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上海，吴雪亚把一本保存多年的笔记交到市长曹荻秋手中。纸张已经发黄，边角也有磨损，里面写的不是家常琐事，而是一名隐蔽战线人员在生死关头留下的记录。
曹荻秋翻看许久，神情越来越凝重。合上笔记后，他对吴雪亚说：“你丈夫，很了不起。”这句话并非客套，因为笔记中涉及的人和事，牵连着抗战胜利前后的南京，也牵连着一场极其危险的策反行动。
笔记的主人叫周镐。关于他的经历，不能只用“军统少将”几个字概括。他早年曾在国民党军政系统任职，后来进入特务机关，又在复杂环境中与中共地下工作者建立联系。身份多次变化，处境始终凶险。
周镐出生于湖北罗田。年轻时，他曾因婚事与岳父家决裂。那段婚姻并不顺利，家庭贫困，妻子李华初生产后身体虚弱，孩子也不幸夭折。这场打击让周镐很早便明白，个人命运常常经不起时代风浪的推搡。
他没有留在乡里度日，后来考入黄埔军校。军校训练严格，出身普通的周镐凭着头脑灵活、办事果断，很快显露出才能。毕业后，他投身军界，经历了北伐之后的政治动荡，也在福建事变中受到牵连。
1933年福建事变失败后，周镐一度入狱。出狱时，局势已经不同往日。为了谋生，也为了继续留在军政圈内，他加入了复兴社，随后进入军统系统。多年特工经历，使他熟悉审讯、布置、联络和策反，却也让他看清了其中的倾轧与猜疑。
有意思的是，周镐真正改变，并不是因为一次公开演讲，而是在南京与徐楚光的接触中逐渐发生。徐楚光是中共地下党员，长期从事秘密工作。他没有简单劝说周镐，而是同他谈国家出路、民众疾苦以及抗战后的政治走向。
周镐曾问：“难道换一条路，真能改变许多事情吗？”徐楚光回答：“路不同，所站的位置也就不同。”这类谈话没有立刻带来结果，却在周镐心里留下了疑问。
抗战胜利前后，南京局势异常混乱。周镐奉命参与接管工作，并对汪伪时期的汉奸、伪军展开清查。由于行动强硬，他很快受到各方猜疑，甚至被日军控制，后来又被押往上海，以涉嫌贪污等罪名接受审查。
这其中既有政治斗争，也有个人恩怨。戴笠于1946年3月17日因飞机失事死亡后，军统内部权力重新分配，周镐失去了原有依靠。有人借机排挤他，也有人把他视为不可靠人物。对一个长期处在夹缝中的人来说，失势往往比入狱更危险。
徐楚光没有放弃他。经过反复接触，周镐最终决定投向共产党。1946年，他作出这个选择时，绝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改换门庭。过去的同僚可能追杀他，新的组织也必须考察他，任何一处失误都可能付出性命。
他把决定告诉妻子吴雪亚。吴雪亚没有退缩，只说：“你走哪条路，我跟你一起走。”此后，她不仅承担家庭压力，也参与秘密联络，成为周镐能够继续行动的重要支持者。
周镐接受的任务之一，是争取国民党军孙良诚部。孙良诚在抗战后拥有一定兵力和地方影响，态度却多有摇摆。周镐利用旧日关系不断接触，既谈局势，也谈部队出路，经过多次周旋，终于促成孙良诚部在淮海战役期间起义。
淮海战役于1948年11月6日开始。孙良诚部的变化，对国民党军政系统造成冲击，周镐本人也因此暴露在危险之中。消息传开后，他被保密局追捕，只能销毁文件，设法向解放区转移。
然而，真正致命的任务还在后面。周镐抵达苏北后，曾受命争取国民党第八兵团刘汝明。为了增加成功可能，他带上与刘汝明相识的孙良诚同行。这个决定后来证明风险极大。
孙良诚担心刘汝明一旦投诚，自己在国民党方面便失去位置，于是把周镐的真实身份透露出去。刘汝明随即向蒋介石方面报告。周镐由策反人员变成了被捕对象，过去熟悉的关系网，也在关键时刻反过来成为索命绳。
1949年1月5日，周镐被捕并押往南京。次日，蒋介石下达处决命令。周镐没有等到南京解放，便倒在了国民党统治即将崩溃前的枪声中。临行前，他将记录秘密工作的笔记托付给吴雪亚，希望有一天能够交给组织。
这本笔记沉默了十六年。1965年，吴雪亚将它带到上海，交给曹荻秋。曹荻秋读完后所说的那句话，后来被许多人记住。1989年，吴雪亚又将笔记捐给南京雨花台烈士纪念馆。周镐的经历，也由此留下了较为完整的历史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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