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电话挂断的时候,厨房水壶刚好叫起来。我老伴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暗了,她没动。我去关火,壶嘴喷出的白气冲在橱柜门板上,湿了一小片。

就两万。多的没有。她说得真干脆。

我走回客厅,她抬头看我一眼,像等我说话。我什么都没说,从茶几底下摸出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两格。新闻里在播什么菜价涨了,我盯着看,一个数字都没进脑子。

儿子在电话里说压力大。房贷、车贷、孩子上幼儿园、他岳母年初做了个手术。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怕他媳妇在隔壁听见。我问了一句,还差多少。他停了好一会儿,说不用,就是问问家里情况。我老伴抢过电话说了那五个字,就把电话挂了。

其实我们存折上不止这个数。

我五十多了,老伴比我小三岁。在老家县城有两套房,一套我们住着,一套租出去,每月收一千二。退休金加在一起每月六千八,吃穿花不了多少,一年到头能攒下四万多。存折上的数字,够儿子家缓两三年是没问题的。

可老伴说两万就两万。我没拆台。

儿子小时候,我们没亏过他。他念大学那几年,我跑货运,一个月能挣七千多,老伴在超市收银,三班倒,累得腿肿。钱都给他了。毕业那年他留在省城,说想买房,首付差八万。我们借了四万亲戚,凑给他。那时候没问过他什么时候还。后来他结婚,彩礼六万八,酒席在我们县城办的,又花了三万多。都是我们出。

他结婚以后,电话渐渐少了。一个月能有一个就算不错。逢年过节回来,提两箱奶,给孩子二百块压岁钱,吃个午饭就走了。我老伴以前还留他们吃晚饭,后来不说了,洗了碗就进屋躺下。

我理解儿子。省城生活不易。他一个月到手九千多,他媳妇六千,加在一起一万五。房贷六千四,车贷一千八,孩子幼儿园两千六。剩下四千块,柴米油盐水电物业,人情往来,一个月到底。有时候想想,他能不倒贴就不错了。

这些账,他电话里不说,我能算出来。我跑过货运,知道在路上跑的每一公里都是钱。我在县城活了大半辈子,知道九千块在省城就是个零头。

但我还是没开口。

老伴把手机给我,说,你要想多给,你自己打回去。我说我没说要多给。她说那你拉个脸给谁看。我说我没拉脸。她说你自己照照镜子。

我起身去厕所,镜子里那个人头发白了一大半,眼袋垂着,嘴角往下。确实像拉了脸。我打开水龙头,热水器没开,冷水扑在脸上,我听见她在外头说,你儿子三十多了,不是小孩子了。

冷水从下巴滴进领口,背心凉了一块。

我知道她不是狠心的人。她给儿子的小孩织过三件毛衣,一年四季都在看省城的天气预报,晚饭时突然冒一句,明天省城降温,你问问孩子穿没穿厚衣服。我都不打。她也就说说。

可这回她手起刀落,两万。就像早想好了,就等这个电话。

从厕所出来,我坐在饭桌边剥蒜。紫皮蒜,指甲掐进去,蒜皮掉在桌上。她炒菜,油下锅,嗞啦一声,烟从厨房漫出来。我剥了半个钟头,一满碗蒜瓣。她扭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蒜全倒进锅里。蒜香和油烟混在一起,呛得我咳嗽。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她给我夹了块排骨,我吃了一筷子米饭,又问她,真就两万?她放下碗,说,你算过没有,我们现在六十张嘴等着吃饭,头疼脑热进一次医院就要三五千。你今年体检,医生说那个什么钙流失,以后容易骨折。她说到这,眼圈有点红,但没掉泪。

我再没接话。半夜我醒了,听见她翻来覆去没睡着。窗外有摩托车过去,声音很大,震得窗玻璃响。等她呼吸匀了,我坐起来,从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翻出存折,拿手机算了好几遍。数字在月光底下蓝荧荧的,我有点花眼。

算完了,又原样放回去。那个抽屉里的樟脑丸味很冲,我打了好几个喷嚏,怕吵她,用被子捂住鼻子。

第二天去菜市场,碰见以前一起跑货运的周。他比我还小两岁,腰已经弯下去,走路往前探着。他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他跟我说,上个月刚给儿子转了四万,孙子要上私立小学。我问,你不是就那点养老钱。他笑,给我递了根烟,说,给了心里还踏实,不给倒睡不着。我接过来没点,夹在耳朵上。他说,老许,你想开点,咱这代人就是块砖,哪有需要往哪搬,搬得动是福气。

我走到鱼摊前,看鲫鱼在盆里游。鱼尾巴甩起水珠溅在我鞋面上。卖鱼的女人问我要哪条,我随便一指。杀鱼的时候,她刀背一敲,鱼不动了。我心想,周说的话也就听听,现在需要这块砖的是他自己,搬完了,没了,没人会记得。

