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在电话里说：“你妈这回是来真的，你帮我劝劝，别离。”我应得很快：“行，我帮你劝劝。”挂断后，我没有给我妈打过去。通话记录停在那串号码上，我盯着看了一会儿，心里没有为难，只有一点替我妈松下来的气。
不是我不讲信用，是我太清楚她这三十年是怎么过来的。有些话，我不能替他说。
这些早年的事，我大多不记得，是我妈后来一点一点讲给我听的。她年轻时不顾我姥姥反对，硬嫁了我爸。我大姑结婚有陪嫁，二姑结婚也有陪嫁，轮到我爸，我奶奶说家里没钱了。
我姥姥当时气得不行，说没见过这种人家。我妈还是嫁了。她那时候觉得我爸可怜，觉得他只是没摊上个好家庭，不能把账都算到他头上。
我出生后，我奶奶带过两个姑姑的儿子，却始终不肯带我。我爸调到外地，我妈先带着我上班。单位领导对她好，同事也包容，后来换了领导，就不让她再带孩子去。
她只能把我一个人搁在家里，旁边放水、放饭、放点玩具。她说她那阵子不能听见小孩叫，一听见心里就突突跳。有一回我发烧，她请了两天假，第三天实在不能不去。
她给我奶奶打电话，只求照看一天。那是星期五，周六周日她自己能带。我奶奶在电话里说：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随一万块钱的礼。
我妈说，她那时也不敢让我姥姥来。我舅舅和舅妈也在上海生孩子，姥姥要过去帮忙。托儿所满了，幼儿园又没到年龄。她只能把窗户关严，把刀和药都放到我够不着的地方，反锁上门再去上班。
她说路上总忍不住想，家里会不会出事，又不敢回头。我姥姥后来来看我，关系才好不容易缓和一点。她更不敢为带孩子的事张口。
我妈讲，她挂掉电话蹲在地上哭，哭得半天站不起来。后来还是把我抱到单位。领导没当面骂她，只让同事转告，下次别带孩子来。
她当晚给我爸打电话，说这日子过不下去，要离婚。我爸吓得好些天没回家，可钱还是寄回来。他没回来。我妈最后没走。她没脸回我姥姥家，也仍然觉得不能都怪我爸。
她总说，他也是那个家里受罪的。离婚这事后来没人再提，可那句“随一万”她记了三十年。
我爸后来步步高升，钱越挣越多，他家里人也来得越勤。我大姑家儿子结婚，他给五万；我二姑家儿子结婚，他又给五万。那不是借，就是要。
我妈每回都跟他吵。我爸只说：“我挣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吵到最后，日子照旧。我妈管不住他的钱，只能从他手里一点一点留，把钱往我读书、生活上砸。
她说过，不能让我再像她当年那样，为了求人照看一天，站在电话前被人用一句狠话打回来。
我小时候寒暑假去上海，姥姥、舅舅、舅妈对我很好，寄东西也没断过。我那时就想，长大一定要嫁到上海，跟他们待在一起。后来我也真嫁来了。
现在回头想，我妈一直把我往外面送，也许不只是为我好。她大概早就知道，那个家给不了我太多。只是她那时候不肯承认。
我结婚半年，我奶奶瘫了。我大姑、二姑轮流去伺候了一个月，先后说身体吃不住，不去了。我爸自己不会照顾人，手里又被早年的“想怎么花”掏得差不多，就把主意打到我妈身上。
这段对话，是我妈来上海后学给我听的。他跟我妈说，人都这么大岁数了，过去的恩怨一笔勾销，你去伺候我爸妈。
我妈回他：“我跟你爸妈没有恩怨。人家不帮是本分，帮是情分。他们把本分守到棺材里，我管不着。情分没有。”我爸急了，说老人现在瘫着，你当儿媳妇的伺候公婆不是应该的？
我妈说：“谁规定的应该，你找谁去要。你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随一万块钱的礼。”我爸气得把茶杯扫到地上，说这像人话吗？我妈笑了：“一模一样的话，怎么从她嘴里说出来，和从我嘴里说出来，标准就变了？”
我爸没话接，只能先雇保姆。掏了三个月，他又撑不住，想起我两个姑姑。
那天我正好回娘家，我爸已经和我大姑在电话里吵起来。我大姑说，养老本来就是儿子的责任，她当女儿的出点力就不错了。
我爸说，你儿子结婚我给了五万，把那钱还回来！我大姑说，那钱是你自愿给的，没人逼你。我爸越说越火，说要上法院告她。我妈过去一把抢过手机，摁了免提。
她对着电话说：“大姐，这钱当年就是我老公给你的。要真打官司，我给你作证，就是给的。我老公自己说过，他的钱愿意给谁就给谁，跟你借不借没关系。”
我大姑在那边连声应着，说妹子你给作证。我爸想夺手机，我妈侧身让开，说你要告就告。我爸说，你帮她干什么？我妈说，我谁也不帮，我就帮事实。我爸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嘴张着，到底没再说出能收场的话。
那之后没两天，我爸对我妈说，你不去伺候我爸妈，咱就离婚。我妈说：“行，赶紧离，马上离。”她开始收拾东西。我看她没摔门，也没哭。
她把证件、几件衣服、一点现金放进行李箱，第二天就来了上海。我和我老公在我舅家小区给她租了套小房子。她到的时候跟我说：“这次我不是来住两天。”
我姥姥天天过来。起初两个人不知道说什么，就坐阳台上择菜。后来一起去菜场，傍晚在小区里慢慢走。我妈说，我姥姥心疼她当年被撂下，她也觉得让我姥姥伤了心。
两个人没把几十年的事说成没有，只是每天能见着，能陪着，已经很好。她住下以后，脸上那股时刻要跟人争辩的紧绷，慢慢少了。
冷静期结束，我爸反悔了。他给我打电话，说他不离了，让我劝我妈回去。我还是嘴上应着，没去劝。说实话，我有点怕我妈心软。她前半辈子退让过太多次，我怕她一看我爸服软，又把自己交出去。
过了两天，我去看她，她正把一沓材料放回文件袋。她说：“我走法律程序起诉离婚了。”我问她想好了吗？她说：“他以为我还会像三十年前一样，为了脸面回去。这回不是了。”
我跟我爸之间，倒没那么复杂。我会给他养老。他这些年在我身上花钱，我认。但要说多亲，我不能装。他没抱过我，也没在我发烧时出现过。
小时候我是他的责任，等他老了，我愿意当他是我的责任，仅此而已。我不劝我妈回去。我妈还住在上海那套房子里，离我舅家很近。
她没回头，也不准备回头。这一次，他终于不能再靠她退让来把日子恢复原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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