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是什么时候开始成为“自己”的?
近代以来,中国不断重新回答“谁是行动的主人、谁有资格判断、谁来决定人的生活”这个问题。
明犀研究院看到一条大约一百五十年的线:修身之人。 → 新民/国民。 → 独立个人。 → 革命主体。 → 集体主体。 → 主体性的人。 → 个体化的人。 → 平台化的人。 → AI时代需要重新治理自身主体性的人。
第一幕:晚清——先解决“臣民怎样变成国民”。
大约是1895—1915年。
鸦片战争以后,中国最早面临的还不是现代意义上的“我要成为我自己”,而是:
为什么中国打不过别人?什么样的人才能组成一个现代国家?
所以晚清思想家的问题意识首先是国民塑造。
严复1903年翻译穆勒的 On Liberty,没有简单译成“自由论”,而叫《群己权界论》。这个译名本身就很有意思:
“群”和“己”之间,边界在哪里?
他甚至专门解释 liberty 为什么应该译作“自由”,因为这个词的反面是奴隶、臣服、束缚。
梁启超则更进一步。
《新民说》的核心判断几乎可以改写成今天的话:没有新的人,就不可能有新的制度。
他明确提出“新民为今日中国第一急务”,已经讲到非常接近主体治理的语言:“先以之责望诸个人”,“吾试先举吾身而自治焉”。
也就是说,自由不是一句口号,没有自治能力的人,并不能真正支撑自由社会。
这是中国现代主体问题非常重要的第一站。
这一时期完成的不是“主体性革命”,而是:
臣民。 → 国民。
它问的是:你能不能不只是被统治的人,而成为能够自治、负责、参与公共生活的国民?
注意,梁启超这里已经出现了一个以后反复出现的问题:自由需要能力。
这句话非常重要。
第二幕:新文化运动——从“新国民”进一步走到“独立的人”。
1915年前后发生了重大转折。
晚清还主要问:怎样造就强国需要的国民?
到了《新青年》,问题开始变成:
人为什么不能首先成为自己?
陈独秀《敬告青年》的第一条甚至不是民主,不是科学,而是:“自主的而非奴隶的。”
他后面把这个意思说得非常清楚:一个人有独立人格,就不能把自己的“是非荣辱”完全交给别人决定;人的思想、信仰、好恶,应当诉诸自己的判断。
这已经不只是政治现代化。
这是人格革命。
所以我会把新文化运动的主体性贡献压缩成六个字:从臣属,到自主。
这里面同时发生了几场解放:
父权之下的子女,要成为人。
夫权之下的女性,要成为人。
圣贤权威之下的读书人,要能够自己判断。
文言体系之外的普通人,要拥有表达权。
皇权倒下以后的人,要真正获得独立人格。
因此,“民主”和“科学”只是最著名的旗帜。
再往深处看,它真正推动的是:人的主体位置重新确立。
这也是为什么“人的文学”“个性解放”“妇女解放”“婚姻自由”“青年”“独立人格”等问题会同时爆发。
这是这条思想史中一个特别关键的转折。
1923年鲁迅讲《娜拉走后怎样》,提出了一个非常残酷的问题:
娜拉觉醒了。
她反抗丈夫。
她走出家门。
然后呢?
鲁迅的答案一点都不浪漫:没有经济权,她可能还是会回来。
他甚至说得非常直白:“自由固不是钱所能买到的,但能够为钱而卖掉。”
所以他把问题从:“你敢不敢觉醒?”
推进成了:“你觉醒以后,靠什么站住?”
这一步极其重要。因为它揭示了新文化运动第一代“解放逻辑”的局限:
把枷锁砸开,并不等于一个主体已经成立。
还需要经济能力。
需要社会位置。
需要行动能力。
需要持续生活的能力。
需要面对现实的系统。
这正是明犀所说的:主体成立不能只靠意识觉醒。
鲁迅在一百年前已经隐约触碰到了:解放之后,还有建设。
第三幕:1920—1949——“个人主体”逐渐让位于“集体主体”。
接下来,中国的历史条件发生了巨大变化。
民族危亡、军阀战争、帝国主义压力、社会革命,使一个新的问题压倒了“个人怎样自由生活”,而是变成了:谁能够改变整个社会?
于是主体发生了一次巨大迁移:个人。 → 阶级、群众、民族、人民、革命组织。
马克思主义带进中国的一个特别重要的东西,不只是阶级理论,而是:实践主体。
人不是只能认识世界。
人能够通过实践改变世界。
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已经把人的自由、有意识的活动,以及人在对象世界中实现自身,放在极重要的位置。
到了毛泽东《实践论》,认识更明确地被置于社会实践之中:生产、阶级斗争、政治生活、科学活动等,都成为人的认识产生和检验的现实过程。
这条线后来在中文思想中形成了一个大家非常熟悉的词:主观能动性。
如果说五四强调:“我要自己判断。”
革命时代进一步强调:“我们能够通过行动改变现实。”
这是主体思想史的巨大推进。
但也发生了一个新的变化:主体越来越不是“我”,而是“我们”。
阶级是主体。
人民是主体。
革命群众是主体。
民族是主体。
组织是主体。
于是,现代中国的主体性历史从一开始就产生了一个长期张力:个人主体与集体主体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直到今天都没有真正消失。
第四幕:1949—1978——集体主体达到高峰,个人主体相对退居其后。
这一段不能简单说成“主体性消失”。
更准确地说:主体性发生了集体化。
个人存在于:单位、组织、阶级、人民、国家、集体事业之中。
人的价值更多通过参与共同实践来实现。
所以这个时代非常强调人的能动性,但这种能动性通常不是现代自由主义意义上的“我选择我的人生”,而是:作为集体事业参与者的能动性。
这里存在一个很有意思的历史悖论。
人类学家阎云翔研究中国“个体化”时,甚至把中国个体化的一部分源头追溯到了毛泽东时代:社会主义社会工程在削弱宗族、传统家族结构等旧纽带的同时,也在某种意义上创造了新的个体化条件。换句话说,一个高度强调集体的时代,也可能无意中为后来个体的兴起拆除部分传统结构。
历史不是:传统。 → 集体。 → 个体。
这么简单。
不同力量经常相互制造对方出现的条件。
第五幕:1978—1989——“人”重新回来,中国出现真正意义上的“主体性热”。
改革开放初期为什么会出现:人的价值、人道主义、异化、主体性、个性、自由、审美、人性 这一整组讨论?
