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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
唐·柳宗元
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
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
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
共来百越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
柳宗元一登上柳州城楼,不是先看市井,不是先数江帆,而是把目光抛向荒野,把心事抛向海天。
这二十八个字之前,他是河东少年、进士才子、王叔文集团里的礼部员外郎。
二十八个字之后,他是柳州刺史,是“柳柳州”,是与韩泰、韩晔、陈谏、刘禹锡一同被推进南荒的逐臣。
这首诗表面写登楼,内里写一生;表面寄四州,内里寄一个时代的挫折与不肯低头的文人骨气。
02
柳宗元少年得路。773年生,河东人,二十一而进士,二十六中博学宏词,入集贤、任校书、转蓝田尉、入监察御史里行,与刘禹锡、韩愈同朝。
永贞元年,顺宗用王叔文、王伾变法,抑宦官、制藩镇、减苛税,柳宗元为礼部员外郎,是革新核心。可永贞只维持数月,顺宗病退,宪宗即位,“二王”被贬被杀,八司马一夜星散。
柳宗元先贬邵州,途中加贬永州司马,一住十年;元和十年召回长安,本以为可再用,旋即再贬柳州刺史。同批回而又贬的,还有韩泰漳州、韩晔汀州、陈谏封州、刘禹锡连州。柳到柳州后登楼,写此七律分寄四人,不是闲吟,是劫后同类互认。
03
“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起得极阔。高楼接大荒,是地理,也是处境:柳州在唐人眼里仍是边鄙,往前是岭、是海、是未熟的中原秩序;一个“接”字,把人从城堞直接抛进无边荒远。愁思不写“多少”“深浅”,而写“海天茫茫”,是把个人贬谪之痛扩成宇宙级的空旷。
此处愁,不纯是乡思,更有革新失败、友人四散、北归无路、理想被掷进大荒的综合重量。比起李白“平林漠漠烟如织”的游子愁,柳宗元这笔愁更硬、更冷,因为它有政治罪名打底。
“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荷花、薜荔皆楚辞香草,喻君子高洁;惊风、密雨则是外力摧折。风不徐、雨不直,而曰“乱飐”“斜侵”,写的是政治风雨不讲道理——你种荷花,它偏乱吹;你补薜墙,它偏斜打。
柳宗元不明说权臣、不明说诏狱,只把永贞之后的打压变成水面的颤、墙根的湿。芙蓉在风中乱,是君子被逐;薜荔在雨中侵,是操守被谤。写景至此,已不是岭南气候录,而是一部贬谪政治寓言。
后来人读它,不必拘泥“哪阵风是哪个人”,只取那种美好事物总被无端风雨收拾的沉痛即可。
04
“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由暴风急雨转到长久阻隔。岭树不是一棵,是“重遮”;江不是直下,是“九回”。想望长安、想望友人,树一层层挡住;想抒积郁,江一道道绕回。王之涣“更上一层楼”可见千里,是盛唐自信;柳宗元登更高楼却被岭树遮千里,是中唐贬臣的自信已碎。
九回肠用太史公“肠一日而九回”之意,把物理江形与人意缠结合为一处:柳江本曲,愁人更曲;岭树本密,望友更密。
“共来百越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是全诗落点。“共来”二字重——不是我一人倒霉,是五人同贬、同属永贞旧部;“百越文身”写南荒风俗,不带轻蔑,只带隔离感。可“犹自”一转最残忍:同入瘴地,理应相近,却各滞一州,信也难寄、面也难见。
政治把人贬到边缘,地理再把边缘人互相边缘化。柳宗元不喊冤、不骂座,只说音书滞,而无限孤愤都在“滞”字里。
寄诗四州,本身就是用一首诗代替被阻隔的使者和邮传。
05
读这首诗,不能只当哀怨看。柳宗元到柳州后,并未把“海天愁思”写成懒政的借口。
他废本地以子女抵钱的债务奴婢旧法,贫者令以佣偿值,已没为奴者自出钱助赎;修城郭巷道、种木、兴学,韩愈后来写碑说他治柳“宅有新屋,步有新船,池园洁修,猪牛鸭鸡,肥大蕃息”。也就是说,城楼上的愁是真愁,城楼下的政也是实事。
永贞想在中央一次性改制度,失败;柳州只能在边州一件件救人权、兴农桑、变土俗。他的理想从“朝堂全局”被压缩到“一州细务”,却没有缩成麻木。
这正是最打动后人处:被时代抛进大荒,仍肯在荒里点灯。
人生感之,有三层。
其一,风雨,才高如柳宗元,遇政局翻转,照样惊风密雨;普通人碰职场、家庭、健康、时运的“乱飐斜侵”更寻常。怨风怨雨无用,要学他把荷花写成诗、把薜墙修成政。
其二,阻隔 。千里目被岭树遮,是人际、信息、机遇都会有的事;江流九回,是目标常不直达。柳宗元以诗通友、以政通民,今天人至少可以以诚通话、以事通路,别让“滞”变成彻底沉默。
其三,同病者可贵。漳汀封连四州,若各生怨毒、互不牵挂,便只是四个弃官;因有“共来”之认、有“音书”之念,贬谪便成一种精神共同体。
人活一世,未必都需要同志,但危难里有人可寄诗,是比功名更久的安慰。
06
柳宗元819年卒于柳州,年四十七,世称柳柳州。
他没回长安,没见永贞翻身,却把一座南荒城楼写进千年诗史。后人有以“孤”评他,有以“骚”评他;我更愿以“不肯废事”评他。城楼接大荒,海天接愁思,可愁完仍下楼、仍赎奴、仍种树、仍回信给刘禹锡。
读《登柳州城楼》,不只学他写愁,更学他把愁收回人事:大荒再大,能容一座城;愁海再茫,能养一州人。
这才是柳诗最沉、也最暖的底色。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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