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桂兰(化名),六十八岁,辽宁沈阳人,帮女儿带大三个外孙,丧偶
采写:真实人物采访
我今年六十八了,沈阳城里的老娘们儿。老伴周富贵走的那年我五十九,肺气肿,没遭多大罪,半夜里睡着睡着就没了。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农历三月里的倒春寒,外头还飘着雪沫子,我早晨一摸他,手都凉了,胸口也凉了,叫也叫不应。我坐起来,没哭出声,就那么呆坐着,听窗外的雪扑簌簌地落。那时候三个外孙还都小,大的铁蛋刚上小学二年级,二的二丫才刚会走道,小的三胖还裹在襁褓里,叼着奶嘴睡得直吧唧嘴。我抹了把泪,把丧事办了,该花钱花钱,该求人求人,出完殡那天,我回屋把他的衣裳叠了,收进柜底,转头就该带孩子带孩子,该做饭做饭。日子它不等人,你不向前走,它就踩着你的后脚跟往前挪。
我原先在纺织厂看机器,三班倒干了三十年,五十五岁退的休。那机器轰隆隆的,震得人耳朵里整天嗡嗡响,现在老了还落个耳鸣的毛病,夜里静下来,耳朵里像有只苍蝇飞。退下来没闲着,闺女晓梅在铁西开了个小饭馆,名字叫"老周家饺子",其实一个周家人没有,是我老伴姓周,他活着的时候起的名,说他姓周,馆子就姓周,图个吉利。晓梅和女婿大强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后厨前厅两头跑,和面、剁馅、下锅、端盘,啥都干。三个孩子一个接一个落地,像下饺子似的,咕咚咕咚全砸我怀里了。晓梅坐月子那阵,饭馆离不了人,大强一个人顶不住,我就把铺盖卷搬去了饭馆后头的小屋,白天看孩子,夜里听见前头客人划拳,闻着饺子香,倒也不觉得苦。有一回半夜三胖哭,我抱着他在后屋走,前头正唱着二人转,小沈阳的调门尖溜溜的,混着孩子的哭,倒像是另一出戏。
大外孙铁蛋出生那年我刚退休,胖乎乎一个小肉团子,哭起来嗓门尖,像小猫叫唤,哭急了脸憋得紫红。我把他接过来,夜里跟我一个被窝,他一哼唧我就醒,摸黑给他换尿布,手冻得跟冰坨子似的。带完大的带二的,二丫刚会走道,老三三胖又来了,我抱着二丫的腰,怀里还兜着三胖。我那腰就是那十几年落下的病根,天天猫着腰抱孩子,现在直起来咯吱咯吱响,跟老门轴似的,阴天下雨就犯,贴膏药都压不住。有一回铁蛋发高烧,三十九度八,半夜我抱着他往诊所跑,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鞋都湿透了,到了诊所我俩都成了雪人,护士说我这当姥姥的比亲妈还上心。二丫学说话晚,两岁才会喊姥姥,那声软乎乎的"姥——姥",我听了能乐一整天,给她煮了两个红皮鸡蛋。三胖最爱黏我,我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像个小尾巴,我蹲下择菜,他就在我腿边蹭,拿我的衣角擦鼻涕。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不觉得委屈。自个儿闺女,自个儿外孙,哪有计较的理。街坊老姐妹们遛弯碰见我,都说桂兰你这是把后半辈子卖给他们老周家了,你图个啥。我笑笑,没接茬。她们不懂,卖不卖的,孩子叫一声姥姥,比啥都金贵。有一回我老姐妹春燕拉我去公园看别人跳广场舞,说你也学着乐乐,我说我这身子走不开,三个孩子离了我,晓梅的饭馆就得黄。春燕叹气,说你这命,就是个劳碌的。我说是命,也是情愿。其实我不是没想过享清福,年轻那会儿我也爱穿个花褂子,跟厂里姐妹去北陵看荷花,如今花褂子压箱底,荷花也多年没看了,倒也不惦记,看孩子那两张小脸,比荷花鲜活。
带大三个外孙,是我这辈子最值当的事,可我没想过值当的尽头是间车库。
去年开春,大强把楼下那间堆破烂的屋子收拾了收拾。他搬张旧床进去,又钉了块塑料布挡灰,跟我说,妈,您住这儿清静,楼上闹腾,您岁数大了睡不安生。我嘴上应着好,心里头咯噔一下,像踩空了一阶楼梯。我寻思,这是嫌我碍事了。可我没说破,只说行,我住楼下挺好,离门近,夜里出来透风能看星星。那阵子饭馆生意淡,大强脸上总挂着霜,我瞧在眼里,不敢多问,问了他就烦,说妈你别管。
