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人这一辈子，有些再见，是猝不及防的。你以为是去买个水龙头，结果命运把五年前那个没说完的故事，重新推到了你面前。
那天傍晚我下了班，骑着电动车往城西建材市场赶。家里厨房那龙头用了快八年，最近老是滴水，一晚上能滴小半盆。本来想叫师傅上门，一问手工费要八十，琢磨了一下还是自己动手吧。市场快关门了，好几家铺子都在往下拉卷帘门，哗啦哗啦响成一片。我在最里头买了龙头，老板拿旧报纸一裹塞进塑料袋。拎着往外走，经过一家瓷砖店，卷帘门只拉了一半，灯还亮着，一个女人蹲在地上清点货，拿笔在纸上勾勾画画。我本来已经过去了，走了两步又退回来，站在门口看了两秒。她站起来的时候手撑着膝盖，侧过脸，灯光把她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是她。
我当时就定在那儿了，手里的塑料袋攥得死紧，龙头的棱角硌得手指生疼。她也看见了我，笔还举在半空，整个人像被谁按了暂停键。过了两秒，她放下笔，弯腰从卷帘门底下钻出来，站在我面前。她比以前瘦了，颧骨显了，眼窝也深了些，可眉毛还是那样，浓，眉尾微微往上挑。二十多岁那会儿我拿眉笔给她画过一次，画歪了，她笑了半天，笑得直不起腰。
她抬头看着我，开口第一句话是：“你妈那会儿给我打过电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纸落地，可砸在我耳朵里像一记闷锤，脑子嗡的一声。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我们当年同居了整整三年。那是我二十多岁最穷、最青涩的三年，也是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一段感情。我辞了工作准备去我爸朋友的公司，我爸的药费一个月要两千多，家里就我一个儿子，方方面面都压在身上。后来我们分开了，我给的理由是“性格不合”，说出来自己都不信。她没追问，就点了点头，第二天开始收拾东西。我下班回来，她的东西已经搬空了，衣柜里剩几个空衣架挂着，灶台上她用了一半的护手霜还在。我拿起来闻了一下，是她身上的味道。那晚我在那个空了一半的屋子里坐了一整夜，没开灯。
后来我妈给我介绍了现在的老婆，结了婚，生了孩子，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我一直以为当年是我们自己走散的，两个年轻人处不下去了，各奔东西。我从来没想过，我妈会背着我给她打电话。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她说，那是我们分开两个多月后的事。我妈把电话打到了她上班的美容院，不知道从哪儿找的号码。我妈说得客客气气，没带一个脏字，说我家就我一个儿子，我爸身体不好，我以后要照顾家里，拖着她这么个没学历没背景的，我一辈子翻不了身。还说，你要是坚持跟他在一起，我也不拦着，但以后家里的事我就不管了，你爸的药钱，你的婚房，都不管了。
“我那时候想给你打电话的，”她说，“想问问你知不知道这事。后来没打。因为我知道你会为难，所以我替你做决定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在水里冲了好多年，棱角全磨没了，光溜溜的一颗，摸上去是凉的。她语气里没有怨，也没有恨，就是平平地叙述。这种平，比任何愤怒都重。
俗话说，纸包不住火，可有些火，是被人悄悄捂灭的。我一直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似的过了五年。五年啊，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我竟然从没起过疑心。
我问她后来怎么知道我母亲那些话是当真的。她说她后来嫁了人，老公干装修的，没什么钱，但人老实。结婚时她提过，以后家里的事自己管，不靠婆家。“我就是想争口气。”她说这话时，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细纹，是笑出来的那种，可她没在笑。
她看了看手机，说要关店了，姐催她回去吃饭。转身钻进卷帘门，关了灯，拉下门，咔嗒上了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钥匙串套在手指上转了一圈。“你走吧，我也走了。”
她往市场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我。路灯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框在一层暗黄的边里。她看了我两秒，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点就落回去了。“好好过。”她说完转过身，步子不快不慢，肩膀微微往前倾，跟当年走路一个样。走到市场门口拐弯的地方，她顿了一下，像是犹豫要不要回头，最终没有。拐个弯，就不见了。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保安骑着电动车巡了一圈，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点了点头，他才走。我掏出手机翻到我妈的号码，停了几秒，锁屏，揣回兜里。
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风很大，吹得外套往后飞。经过城南那条路，我放慢速度，拐进一条巷子，在巷口停了一下。那家美容院的招牌还在，但早换了名字，成了一家奶茶店，灯箱亮着暖黄的光，门口排着几个年轻人。我看了一会儿，调转车头，重新拐上大路回家。
到家时老婆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孩子在客厅玩积木，看见我喊了一声“爸爸”。我换了鞋，把龙头搁在玄关柜上，坐在地板上陪孩子搭积木。搭着搭着就停了，手里攥着一块红方块没往上放。老婆端菜出来看了我一眼：“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没事，市场里走累了。”她没多问。我把红方块搁在最上面，孩子拍手喊“倒了倒了”，塔没倒。我站起来洗手吃饭。新龙头还没装，今晚先用旧的，还在滴，滴得很慢，一滴一滴，打在不锈钢水槽里，叮，叮，叮，每一声都隔很久。
你说，这世上最残忍的事，是不是“为你好”三个字？一句替你着想，就把两个人的一辈子拐了个弯。有些错过，不是缘分不够，是有人替你把门关上了。可日子还得往前过，就像那个旧龙头，明知在滴，你也得先把今晚的饭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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