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9月6日,重庆歌乐山松林坡,8岁的宋振中和父母走进戴公祠。这个孩子身材瘦小,脑袋显得格外大,后来人们叫他“小萝卜头”。谁也没有想到,这一家三口此行不是获释,而是走向死亡。
宋振中的父亲宋绮云,曾是杨虎城的秘书,参与过西安事变前后的抗日宣传和统战工作。母亲徐林侠也长期协助丈夫从事进步活动。1941年9月,夫妻二人连同出生仅8个月的宋振中被捕,先后关押于贵州息烽集中营、重庆渣滓洞和白公馆。
孩子是在监狱里长大的。没有像样的玩具,也没有正常的学校,却在狱中学会了识字,还常常替大人传递消息。宋绮云夫妇遭受审讯和折磨,始终没有屈服。对于特务来说,他们是必须清除的“危险人物”;对于狱中的革命者来说,他们却是守住信念的人。
执行这场屠杀的看守中,有白公馆看守班长杨钦典。那一年,他31岁。杨钦典出身河南郾城县一个普通农家,早年读过几年私塾。1930年前后的中原战事,让他见识了兵荒马乱。后来他考入胡宗南部西安军校七分校教导团,毕业后进入骑兵部队。
他当兵,最初的念头并不复杂:“扛枪,肚里不慌。”有意思的是,杨钦典后来并没有如愿上阵杀敌,反而因为外貌和经历,被调入警卫系统,做过政要警卫,最后进入白公馆担任看守。
这里关押着罗世文、黄显声、宋绮云、陈然等人。上级告诉看守,牢里都是“罪大恶极”的人,必须严厉对待。杨钦典起初照办,可时间一长,他发现这些人既没有传说中的凶残,也不是为了个人利益而斗争。
他们谈国家,谈百姓,也谈一个普通人应当怎样活着。宋绮云等人看出杨钦典并非恶贯满盈,便有意同他交谈,给他讲抗日和革命道理。杨钦典没有公开表态,却悄悄放宽放风时间,代为传递口信,有时还设法送进书报。
这种变化很慢,却真实存在。遗憾的是,良知并没有立刻让他摆脱身份。1949年9月,蒋介石集团在大陆败局已定,开始筹划对囚禁中的革命者进行灭口。杨虎城一家和宋绮云一家,便在这场阴谋中被诱骗至戴公祠。
当晚,杨虎城父子先被刺杀。随后,宋绮云、徐林侠和两个孩子被带来。特务杨进兴杀害宋绮云,其他人也相继遇害。轮到宋振中时,杨钦典奉命下手。据杨钦典后来交代,他掐住孩子的脖子,却没有一直用力,小萝卜头倒地后尚有气息。
紧接着,杨进兴冲过来,用刺刀向孩子补刺。一个8岁的孩子,就这样死在了白公馆看守和特务手中。杨钦典参与了这起惨案,不能因为他后来做过一件好事,就抹去这笔罪责。也正因为如此,他此后的选择才显得格外复杂。
杀人之后,杨钦典明显陷入恐惧和自责。1949年10月1日后,罗广斌在牢房中告诉他新中国已经成立,并劝他说:“老杨,别再替他们卖命,给自己留条后路。”杨钦典没有马上答应,但局势和良心一起逼近,他开始盘算如何救人。
11月27日,重庆解放前夕,白公馆发生大屠杀。当天,许多革命者被杀害,牢中还剩19人。由于渣滓洞出现紧急情况,杨进兴等人被调离,白公馆暂时由杨钦典和李育生等人看守。
机会只出现了一次。杨钦典对罗广斌说:“重庆就要解放了,可我放了你们,他们会不会追究我?”罗广斌回答:“我们可以作证,你救过人,人民政府会按事实处理。”这句话让他下定决心。
杨钦典拿来钥匙和锤子,支开看守,又对留下的士兵说解放军已经进城,催促他们逃命。随后,他在楼上跺了三脚。牢门打开,19名革命者立即冲向白公馆后山,躲过了最后一轮屠杀。
三天后,重庆解放。罗广斌没有忘记承诺,带杨钦典到公安机关投案。根据被释放人员的证明,政府对他作了宽大处理,并安排过工作。但杨钦典没有留下,提出回河南老家。他说自己离家太久,只想回去种田。
这名曾经的看守,后来成了普通农民。1966年,他却因“国民党特务”罪名被判刑20年。在审讯中,有人要求他否认当年放走19人的事实,他始终坚持:“人就是我放的。”这句话不仅关系到他自己,也关系到那19名幸存者能否摆脱新的牵连。
1982年,重庆中级人民法院撤销原判,杨钦典无罪释放。回到家乡时,妻子已经病逝,儿子的工作也受到影响。他没有为自己辩解,只说:“我本来就是有罪的。”晚年,他拒绝借功劳索取补助,常给孩子们讲白公馆的往事。
2004年11月28日,杨钦典参加重庆“11·27”大屠杀纪念活动,在烈士墓前反复说:“我对不起你们。”2007年11月17日,他在河南老家去世,享年89岁。一个人既参与过杀害小萝卜头,又在危急关头救出19名革命者,这两种身份,始终同时压在他的名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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