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2004年的夏天,一张3800元的欠条,把整个中国的目光钉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是十几亿人认识了几十年的赵忠祥。
一个叫饶颖的女人走进法院,说她有录音,有欠条,有证人。
她说,她要让他身败名裂。
这场官司,从一开始就不只是钱的问题。
那个用声音撑起半个电视时代的男人
要说清楚这件事,得先说清楚赵忠祥是谁。
1959年,在全北京中学生里招考电视男播音员。
消息出来,数千人去考,17岁的赵忠祥考进去了。
1960年,他走进北京电视台,也就是后来央视的前身,成了中国第一位男播音员。
那一年,全国只有8000台黑白电视机。
他往麦克风前一坐,就是一辈子。
1978年底,《新闻联播》开播,赵忠祥是第一个出镜的播音员。
1979年1月,他跟着邓小平访美,走进白宫,当面采访了卡特总统。
见到卡特,他开口第一句话是——"总统先生,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电视台记者第一次有机会采访一位美国总统。
"这句话,当年的《人民日报》做了专门报道。
真正把他送进每家每户的,是《动物世界》。
1981年,他开始给这档节目做解说。
"雨季过去了,又到了动物交配的季节……"这句话后来被拿来反复调侃,但就是这个嗓音,陪着一代又一代的中国家庭吃完了晚饭,看完了夕阳。
《动物世界》和《人与自然》,他解说了30年,累计2500部集,解说文字超过一千八百万字。
1984年起,他连续主持了12届央视春晚。
倪萍在台上喊他"老赵",全国观众跟着一块喊。
1991年他和杨澜搭档《正大综艺》,把那档节目的收视率拉到了37%。
2006年,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评选"25年25星",赵忠祥以最高得票数,拿下"中国电视主持人25年杰出贡献大奖"。
二十多位专家无记名投票,他排第一。
这种人,在2004年以前,是没人敢随便说闲话的。
他的形象稳在那,不是靠流量堆出来的,是几十年熬出来的。
谁要说赵忠祥私生活有问题,搁当年,没人信。
但就是这么一个人,被一张3800元的欠条,拉进了法庭。
报案、驳回,她一共撞了七堵墙
"饶颖门"不是一夜之间炸出来的。
在正式进入法庭之前,饶颖已经走了将近一年的路,撞了不止一道门。
饶颖自称曾在央视做过保健医生。
她后来对媒体讲,1996年她就认识了赵忠祥,两人从那时起维持了长达七年的关系。
至于这段关系的性质,两人各执一词,没有法律层面的定论。
2003年6月,饶颖走进了公安局。
她向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报案,控告赵忠祥强奸罪。
结果出来了——不予立案。
海淀分局的结论是:强奸犯罪事实不成立。
有关专家解释,这一结论符合相关法律规定——若当事人此后维持了长期的自愿关系,则一般不作为强奸处理。
报案走不通,她转向了法院。
2003年10月,饶颖向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事实和理由与此后的案子如出一辙。
2003年11月10日,海淀区法院裁定不予受理。
饶颖不服,上诉。
2004年1月9日,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维持原裁定,终审。
按照她自己后来对媒体说的,这已经是她第八次试图起诉,前七次全部以不受理告终。
一道门关上,她绕去找另一道门。
这一次,她换了法院,也换了打法,把一笔3800元的治疗费摆到了台面上。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案子能走进法庭,靠的不是最硬的证据,而是一笔最小的欠款。
录音、欠条与那场拉锯了整个夏天的管辖权之争
2004年4月15日,饶颖把诉状递到了丰台区人民法院。
诉讼理由有两个:一是索要3800元治疗费,她声称曾为赵忠祥治疗右脚骨折后遗症,多次催要未果;二是人身损害赔偿,要求赔偿医疗费和精神损害费,加起来共计一万元。
就这么一件事,她挂了一个数额听起来极小的案子,却在诉状之外递出了一批东西:一张有赵忠祥签字的欠条原件,两盘谈话录音,还有原北京市城建第二医院院长与书记的书面证词,证明饶颖1998年确实在该院承包过按摩科室。
赵忠祥这边,律师王富几乎全盘反击:欠条是伪造的,申请笔迹鉴定;录音是拼凑剪辑的,声音来源无法确认;证人不到庭,书面证词不算数。
笔迹鉴定做了,结论是:未能得出同一认定结论,无法确认欠条上的签名是否为赵忠祥本人所。
录音这边更复杂。
庭审当天,法庭播放了"谈话录音"与"特别录音"两个部分。
"谈话录音"是两人就赔偿问题进行的谈话,"特别录音"则据饶颖介绍,是证明赵忠祥侵害她的"实质性录音"。
赵忠祥方表示,没有经过专家鉴定,不能证明录音里的声音是他本人,并声称录音是根据他的声音拼凑剪辑而来。
与此同时,案子还没进实质审理,管辖权的问题就打了起来。
赵忠祥的律师发现,饶颖把住在海淀区的赵忠祥,错写成了丰台区。
按照规定,欠款纠纷类的案子,必须在被告住所地的法院审理。
于是,赵忠祥方提出管辖权异议。
丰台法院裁定,驳回赵忠祥的异议,保留了"人身损害赔偿纠纷案"继续在丰台审理,欠款案则移送海淀。
赵忠祥不服,继续向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上诉。
