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2026年以来,南北雨潦频仍,洪波屡作,水患之警声声在耳。抚今追古,不禁感慨:治水之道,贵在因势利导,不在强与天争。大禹当年治洪,不与洪流硬抗,重在疏通河道,归水于川,故能平息横流,安济万民。反观后世,常有恃人力之强,一味以堵御水,垒堤筑坝,截江拦河,以为凭土木之功便可锁尽江河,此便是“大愚”之弊。
古人留下的范本,至今熠熠生辉。蜀地都江堰,不恃巨坝锁江,凭鱼嘴分水、飞沙堰溢洪,深淘滩、低作堰,顺岷江之势,化洪害为灌溉之利,千载不息。江南歙县渔梁坝、丽水通济堰,亦是同理,顺势疏导,分泄山洪,不逆山水本性,方能历岁月而不坏。老祖宗参透的道理,今人却时常淡忘。
回望过往,每逢缺水之地,多大兴开山凿渠。红旗渠精神固然可昭日月,然崇山凿涧,万民赴险,代价沉重。遇旱即开山引水,遇穷即固守险地,恰似愚公移山,宁耗无穷人力改造山河,却少思量易地而居。山间高处村落,出入险阻,善款耗巨万修筑云梯,何不将资财用于山下置宅,迁民于安稳之地?人逐水土而居,本是古来生存常理,与其硬改天地,不如顺地利而安民生。
而今城市建设,亦多有水患隐忧。新区拓土,不重地下排涝体系;住宅择址,安于峡谷沟道、干涸湖滩之上;公路甫成,民居便紧贴堤岸修建。一场暴雨,乡镇即成泽国。规划之时,竟漠视古往今来的历史最高水位。河水上涨,便一味加高堤防,泥沙岁岁淤积,河床逐年抬升。黄河千年教训历历在目,下游已成高悬民居之上的地上悬河,堤愈高,险愈重,积重难返,此皆一味加堵、疏于疏导之恶果。
坝与水库,固可解一时防洪蓄水之急,然土木之物,必有寿限。坝体老化、泥沙淤库,皆为来日隐患。世上本无永不溃塌的堤坝,今日所筑,皆为后世子孙所要承担的风险。当今人口大势已然转变,往后半世纪,全国人口或将降至六亿,人居格局必将重塑。此际正宜未雨绸缪,把老旧病险水库堤坝的评估、降等、有序拆除,提上长远议事日程。
不宜再固守“建坝即兴利”的单一思路。当分批研判,对淤满失效、风险突出、效益低微的老旧库坝,科学论证,择机退坝还河,复归江河自然流态。同步推动临水高危地带居民有序迁移,远离洪泛险区,把人从水患威胁之中解脱出来,使人不与水争地,水不与人相害。
都江堰
治水不是征服江河,而是与山河共处。堵为权宜,疏为根本;人力可补天地之不足,不可逆天地之大势。不以一时工程之盛,贻百世之后患。效法大禹疏导之智,摒弃强堵硬拦之愚,察水位、辨地利、安民居、修旧弊,方能化水害为水利,还山河以本来面目,护佑后世岁岁安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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