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明月的速度很快,几乎是签完字没多久就把资料送过来了。
门铃响起时,沈砚礼正把离婚协议的复印件装进文件袋。
最后一页,他的签名笔锋凌厉,一如他这个人,落笔无悔,从不回头。
打开门,程明月站在外面,冬雨的湿寒一瞬飘进房间。
他递来牛皮纸袋,像交接一份公文:“案件资料。今晚看完,明天去律所时别出错。”
别出错。
这三个字像一根极细的钢丝,瞬间勒紧沈砚礼的喉口。
“你是怕我出错,还是怕我说错?”
他眉心微蹙,显然厌恶她带刺的语气。
“沈砚礼,我只是希望你别把私人情绪带到法庭上。”
她这两年无数次的崩溃、噩梦、尖叫、失眠,无数次在人群中窒息发抖。
在他眼里,原来只是一句轻飘飘的“私人情绪”。
沈砚礼极轻地笑了一声:“程明月,你真的很会把人往绝路上推。”
他眼底闪过一丝烦躁:“我不想跟你吵。”
“巧了,我也不想。”
沈砚礼当着他的面拆开纸袋。
时间线、证人证言、监控截图、现场勘验,还有林芝芝律师团队整理出来的作证重点。
每一页都干净、清晰、理性。
理性得像那晚从来没有血,从来没有雨,从来没有一个人被拖进黑暗里,叫天天不应。
最后沈砚礼目光落在案发时间线上。
两年前,十月二十七日,晚十一点四十分,城郊旧路发生交通事故,肇事车辆逃逸。
字迹在视线里猝然模糊,晕成一团团狰狞的黑影,她好像一瞬间又被拉回那晚。
车轮碾过水坑的泥泞声,生锈铁门刺耳的摩擦声,男人令人作呕的笑……
沈砚礼死死咬住牙,却控制不住浑身的痉挛。指尖一松,纸页哗啦散落一地。
“澜夕?”程明月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来扶。
在他靠近的瞬间,沈砚礼身体里紧绷的弦瞬间断裂。
“别碰我!”她猛地往后躲,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尖锐声响。
程明月僵在原地。
他看着她惨白的脸,又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资料,声音沉了下来。
“沈砚礼,那晚到底发生过什么?”
沈砚礼等他问这句话,等了整整两年。
他把她的沉默当任性,把她的抗拒当冷战,把她搬出婚房当成一场持续太久的脾气。
而现在,他终于问了,可沈砚礼的喉咙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
她想告诉他,那天是他们的结婚三周年,她包里装着孕检单。
她想说,是林芝芝发短信把她骗去了城郊。
她想哭诉,他们的孩子死在了那个雨夜。
“程明月……”沈砚礼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含着砂砾。
嗡——尖锐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劈开了凝滞的空气。
屏幕亮起,是林芝芝。
程明月眼底那点罕见的紧张,瞬间烟消云散。
他接通电话,声音低缓:“芝芝?”
电话那边隐约传来女人压抑又清晰的哭声。
“砚沉,我好害怕……网上都在骂我是杀人犯,我撑不住了……”
程明月眉头紧皱,转身大步走向阳台。
“别怕,我会处理。我已经找到澜夕了,她会出庭作证……有我在,不会有事。”
隔着玻璃门,他温柔的安抚断断续续传来。
沈砚礼脱力般滑坐在地,冷汗浸透了脊背。
地上的资料翻开着,露出案发地的照片——一条偏僻铁路,不远处是锈迹斑斑的铁门。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
真相明明就在嘴边,却又一次,轻贱地败给了林芝芝的眼泪。
阳台门被推开。
沈砚礼已经捡起所有资料,重新坐回桌前,将那些血淋淋的伤口尽数咽回肚子里。
程明月走过来问:“你刚才想说什么?”
沈砚礼把最后一页资料放回桌面,声音平静:“忘了。”
他眉头拧紧:“沈砚礼,你刚才的反应不正常。”
沈砚礼笑了笑:“在你眼里,我不是一直都不正常吗?”
程明月脸色微沉:“我没有这么说。”
她点头:“你只是这么想。”
他陷入沉默,片刻后有些疲惫地开口。
“明天上午九点,我来接你去律所。律师会教你怎么配合。”
说完程明月拿起外套,准备离开。
走到玄关时,沈砚礼忽然叫住他:“程明月。”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沈砚礼站在客厅灯光下,手指还按在那叠资料上。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林芝芝骗了你,你会怎么样?”
那一刻,他眼底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像不耐,又像疲惫。
“她不会。”没有半秒犹豫,笃定得残忍。
沈砚礼看着指腹被纸张边缘割出的一道红痕,轻笑了一声。
“好,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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