因为一个时代开始重新提出:除了阶级、组织、国家和集体以外,“具体的人”在哪里?
于是马克思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重新受到高度重视,“异化”成为重要概念。
而李泽厚的意义尤其大。
1979年的《批判哲学的批判》以后,他在1980年发表《康德哲学与建立主体性的哲学论纲》,此后又不断发展“主体性实践哲学”。
1983年他已经把主体性区分为外在的“工艺—社会结构”和内在的“文化—心理结构”,同时又涉及群体和个体两个层次。也就是说,主体性已经不是单纯的“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而是一个有历史、心理、社会结构的复杂东西。
随后刘再复把“主体性”推向文学领域,1985—1986年的《论文学的主体性》强调人的能动性、自主性与创造性。
所以,80年代绝对是中国现代主体性思想史当中的一个高峰。
甚至可以这样理解:晚清发现“国民”;五四发现“个人”;革命发现“实践主体”;80年代重新发现“具体的人”。
第六幕:1990年代—2010年代——主体性从“思想问题”变成了“现实生活”
这一次不是思想家先讲出来。而是社会结构真的变了。
市场化、城市化、人口流动、职业选择、消费社会、住房、教育、恋爱婚姻、互联网……
越来越多事情开始要求个人自己选择。
阎云翔把这概括为中国社会的个体化,认为从1970年代以后,中国人的 individual agency 在公共和私人生活中都明显上升。
于是一个新的“我”出现了:
我的工作。
我的收入。
我的婚姻。
我的房子。
我的孩子。
我的身体。
我的消费。
我的发展。
我的人生。
乍看起来,这似乎是五四梦想终于实现了:个人终于可以决定自己的人生了。
但问题很快出现。
选择越来越多,不等于主体性越来越强。
相反,一个人可以同时拥有:
很多消费选择,
很多职业选择,
很多信息,
很多表达渠道,
却依然:
不知道自己真正要什么,
不能承受选择后果,
没有稳定判断,
极易被环境裹挟。
甚至研究中国个体化的学者内部也有这种争论:项飙在评论阎云翔时特别提醒,不能因为个人主义话语增加,就推断个人真的拥有了更大的自决能力,因为人生轨迹仍然受到结构性条件强烈约束。
这一步,是理解今天最关键的地方。
个体化 ≠ 主体化。
完全可以:越来越个体化,却没有越来越主体化。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过程。
第七幕:互联网和平台时代——“你终于可以表达自己,却开始被系统定义自己”。
到移动互联网以后,问题又变了。
以前的问题是:别人不让我说。
后来变成:所有人都可以说,但系统决定谁被看见。
以前是父亲、老师、单位、权威直接告诉你:“你应该怎么活。”
现在越来越多时候,没有一个人直接命令你。
但:
算法告诉你什么值得看;
平台告诉你什么值得说;
流量告诉你什么值得做;
市场告诉你什么值得成为;
指标告诉你是不是成功;
推荐系统决定你接下来接触什么。
主体面临的对手开始从显性的权威,变成隐性的系统塑形。
这就导致现代主体问题从:“谁压迫我?”
变成:“究竟是什么力量在塑造我的判断,而我甚至没有意识到?”
这是一个巨大的变化。
所以单纯重复五四式的:“独立思考!”
已经不够了。
因为今天的问题不是没有自由。
而是:你的自由本身正在被环境设计。
第八幕:AI时代——问题第一次变成“连判断本身都可以外包”。
到了今天。
事情发生了又一次质变。
过去的工具替你:计算、搬运、记录、搜索。
现在的AI开始替你:总结、解释、判断、写作、规划、建议、筛选、决策,甚至执行。
这一次受到挑战的,恰恰是传统上最被认为属于“主体”的那些能力。
这也是为什么现在国际AI讨论中越来越频繁出现一个词:human agency。
UNESCO近年来的AI框架已经把 protect/enhance human agency 明确放到核心位置;它甚至直接提出,当AI系统获得更多决策自主权时,如果设计不当,人的自主性可能随之下降。
注意这个历史变化:
以前是:“皇帝不能替我决定。”
后来是:“父亲不能替我决定。”
再后来:“组织不能替我决定。”
接着:“市场和平台不能完全替我决定。”
今天突然变成:“AI可以非常方便地替我决定,而我甚至主动要求它替我决定。”
这和过去所有主体危机都不一样。
过去主体主要面对的是:强制。
今天越来越多主体性丧失发生于:便利。
这是AI时代主体问题最危险。
因此,明犀不仅仅关注“我们需要主体性。”还更关注:人在越来越强大的外部系统之中,如何不失去作为主体的判断权、选择权、行动权和责任,并且借助系统增强自己,而不是逐渐被系统接管。
明犀认为,20世纪主要解决人的解放问题,21世纪越来越需要解决人的主体能力建设问题。过去争的是“谁替我做决定”;未来争的是“我还有没有能力做决定”。
这也是为什么明犀提出:到了今天,“成为主体”已经不够,我们开始必须学习“治理主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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