那间屋子原是堆杂物兼车库的,挨着单元门,潮气重得很,墙皮都泛了绿毛,一股子霉味混着机油味,闻久了脑袋发闷。我把自己那床旧棉花褥子铺上,把老伴的照片摆在小柜子上,又从家里搬来个半导体,就算安了家。头一晚我躺在那张床上,听见外头车进车出,发动机嗡嗡的,车轮碾过雪水的声音,咯吱咯吱,像有人拿指甲挠墙。我想着楼上的热气,饺子香,电视里咿咿呀呀的二人转,心里空落落的,像揣了个窟窿,风一吹就响。我把老伴的照片翻过来,他笑着看我,我说富贵你看看,我这算啥事,活着的人倒住上你留下的窝了。照片不言语,我就自个儿笑了笑,笑里发苦。
可我什么也没说。儿子姑娘都不容易,饭馆生意一年不如一年,房租涨,菜价涨,面粉一袋涨了小十块,猪肉更贵,夫妻俩时常为个钱红脸。有一回我上楼送东西,听见晓梅压着嗓子跟大强吵,说这个月又赔了,大强说赔你也得干,不干喝西北风。我站在门外头,没进去,悄悄把东西搁在门口,转身下了楼。我一个老太婆,添张嘴也是添副担子。我住楼下,起码不占他们的地方,饭呢,晓梅每日两趟给我端下来,热乎的饺子,白菜猪肉的,我爱吃这口。有一回她忙忘了,我等到天黑,也不催,自个儿啃了半块凉馍,心想闺女也难,忘了就忘了。
那年冬天来得早,头场雪下得猛,沈阳的雪你知道的,棉花片子似的,一夜能埋了脚脖子。我裹着棉袄在车库里冻得睡不着,鼻子通红,脚指头都没知觉,哈口气在眼前结成白雾。第二天晓梅来送早饭,看见我手背都裂了口子,渗着血珠,她眼圈红了红,到底没说接我上楼的话,只把暖水袋塞给我,说妈您多灌点热水。我接了,说晓梅你忙你的,妈冻不着。她走后我把暖水袋捂在肚子上,眼泪啪嗒掉在被面上,又赶紧抹了,怕人看见。夜里我听着楼上电视响,铁蛋在背课文,二丫在笑,三胖在闹,那热闹隔着一层楼板,像隔着一条河,我在河这头,他们在河那头。
老了才明白,孩子的屋檐再大,也不一定有一块瓦片是为你留的。
腊月里有一回,三个外孙放寒假,楼上闹翻了天。我听见他们在地板上来回跑,笑闹声隔着一层楼板传下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世道。那天是初三,晓梅包了饺子,照例给我送了一碗下来,还卧了个荷包蛋。我吃着吃着,听见楼上有摔门声,接着是大强吼了一句什么,晓梅哭腔应着。我攥着筷子没动,饺子凉了坨成一团,蛋黄凝了白边。我想着那年铁蛋他爹刚走,也是这么个雪天,我一个人包了饺子,三个孩子都不会吃,只会哭,如今他们闹,倒叫我觉得活着有劲。
我想上去劝,脚抬到楼梯口又缩回来。人家小两口的事,我一个当妈的掺和进去算啥,说轻了不管用,说重了落埋怨。我在车库里坐到后半夜,听着楼上渐渐没了声,才敢轻轻上楼,怕踩出响动,踮着脚。我把孩子们踢开的被角一个一个掖好。铁蛋睡相张狂,四仰八叉占半张床;二丫缩成个虾米;三胖还叼着被角,梦里咂吧嘴。我挨个摸了摸他们的脑门,都热乎,就放心了。下楼时我听见晓梅在梦里抽搭,想伸手拍拍她,到底没敢,怕惊醒她,也怕她问我咋上来了,我答不上来。
那阵子我常想,我这一生,年轻时候伺候男人,老了伺候闺女和外孙,啥时候能为自己活一回。我想过跟老姐妹去趟北陵公园,看看荷花,可迈不出那步。这念头刚冒头,就被自个儿掐灭了。哪有当姥姥的不疼外孙的,矫情。有一回铁蛋问我,姥姥你咋不跟别的老太太去跳舞,我说姥姥笨,脚跟不上鼓点。他信了,说姥姥你教我写字,我教你跳舞。我笑了,眼里有水光。他真拉着我手,在水泥地上踩拍子,我一老一小,踩得歪歪扭扭,可那几下子,比啥二人转都中听。
母爱这东西,说穿了就是把自己的命一点点往外掰,掰完了,才发现手里空了。
变故是上个月的事。那天下着小清雪,晓梅没像往常一样端饭下来,倒是打来电话,声音发飘,说妈您上来一趟,我有话说。我寻思莫不是两口子又闹了,踩着楼梯上去,推开门,看见她眼泡肿着,披头散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两杯凉茶,谁也没喝。屋里静得吓人,连电视都没开。我说晓梅你咋了,她不说话,光拿眼睛瞅我,那眼神我熟,她小时候闯了祸,就这么看我。
