余处文物古迹,还集聚了滇剧、乌铜走银、云子围棋、面塑等近20项国家级及省、市、区级非遗。

这是历史的馈赠,也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资源摆在那里,内容就有了;文物保存下来,文化自然会被看见。

这套逻辑早就行不通了。历史和文化确实是官渡文旅最大的家底:

但只有被重新翻译,才会成为今天的体验。

官渡古镇-第三批国家级夜间文旅消费集聚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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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渡古镇-第三批国家级夜间文旅消费集聚区

滇剧是一个典型例子。

从《主角》及秦腔的爆红,到沉浸式滇剧打卡体验成为昆明热门“落地签”,都在证明,年轻人不是不喜欢传统文化,只是老的东西需要新的场景和表达。

洪小柱(艺名)二十多岁就在官渡古镇驻场演出,2014年,她接手古渡梨园滇剧花灯传习馆,一直经营到现在。

戏班有19名驻场演员,最年长的已经84岁,每次要从筇竹寺附近坐一个多小时公交到古镇唱戏。门票7元一张,十多年没变;周三到周日每天一场,演员一天的报酬只有20元,还要扫地、搬道具。一年演出200多场,加上进社区、养老院和校园的公益演出,接近300场。

赚钱吗?显然很难。

支撑戏班走到今天的,除了热爱,更多是演员和观众之间的感情。今天看到剧场里没纸杯了,明天就买了带过来;听见谁感冒咳嗽,会专门送药;水电费紧张了,也有老戏迷悄悄补贴。

15年间,观众的流失,演员的断层,几度想放弃,“但看着这群老演员和老观众,看着这个舞台,还是难舍难分。”

青石板可以重铺,仿古门头可以新做,飞檐翘角甚至可以照着图纸复刻。几十年形成的人情、人文关系,却很难复制。这才是古镇最贵的东西。可珍贵:

不等于天然好卖。

2020年入驻官渡古镇的面塑传承人刘丽春,也有类似的困扰。

过去,面塑传习馆主要依托政府、院校和文艺机构展览、培训变现。随着相关业务减少,怎么把非遗的经济价值做起来,成为越来越现实的问题。

2022年,在官渡国投的牵线下,团队承接了腾讯《英雄联盟》等的跨界定制,把游戏人物用面塑重新呈现,后来又与动漫、漫画IP合作,店里也开始推出DIY体验和20元左右、方便带走的小型产品。

刘丽春逐渐意识到,今天的消费者和年轻人年轻人第一眼看的是好不好看、有没有趣,而不是关注你这门技艺有多少年、用了多少道工序。

非遗年轻化,也不是做几个冰箱贴、帆布袋,把传承人请来摆一排摊位。它需要一整套翻译:从技艺到产品,从陈列到体验,从传承人的自我表达,到消费者愿意理解的语言。

官渡古镇过去最大的遗憾,是如此密集的文化资源,大多停留在静态展陈,没有充分变成游客能够感知和消费的体验。

2

历史的问题要历史地看待。

2010~2021年,官渡古镇由第三方民营企业整体托管运营。为解决商铺空置问题,运营方通过免租等方式,把商户一点点招进来,让街区先热闹起来。

这放在当时也没错。

但市场有自己的惯性。什么投入小、回本快,什么就容易活下来;什么东西好卖,就会有更多人跟着卖。

久而久之,小商品、杂货、廉价小吃越来越多,占经营总户数的60%以上,而连锁品牌不足5户,非遗传承类商户不足10户。

十余年间,商铺平均出租率仅55.5%,空置面积峰值达4.27万平方米。原本规划为非遗特色街区的金学东路,逐渐变成低端零售扎堆的嘈杂市集,真正能代表官渡的消费内容并不多。

更深层的问题,是经营权、长期投入和公共治理之间没有形成稳定机制。

地下管网、消防、电力、历史建筑修缮投入大、见效慢,资产又不属于运营企业,市场主体自然缺乏长期投入动力。

开放街区的治理同样复杂。古镇有30多个出入口,占道经营、流动摊贩、交通、环卫和噪音问题涉及多个部门。运营企业没有行政执法权,临时整治后,乱象很容易反弹。

举个简单的例子,对一家小店来说,外摆边界不清、办活动不知该找谁报备,这些琐碎的不确定性,都会在无形中增加更多经营成本。

2022年,官渡国投收回古镇完整运营管理权,用20个字概括了古镇的困局:

流量规模大,游客口碑弱,街区人气旺,游览体验差。

古镇无法像商场一样关门半年、统一重装。里面有文物建筑、居民生活,还有大量经营了十几二十年的铺子。只能慢慢来,一点点改。

官渡古镇增加沉浸式体验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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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渡古镇增加沉浸式体验活动