可我们又能怎么办呢。老伴说得也对,我们六十张嘴,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病了要花钱。现在医院住不起。去年我腿摔了一下,拍个片子三百八,拿药一百二,回来不敢跟儿子说,老伴自己在厨房熬了半个月骨头汤。那些事,他都不知道。

回到家,老伴在阳台晾衣服。洗衣机里还搅着一桶。她踮脚够晾杆,胳膊抖,背心往上缩,露出一小截腰。我过去说,我来。她让开,说,我还没老到晾不了衣服。我把她水盆端下来,一件件抖开,挂上去。衣架挂着灰蓝色的天,一只鸟从楼顶飞过去,落在对面电线上。

儿子三天没再来电话。我手机放在茶几上,每次屏幕亮一下,都下意识看。不是他。是垃圾短信,卖保险的,办信用卡的。有一次是快递,老伴买的两盒膏药。

我半夜又翻过两回存折。不是要改主意,是心里没着落。数字在那儿摆着,可这些数字跟我们这个家到底是什么关系,我想不明白。我们攒了一辈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到头来这点钱成了父子之间最不敢碰的地方。

老伴也看出我心神不宁。第四天晚上,她在灯下补一件旧毛衣,忽然说,我不是不给。我说嗯。她说,我是怕一给开了这个口,往后更收不住。他们年轻人现在都这样,父母的钱不当钱,到手就花,花完还来要。我信儿子不是那种人。可媳妇呢?她没出声,把针别在毛衣上,抬头看我一眼。

我懂她的意思。那年儿子买房,我们去省城签合同,儿媳在售楼处看沙盘,说了一句,这个户型阳台小,要是选那个带飘窗的就好了,首付多了五万。儿子说不行,钱不够。她没说啥,当场脸色就淡了。那五万,她到现在都记着。每次回来,总提一句,当初要是买了那个户型,现在孩子有地方放书桌。

其实哪儿有什么书桌,就是心里不痛快。我们给了八万,借了债,最后人家记住的是那少给的五万。

想到这些,我也不气了。老伴那五个字,不是冲儿子。是冲我们这代人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慌。钱没有了可以再挣,可心里的账,还不清。

昨天下午,儿子发来一条微信。就六个字:妈,对不起。我没事。后面跟了个祈祷的图案。我看了很久,没回。把手机给老伴看,她哼了一声,去厨房倒了杯水,手一直攥着杯子。那个杯子,是前年儿子单位发的,印着他们公司的logo,他拿回来当好东西,说保温六个小时。其实早不保温了,老伴还天天用。

她喝完水,说,他知道对不起了。说完,去里屋拿了个本子,坐在我旁边,一笔一划写什么东西。我斜眼看,是存折上的数字,她抄到第二行,停了一下,把“两万”涂掉,又写“三万”。抬头看我,说,就三万,你给他打过去。多了实在没有。

我没说话,拿过本子翻到前一页,是去年这个时候记的账。买药、随礼、修热水器、给我买鞋。每一笔都写得清楚。我合上本子,听见外头起风了,窗户缝里呜呜地响。

我走到阳台上抽烟。烟快抽完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老伴已经把钱转了。三万整。我点上第二根烟,吸得急了,咳嗽一阵。风吹得晾衣架晃,铁钩子和塑料衣架磕着响。楼下有孩子喊爷爷,声音尖尖的,我往下面看,一个男孩骑小车,后面跟着个老头提着水壶。

烟灰掉在窗台上,我伸手抹掉,回屋倒了一杯酒,喝了两口就放下。心里还是没轻松。钱给了,儿子压力小一点,我们这里心里也安一些。可明年呢,后年呢?他孩子大了,要上小学,要补课,要这要那。我们这点钱就像往河里扔石头,响一下,就没了。

睡前,老伴说了句,以后他再打电话来,别的都好说,钱的事你接。她翻了个身,朝墙。我嗯了一声。

灯关了。我在黑暗里睁着眼,天花板上有一道从窗帘缝漏进来的光,窄窄的,横在墙角。像一根没系紧的绳子。

这问题我没想明白。给,心里堵。不给,心里也堵。给了怕惯出毛病,不给怕寒了心。当爹妈这件事,好像走到哪儿都是个难。

外头又起风了,窗子咣当响了一下,我没动。

后来我慢慢睡着了。睡梦里好像又回到了儿子小时候,他坐在我运输车副驾上,小腿够不着地,晃来晃去,拿我的旧毛巾擦挡风玻璃。我凶他一句,他笑,露出一口小牙。

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我摸手机看了一眼,五点多。儿子没再发消息。我放了手机,缩回被子里。老伴的呼吸声很轻。我心想,等天亮了,去批发市场买点排骨,炖一锅。她上个月就说想吃,一直没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