她看见我,忽然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在我跟前。地板硬,膝盖磕得闷响,我听见那一声,心也跟着一沉。我吓一跳,赶紧去拽她,她死活不起来,胳膊拧着劲,眼泪啪啪掉在我手背上,烫的。我说你这是作啥,快起来,地凉。她不理,就那么跪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说,妈,您别走。您要是从这儿走了,我这心里就彻底没底了。她说这些年委屈您了,住车库是她糊涂,是大强的主意她没拦,她不是不知道妈冷,是她怂,是她怕吵,是她把日子过糊涂了。她说三个孩子哪个不是您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她这当闺女的,畜生不如。她又说,上个月您手背裂口子,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恨自个儿没早把您接上来。我听着眼泪就下来了,手抖着摸她的头发,软乎乎的,跟她小时候一个样,那时候她扎俩羊角辫,我给她梳头,她总喊疼。我说傻闺女,妈没走,妈哪也不去,你起来,地上凉。
她不起来,从兜里掏出把钥匙,塞我手里,说妈您住楼上,那间小屋我腾出来了,您爱怎么布置怎么布置。我攥着那把钥匙,冰凉的铁,焐了半天才焐热。那钥匙齿我都摸熟了,棱角硌着掌心,像一句迟来的道歉。她说妈您搬上来那天,她把小屋刷了米黄的漆,怕我磕着,床角都包了软垫。我听着,喉咙像塞了团棉花,半天挤出一个"好"字。
原来孩子也会回头,原来我这把老骨头,还被人当个宝似的求着别走。
现在我住楼上的小屋了。晓梅真把储物间腾出来,虽挤巴,放下床和柜子就转不开身,可暖和,挨着厨房,一开门就是饭香。墙是新的,刷了米黄的漆,她怕我磕着,床角都包了软垫。大强见了我也讪讪的,不怎么敢看我眼睛,有一回偷偷往我柜子里塞了条新棉裤,标签都没拆,我翻出来时,针脚还新着,是厚实的棉花絮。我穿着那条棉裤,腿上暖,心里也暖,到底没舍得说破他。
三个外孙都上学了,周末回来围着我喊姥姥,我给他们包饺子,白菜猪肉的,他们抢着吃,沾得满嘴油。铁蛋上五年级了,个头蹿得快,还说姥姥你包的饺子的味儿,外面馆子学不来。二丫会帮我擀皮了,小手按着擀杖转圈,撒一层面粉,像个小媳妇。老三三胖最鬼,总往我碗里夹,说姥姥你吃你吃。我说姥姥吃过了,他不信,非盯着看我咽下去才乐,眼睛亮晶晶的,像他爹小时候。有一回三胖问我,姥姥你以前住楼下不冷吗,我说是姥姥皮厚。他信了,伸手摸我脸,说姥姥脸皮是厚的。我笑出了泪。
雪花又落了,今年冬天不似去年冷。我常坐在小屋窗前,看外头雪片子飘,想起去年蜷在车库里的那一宿,手背裂口子渗血,暖水袋凉了又灌。再看眼前这盏暖黄的灯,心里那点寒,像被手心慢慢焐化了。晓梅近日不怎么跟我吵了,夜里有时端碗糖水过来,说妈你喝口,我接了,甜到舌根。她说妈您别嫌我嘴笨,那些年委屈您,我这辈子还。我说是妈欠你句夸,你从小能干,妈都知道。
前几日晓梅跟我商量,说妈您一辈子没享过福,等开春天暖了,带您去趟海边,坐坐轮船。我嘴上说乱花钱,心里头甜丝丝的。我这人嘴硬,可到底是让闺女哄高兴了。她说还想给我买件红棉袄,说六十八了也得鲜亮鲜亮。我笑她瞎讲究,可夜里抱着那钥匙睡,踏实。我想着那趟海边,头回坐轮船,海风一吹,我这把老骨头,说不定能跟年轻时候一样,站船头笑一回。
这半生付出,不求回报,可真等回报撞上门来,还是暖得人掉泪。
人这一辈子,谁不是一边被亏待,一边被惦记,熬着熬着,就和自个儿、和儿女和解了。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情节经过文学处理,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你说,当娘的这座山,是不是只要孩子肯回一次头,那半生的冷,就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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