首先是业态重构。

先清退一批服装、烟酒店、日用百货和同质化旅游商品,星巴克、肯德基、麦当劳、朱炳仁·铜、POPMART等优质连锁品牌入驻古镇,为游客提供新的消费体验,也给其他经营者增加信心。岛铺、边亭同步改造,引入中药香囊、贝丘文创等年轻业态,提升商业氛围。

更新并不是要把老商户全部换掉。目前,经营10年以上的老店仍占约1/3,不少经营主体没变,只是调整了产品、门头和经营方式。

背街则定向招募多喜、古赫曼之隅这样“有想法、能玩在一起”的年轻主理人,求精不求大,鼓励他们先打磨产品,慢慢形成差异化的静谧休闲消费场景,更多服务本地客群。

由此形成新的空间格局:

闹的街区,静的片区。

接下来是运营,这需要一套更精细的机制。

比如,对装修形象较差的商户,要求限期改造,按时完成可享正常续租或租金回调,逾期则租金持续上涨;对初创主理人,鼓励控制前期投入,先把产品做好;芸南道这类大型品牌餐饮,旺季允许外摆,研学团用餐也会优先导流;岛铺、边亭等位置好、租金高的点位则用联营分成模式替代固定收租。

租期也按业态细分。普通业态及小商户一年一签,保留调整弹性;餐饮、民宿一般不超过5年,大型民宿最长可签10年。

如果说业态调改打响了官渡古镇升级的第一枪,那么运营机制的调整,就是必须啃下来的阵地战。

而非遗活化,则注定是一场更漫长的长征。

留焕小吃、官渡粑粑等非遗餐饮具有盈利能力,但古渡梨园这样的传习馆,短期内很难靠市场独立生存。

运营方把古镇空间结构最好的一栋建筑交给古渡梨园长期使用,并帮助对接展演;刘丽春的面塑馆入驻后,官渡国投协助对接相关部门、申报扶持项目,推动面塑进校园、进社区,并提供传播支持。

这些做法从短期收益看并不划算,却保留了官渡最难复制的核心内容。

经过四年调整,古镇商铺出租率从55.5%提升到96.9%,非遗文创、特色餐饮、文化体验、康养休闲等核心业态占比超过55%,年均租金收益较托管阶段增长251%,游客平均停留时间从2小时增加到3小时,年轻游客和研学群体也明显增加。

对一座年客流量超过千万的古镇来说:

每个人多出来的一个小时,比多来几十万人更重要。

但数据只是一张资产表。一座古镇的更新,最终要靠多方共同重建秩序:

成熟品牌托住基本盘,年轻主理人制造新鲜感,老商户保留烟火底色,非遗守住官渡的辨识度——四者能否互相导流、共同生长,才决定这场“换血”最后换来的是新一轮同质化,还是一个真正有生命力的商业生态。

3

再强调一遍,官渡古镇从来不缺流量。

2023~2025年接待的游客人次分别是942.77万、1203.58万、1311万。今年1~8月接待了1028.74万人次,位列全省A级景区前五,节假日客流排名可升至全省前三。

这是一个重要前提。我们不能抛开人流谈运营,也不能只看人流判断运营。

对普通商业项目来说,流量意味着生意。对官渡古镇这样的开放式景区来说,大流量首先意味着安全、秩序和公共治理。

春节、国庆大客流期间,单日游客量可达十余万,运营方首先考虑的不是怎么多卖一点,而是消防通道是否畅通、30多个出入口怎么管理、活动规模会不会超过街区承载能力。

任何意外都有可能酿成安全事故。像全省汉服节、目瑙纵歌这种大热活动,甚至不敢提前大规模宣传:

就怕人来得太多。

这决定了官渡国投面对的,不只是一门生意,而是一套复杂的治理方程式。

它同时扮演三个角色:既要经营国有资产,又要协调公共治理,还要像市场化公司一样理解消费者、筛选商户、持续制造内容。

三个角色之间,常常互相打架。

国企运营天然存在考核压力,国有资产要求保值增值,每一笔钱、每一个租赁价格都要合法合规;商业运营却需要快速反应,也需要试错。

即便一场小型活动或是单项服务,严谨的招采、审批流程必然会导致项目筹备周期拉长,难以快速响应游客的即时需求。再说招商,如果官渡国投直接招,需要走公开挂网流程,且无法针对性设置咖啡、非遗等定向业态条款,只能标注宽泛类目。

结果可想而知:

