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躺在检查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白得晃眼的灯,心里想的是:我这辈子,到底在给谁活?

这事说起来,得从三天前讲起。

那天晚上,老李把饭碗一推,跟我说:“建业要借五万,我转过去了。”

我筷子还在嘴里,嚼到一半的青菜突然没了味道。建业是他弟弟,亲弟弟,比他小七岁。这小叔子从结婚到现在,借了多少回钱,我记不清了。五千、一万、两万,零敲碎打加起来,够在镇上买套小产权房。没有一回还过。

老李从来不说“借”,他说“帮”。帮弟弟,天经地义。

我把青菜咽下去,问了一句:“那存折里还剩多少?”

“没多少了,两万出头吧。”

“那是给浩浩攒的。”浩浩是我儿子,今年二十四,在省城送外卖。谈了个女朋友,女方家里说没房不行。我没本事,给不了他首付,就想着能攒一点是一点。退休金每月两千八,我去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多挣一千二。存了快三年,攒了四万多。

“浩浩还年轻,不着急。”老李把电视打开,调到体育频道,“建业那边急,店都看好了,就差钱。”

我没再说话。洗碗的时候,水开得很大,哗哗响。手泡在凉水里,冻得指关节疼。我站在水池前,多洗了二十分钟,其实碗早就干净了。

我不想回客厅。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五点半起来做饭。老李七点吃,吃完去公园下棋。我把他的衬衫熨好挂门口,皮鞋擦好放鞋架上。这些事我做了二十七年,闭着眼都能干。

然后我去超市上班。推着小车在货架之间走,把被人拿乱的东西归位。那天上货的时候,手一滑,一箱酱油摔在地上,碎了六瓶。领班过来说,从工资里扣。我说行。

中午在员工休息室吃饭,我自己带的馒头和咸菜。同事刘姐坐过来,说她闺女给她买了件羽绒服,七百多,非让她穿。她说太贵了,闺女说“妈你辛苦一辈子了”。刘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

我低头啃馒头,没接话。

下午回家,刚到楼道口,就听见上面有人说话。建业媳妇的声音,又尖又亮:“嫂子也不容易,哥你别跟她吵。”

我站在楼道里没动。手里拎着超市打折买的鸡蛋,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上楼,开门。建业两口子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果盘,老李刚切的。西瓜,我最爱吃的那块中间瓤,被建业媳妇拿在手里啃。

“嫂子回来了。”建业冲我笑,嘴里叼着牙签。

我嗯了一声,把鸡蛋放厨房。出来的时候,建业媳妇站起来,拍了拍沙发垫子,说:“嫂子你坐,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建业那个店,还差三万。哥说你们这边再凑凑……”

我看着老李。他坐在单人沙发上,捧着茶杯,不看我。

“存折里就两万出头了。”我说。

“两万也行。”建业接得飞快,“剩下的我想办法。”

“那是给浩浩攒的。”

客厅安静了两秒。建业媳妇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扎耳朵。“嫂子,浩浩还小呢,再说了,现在年轻人谁还靠家里买房啊。建业这个店要是开起来了,以后挣了钱,肯定忘不了他哥和嫂子的。”

我说:“这话我听了十四年了。”

建业媳妇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嫂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建业开过几次店了?上次那个小吃店,我们拿了一万八,开了三个月,说亏了。上上次那个水果摊,拿了七千,出了三天摊,说太累。再往前……”

“行了。”老李把茶杯往茶几上一墩,声音脆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来翻去有意思吗?”

我看着老李。他眉头皱得很紧,嘴角往下撇。这个表情我太熟了,每次只要我提钱的事,他就是这个表情。好像是我做错了什么。

“那钱不能动。”我声音不大。

建业媳妇站起来了。“嫂子,你一个外姓人,管李家的事,管这么紧干嘛?”

外姓人。

这三个字她不是第一次说。但今天,老李没吭声。他就坐在那儿,低头喝茶,茶都凉了也不放下。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关上,坐在床沿。外面建业媳妇还在说:“哥你看嫂子……”老李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后来门响了,他们走了。老李没进来,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解说员在喊“好球”。

我坐在卧室里,盯着墙上的婚纱照。那是二十七年前拍的,老李那时候瘦,头发还多。我穿着红裙子,笑得特别傻。照相的师傅说,笑开一点,一辈子就一次。

那天晚上我没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做饭。老李吃了,没说话。我把他的衬衫照样熨了,皮鞋照样擦了。他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

门关上后,我在餐桌前坐了很久。面前摆着我给自己盛的粥,一口没喝,结了一层皮。

上午十点多,我去医院了。

月事拖了快两个月没来。本来觉得没什么,我这个年纪,该绝经了。但小腹时不时发胀,隐隐的疼。跟老李说过一次,他说“你看看去吧”。就这一句,没问过第二遍。

挂了妇科的号,排到四十三号。坐在候诊区等的时候,旁边都是年轻姑娘,有男朋友陪着的,有老公陪着的。就我一个中年妇女,一个人。

终于叫到我的号。进去,女医生问了情况,开了一张阴超单子。她说:“先去二楼做检查,拿到结果再回来。”

二楼超声室的门关着。我在门口椅子上坐着等,前面还有两个人。

门开了,里面喊:“下一个。”

