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4年春，山东高唐州城内，太平军将领李开芳面对一座并不算坚固的城池，手中只有六百名骑兵，而城外正有胜保率领的万余清军逼近。兵力悬殊到这个地步，换作一般将领，或许早已设法突围，李开芳却选择留下。
这不是鲁莽。
当时，太平天国北伐军已经陷入困境。林凤祥率军固守连镇，李开芳则带六百精锐西进山东，原本是为了接应南下的援军。遗憾的是，援军在黄河附近被胜保击败，曾立昌等将领战死，北伐军期待的外援就此落空。
消息传来时，李开芳已经没有多少选择。
继续前进，必然撞上清军主力；返回连镇，道路又被胜保截断。高唐州虽是孤城，却有城墙、民居和河渠可以利用。于是，他带兵攻入高唐，将这座州城改造成了临时堡垒。
有部下劝道：“敌众我寡，守得住吗？”
李开芳回答：“守城不是看人多，先看能不能让敌人进来。”
这句话未必是当时原话，却准确反映了他的部署思路。高唐的防御，并不只靠城墙。李开芳命人疏浚壕沟，在壕内设置木桩，又在城外东、南、西三面修筑营垒。四座城门被砖石和木料封堵，只留狭窄通道，既方便己方出入，也限制清军冲击。
木桩之间还凿出射孔，守军可以贴近射击。这样的安排看似粗陋，却很适合兵力不足的一方。清军人数再多，也不可能同时挤上城墙，真正能够接战的，始终只是最前面的那一批人。
胜保起初并没有把高唐守军放在眼里。他掌握着数量庞大的兵力，又刚刚击败太平军援军，自认为破城只是时间问题。清军先以火炮轰击城外营垒，连续进攻数日，才付出不小伤亡，逐步摧毁外围工事。
外围阵地失守，并不等于高唐城破。
清军架起云梯，从多面发动冲击。太平军躲在木桩和城垛后射击，等清军靠近后，再用长杆、石块和门板破坏云梯。云梯一断，攀爬到半途的士兵便成批跌落。胜保几次组织强攻，均未能形成有效突破。
清军也尝试夜袭。
高唐守军人数少，最怕被长期消耗，因此李开芳没有一味困守。他利用夜色派出小队，突然袭击清军营地，打完便撤。清军营盘庞大，粮草、器械和人员调动都不灵便，反而给了守军各个击破的机会。
有意思的是，兵力优势在攻坚战中并没有完全转化为战斗力。人多，需要更多粮食；营地大，防守的漏洞也多。胜保面对的不是一支在旷野上与他决战的部队，而是一群依托工事、随时准备出击的守军。
咸丰帝得知战事久拖不决后，曾严令胜保限期破城。胜保只得加大攻势，甚至亲自督战。清军后来使用吕公车等攻城器械，但高唐地势低洼，连日阴雨使道路泥泞，沉重器械难以推进。器械无法靠近城墙，便只能停在泥水中，成了摆设。
胜保并未放弃。他命人制造重炮，炮重约一万五千斤，费了很大力气才运抵城下。重炮开火后，城墙确实被轰开了一道缺口，清军随即集中兵力突入。
这一次，高唐守军也付出了代价。
但缺口虽开，清军并没有因此站稳脚跟。李开芳把精锐集中到缺口附近，利用狭窄地形反复堵截。冲入城内的清军无法展开，后续部队又受到城墙和街巷阻隔，突入的数百人很快陷入混乱，最终攻势再次失败。
从1854年中期到1855年3月，胜保率万余清军围攻高唐，始终未能彻底占领城池。所谓“六百人击败万人”，并不是六百人把清军赶出战场，而是李开芳借助城防、地形和夜袭，让数量悬殊的清军无法把兵力优势发挥出来。这个区别，不能混淆。
清廷最终失去了耐心。1855年春，僧格林沁奉命接替胜保，胜保被革职查办。高唐的防守也走到了尽头，李开芳率部突围未成，后来被清军俘获，押往北京，于1855年被处死。
因此，高唐之战真正值得注意的地方，并不在于李开芳最后是否全身而退，而在于一座孤城为何能拖住清军主力近十个月。兵力、火炮和诏令都曾摆在胜保一边，可城墙没有被一次攻破，守军也没有因人数少而立即崩溃。对于晚清战场而言，这已经足以成为一场极具代表性的攻防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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