最能付租金的人,未必是古镇最需要的人。

说到底,国企下场干运营,是戴着紧箍咒做市场化。

而当下文旅行业竞争加剧,大量古镇项目业态雷同、模式复制,国企运营很容易滑向另一重险境:为尽快看到收益,简单上涨租金、追逐网红品牌,照搬小吃、文创和市集模板,重硬件、轻内容,重曝光、轻体验。短期可能热闹,长期却容易“开业即巅峰”。

接手古镇运营后,官渡国投核心负责人及运营团队已长期驻扎古镇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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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手古镇运营后,官渡国投核心负责人及运营团队已长期驻扎古镇办

难,但还得做。

古镇活化升级不能只用短期营收论成败。国企运营尤其要在资产收益和产业长效价值之间找到平衡,不以租金高低作为招商的唯一标尺,也不把满铺率当作终点。

官渡国投的朋友告诉我,他们在逐步探索国企合规与市场化之间的接口。引入第三方企业做招商,国企定方向、设标准、审业态,第三方找品牌、谈合作、做活动。

他们还总结出一套反常规的花钱逻辑:

大钱花在游客看不见的地下,小钱花在让游客愿意多停留的内容和服务上。

消防改造、电力扩容、雨污分流、古建筑外立面修缮必须舍得投入;活动物料及美陈则尽量复用,员工参与互动演绎,引入更多合作方与赞助方,增加活动内容,提升游客体验——已成为公司降低运维成本的常态。

动作虽然微小,但行之有效。

还有一些问题,是大家提了又提,但真急不来的。

比如停车难。官渡古镇地下地上停车位加起来也就204个,仅为同德广场的1/10,完全无法满足需求,且缺乏大巴车停靠点,部分旅行团客户不愿前来。官渡国投只能临时统筹使用官渡中心学校的地下车库,平整云秀路对面的拆迁工地作为临时停放点。

再比如建设跨街天桥,串联官渡古镇和省博、省大剧院、文学艺术馆等文化阵地,实现片区资源共享。这当然很好,但牵涉的规划、审批、资金和多部门协同,哪一项都不简单。

再往大点说,古镇三面被城中村环绕,看似是“围城”,但如果通过微改造,把真实的市井生活和在地人文纳入古镇体验,反而可能成为区别于标准化景区的竞争力。

前不久,官渡古镇旁的老农贸市场——官渡综合市场已完成改造开业,以后官渡区也有了自己的“篆新”和“东华”,到古镇的理由又多了一个,停留的时间又长了一点。

但这场升级战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千万人次意味着,官渡古镇早已跨过“有没有人来”的阶段。下一步要解决的,是游客来了以后,能不能多走几条街、多进几家店、多消费几次,再多理解一点官渡。

人来了,店有了,不代表流量就能转化为收益。

那么,接下来怎么做?结合几位商户主理人、非遗传承人的观点和建议,财哥浅谈几点想法。

第一,把30多个出入口从管理负担变成流量入口。

入口的形象和业态,是游客愿不愿意走进去的第一判断。比如云秀路一侧可以加强茶咖、餐饮、文创和生活方式业态,吸引省博和过路客群,再用手绘地图、集章、寻宝、联合优惠,把主街客流引向背街。导览不能只告诉游客“景点在哪里”,还要回答“为什么值得走过去”。

第二,把省博与古镇真正做成一套产品。两者的联通不必只等一座天桥,内容和消费才是更需要打通的重点。

省博负责讲清云南的历史,古镇让这些历史被吃到、看到、听到、体验到和带走。包括但不限于设计联票联展、研学套餐、一体化游览产品。重要展览期间,古镇可同步设计主题路线、餐饮、演艺和非遗产品。未来再与剧院、文学艺术馆、酒店和周边公共空间联动,形成从白天看展、逛古建,到晚上看戏、吃饭、住宿的一日产品。

第三,让非遗传承人和年轻主理人真正“玩到一起”。

很多传承人缺的不是手艺,而是产品开发、设计包装、渠道和稳定订单;年轻主理人缺的是共同做内容、相互导流的伙伴。运营方可以提供小批量试产、试卖和快闪空间,建立常态化共创机制,让古镇里的店铺、产品和客人都流通起来。

真正有生命力的古镇,不应该只是把过去保存下来,而应该让过去继续参与今天。

官渡古镇不必复制丽江,也没有必要成为另一个大理。它嵌在一座省会城市的日常生活中,在地的人和物就是灵魂,任何商业和运营动作都不能忽略这一点。

正如张珺祺描绘的,它就应该是一个:

有历史文化,又很时尚、很昆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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