我进去,愣了。

是个男医生。三十出头,戴黑框眼镜,头发短短的。他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屏幕蓝幽幽的光映在脸上。“单子给我。”

我递过去。他看了一眼,“阴超,躺床上,把裤子脱了,褪到膝盖就行。”

我站在原地,大概有三四秒没动。

我五十二了。我这辈子,除了老李,没在任何一个男人面前脱过裤子。连儿子浩浩上初中之后,我在他面前换衣服都避着。

“阿姨?”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没事,放松,很快就完。”

我躺上去了。蓝色的一次性垫单铺在屁股下面,凉飕飕的。裤子褪到膝盖弯,两条腿架在床两侧的支架上,脚踩在冰凉的金属踏板上。这个姿势很难堪,我知道。我盯着天花板,那上面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乌龟。

医生过来了,戴手套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特别响。他说:“有点凉啊。”

然后探头伸进来。我身体绷了一下。

“深呼吸。”他说。

我没深呼吸。我脑子里全是事儿。乱七八糟的,像超市货架上被人翻乱的东西,挤在一起。

我想起建业媳妇说“外姓人”的时候,老李低头喝茶的样子。他那个茶杯我给他买了八年了,紫砂的,他嫌贵,我说你爱喝茶就买个好的。八年前那个杯子,我花了三百八。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才一千五。

我想起上个月浩浩打电话回来,说送外卖摔了一跤,腿磕破了。我说你回来养几天,他说没事妈,歇一天少挣三百。我那天挂了电话,去银行往他卡里打了一千。老李不知道。

我想起婆婆瘫在床上那三年。每天翻身,擦洗,喂饭。婆婆不认人之后,只认我一个。她管我叫“姐”,说“姐你对我真好”。她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不放,说了句“苦了你了”。建业媳妇那天来了,在灵堂前哭得很大声。老李说,建业媳妇心善。

探头在里面转了个方向,有点酸胀。

“有个小肌瘤。”医生说,眼睛盯着屏幕,“不大,两公分不到,边界清,定期复查就行。”

他抽出来了,递给我几张纸巾。“擦擦,穿好衣服,报告在外面等。”

我坐起来,擦干净,把裤子穿好。脚踩在地上,腿有点软,但站稳了。

医生已经在打下一个单子了,没再看我一眼。对他来说,我就是个检查对象,跟修车师傅看个轮胎没什么区别。我站了两秒,说了句谢谢,他没听见。

拿着报告往外走的时候,我手没抖。腿也没软。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个大肚子孕妇被老公扶着慢慢走,有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打瞌睡。

我站住了。

我想,我刚才在一个陌生男人面前脱了裤子,我都没觉得有什么。那老李不跟我商量就把钱转给建业,我为什么忍了这么久?

我想,我这些年攒的那点钱,每一分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刘姐闺女给她买七百块的羽绒服,我衣柜里最贵的衣服是五年前超市清仓买的,八十九块。

我想,我伺候了婆婆三年,老李说“应该的”。我给浩浩攒钱,老李说“不着急”。建业来借钱,老李说“帮弟弟”。

那我在这个家,到底算什么?

回到家,老李在沙发上看手机。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回来了?没事吧?”

“没事。”

“那就行。”

我进厨房做饭。炒了两个菜,一个青椒鸡蛋,一个炒青菜。盛了两碗饭,端到桌上。

老李过来坐下,拿起筷子吃了两口,说:“建业那两万,明天我转给他。他说月底就能还。”

我说:“不行。”

老李筷子停在半空。

“那两万是浩浩的。”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完,咽下去,“你要转,转你自己的钱。”

“什么我的钱?那不都是家里的钱?”

“既然是家里的钱,那我是不是家里人?”

老李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又来了。”

“我还没说完。”我把碗放下,看着他。我声音不大,也没什么火气。“建业今天那媳妇说我是外姓人。你听见了。你没说话。”

老李嘴张了一下。

“我不是要跟你吵。”我站起来,“但那两万,你别动。你要动,我就去建业店里要。他媳妇说我外姓人,那我外姓人做到底,我不怕丢人。”

老李瞪着我,像不认识我一样。

我进卧室,把门关上。没锁,就是关着。

坐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浩浩打来的。

“妈,吃饭没?”

“吃了。”

“我爸呢?”

“外面呢。”

“哦。”浩浩顿了一下,“妈,我下个月能攒够一万了。到时候给你打回去,你帮我存着。”

我眼睛一热。拿着手机,对着话筒“嗯”了一声,没敢多说,怕他听出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客厅里很安静,老李电视都没开。

我没出去。

今天写这些,不是要闹离婚。我就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嫁进李家二十七年,当牛做马,是我自己选的。我不怨谁。但接下来的日子,我不想再当牛马了。

至于老李能不能想通,建业会不会还来借钱,浩浩什么时候能凑够首付,我不知道。

我明天还要去超市上班。领班说上周摔碎的酱油要从工资扣,扣就扣吧。

下班的时候,我想在楼下吃碗馄饨。就我一个人。

那家馄饨店我看了三年了,六块钱一碗。我每次经过都想着,哪天我也进去坐坐,啥也不干,就吃一碗馄饨。

明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