这场管辖权之争,一直拉到了当年7月。
2004年7月9日上午,北京二中院开庭。
二中院查明:饶颖早在2003年10月,就曾以完全相同的事实和理由,在海淀法院起诉过一次,且被终审驳回。
根据"一事不再审"原则,同一诉请不得重复进入司法程序。
结果:撤销丰台法院对"人身损害赔偿纠纷案"的民事裁定,发回丰台法院重审。
裁定宣布之后,饶颖跪在法院大门口,放声大哭。
随后,她当着媒体的面,播放了那盘录音。
部分录音剪辑很快出现在知名网站上,一时间,"饶颖门"三个字成了那年夏天最炸锅的热词。
2004年7月20日,"赵忠祥欠款案"一个月举证期届满。
饶颖方向法庭递交了9份证据,包括原北京市城建第二医院院长、书记及部分匿名人士的书面证言,以及录音资料。
但证人无一到庭,书面证词的效力在庭审中受到质疑。
法庭内,双方的律师在证据有效性上逐条交火。
法庭外,饶颖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话锋不断拐向两人的关系,把那些在当年舆论场里杀伤力堪称核弹级的字眼一一放出去。
赵忠祥一边应付法庭,一边应付舆论。
赵忠祥的出差记录被拿出来:录音涉及的那段时间,他在云南拍《动物世界》外景,车票和同事的证言构成了一条不在场的证据链。
但这些东西,法庭内有用,法庭外没人在乎。
大众不认律师那套,他们只愿意相信自己愿意听的故事。
终审、撤诉与那场翠宫饭店的独角戏
进入秋天,局势开始对饶颖明显不利。
2004年10月,丰台法院一审裁定:驳回饶颖的人身损害赔偿请求。
判决出来还不到一个月,饶颖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2004年11月,她在翠宫饭店摆了一场媒体见面会。
精心化了妆,满屋子镜头,她当场念了一封信,怒斥赵忠祥。
时而流泪,时而愤怒,时而又笑出声来。
然后,她宣布:撤回欠款案的起诉,准备出书,把整件事的经过全部披露出来。
那场见面会,像一出精心排演的独角戏。
舆论给了她掌声,但法律走廊那头,另一份裁定正在写定。
2005年1月18日,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对饶颖诉赵忠祥人身损害赔偿上诉案,作出终审裁定:饶颖的上诉主张不能成立,法院不予支持,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50元,由饶颖承担。
裁定书送到手上,饶颖大呼"不公平",拒绝在判决书上签字,表示要继续向检察院申诉。
赵忠祥的律师说,结果在预料之中。
而赵忠祥本人,据报道,那时候正在愉快地录制春节节目。
从法律角度讲,这场官司赵忠祥赢了。
但"赢了"这两个字后面跟着的东西,他大概没料到。
此后每一次他出现在屏幕上,弹幕里都有人刷旧闻。
那个低沉温厚的嗓音还在,但听的人心里,多了一道裂缝。
赢了官司,输了什么,没人说得清楚。
《湖畔絮语》与生日那天的讣告
时间走到2009年,沉默了几年的赵忠祥,出了一本随笔集,叫《湖畔絮语》,由中国民主法制出版社出版。
全书分上中下三篇。
下篇题目叫"直面以往",专门写了"饶颖事件"的始末。
书里自始至终没有出现饶颖这个名字,他把对方隐晦地称作"那人"和"那事"。
但他把自认伪造的欠条、法院的民事裁定书、笔迹鉴定书,全部印了进去,一件一件公布出来。
在媒体见面会上,有记者追问欠条的事,赵忠祥当场发了毒誓:"谁写的欠条天打雷劈。"
上海书城签售那天,记者们问来问去,全在问饶颖的事。
他被追问到第N遍,忍不住反问:"为何媒体会对这子虚乌有之事如此感兴趣?"
他在书里写道:"我不认为自己在道德或者法律层面做过什么丢人现眼的事情。
有些人一遇到外面的风言风语就会跳楼自杀,但我不会,这些事情与我一生遭遇的风风雨雨相比,都是小事情。"
这是他给外界最正式的一次交代,用的不是声明,而是文字和证据。
此后,他继续出席活动,继续录节目,继续画画、写字、接商业活动。
公众对他的喜爱没有消失,争议也没有退场。
两件事同时存在,谁也没把谁压下去。
直到2020年。
2020年1月16日早上7点30分,赵忠祥在北京因病去世,享年78岁。
他的儿子赵方通过社交媒体发布了讣告,透露赵忠祥在2019年底就医时发现癌症已经扩散,此后一直乐观配合治疗。
这一天,刚好是他78岁的生日。
讣告一发,悼念的帖子刷屏。
但几乎在同一时间,"饶颖门"的旧帖子也被翻了出来,挂在了热搜旁边。
白岩松说他是"电视新闻主播的开拓者,电视节目主持人的引路人"。
另一批人把2004年的截图贴出来,让子弹继续飞。
两种声音同时存在,谁也盖不住谁。
法律走完了它的程序,给出了它的结论。
裁定书上写得清楚:驳回,维持,不予支持。
但互联网的程序,没有终审。
那个拿着3800元欠条走进法院的女人,后来离开了医疗行业,几乎从公众视野消失。
那个赢了官司的男人,在78岁生日那天走完了自己的一生,最后一档节目是《人与自然》,最后一次录制,连续3个多小时,一录就是4集。
春天到了,万物复苏。
那个声音,没有了。
这件事留下来的,不是谁对谁错的定论,而是一个问题:在法庭上赢了的那份清白,和在舆论里永远消失不掉的那个疑问,算各算各的,还是合并计算?
没有人知道答案。
法律给了一个结果,历史给了另一个注脚,大众心里各有一把尺。
这大概就是公众人物最深的一种困境:官司可以打完,故事打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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