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康熙年间，江南一户读书人家里，秀才酒意微醺，站在书房门口向妻子出了一道上联。妻子正在灯下理书，听完并没有急着回答，只抬头看了丈夫一眼。
秀才故意提高声音：“抱貂蝉，遇贵妃，问昭君，想西施。”
这不是随口胡诌。貂蝉、杨贵妃、王昭君、西施，正是民间所称的四大美人。更巧的是，抱、遇、问、想四个字都是动词，句式整齐，语气又留下了想象空间。秀才显然准备已久，借着酒劲把难题推给妻子。
他打的算盘并不复杂。古代礼教讲究男女有别，女子若顺着上联去写几个男子，容易被说成轻浮；若避开男女之事，又很难在结构上对仗。进退两难，正是这道上联的刁钻之处。
秀才以为妻子只能认输。谁知她略作思索，便答道：“掷潘安，窥宋玉，歌长恭，看卫玠。”
屋里安静了一下。
这一下，妻子没有回避上联的格律，也没有落入丈夫设下的私情陷阱。四个男子，同样是美貌人物；四个动词，各自牵连典故。表面看是对对子，实质上却把一场酒后的调侃，变成了历史掌故的较量。
“掷潘安”说的是西晋潘岳。潘岳字安仁，后世常把他简称为潘安。《晋书》记载，他姿容俊美，每次乘车出行，围观女子便向车中投掷果品。潘岳回去时，车里常常装满了水果。
所以“掷”字十分传神。它既是动作，也点明了潘安在民间传说中的受欢迎程度。妻子没有说“爱潘安”，而是选了一个有文献依据的字，既工整，又显得含蓄。
“窥宋玉”则牵涉战国时期的宋玉。宋玉是楚国辞赋家，传说中的美男子。唐代女诗人鱼玄机《赠邻女》中有一句：“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这里的“窥”，不是正面拜见，而含有隔着门缝偷看、暗自倾慕的意味。
一个“窥”字，既与“抱、遇、问、想”形成动作上的对应，又把宋玉的美貌和相关诗句一起带了出来。若不了解典故，读到的只是对仗；懂得出处，才会发现下联的着力处。
“歌长恭”中的长恭，指北齐兰陵王高长恭。他是北齐宗室，勇武善战，容貌又十分出众。《北齐书》记载他“才武而面美”，后世关于他戴面具出战的故事，便由此流传开来。
北齐与北周交战时，兰陵王曾率骑兵救援被围的洛阳。史书所载邙山一带战事发生在北齐河清三年，也就是公元564年。后世流传的《兰陵王入阵曲》，正与他驰骋疆场的形象相连。
因此，这里不用“爱”或“赞”，而用“歌”。它不是单纯写男子容貌，而是把人物从闺阁传说中推到了战场和乐府之间，分量自然不同。
“看卫玠”最有名的典故，是“看杀卫玠”。卫玠生活在西晋，是玄学名士，也以容貌清俊著称。他自幼体弱，永嘉六年，即公元312年去世，年仅二十七岁。
《晋书·卫玠传》说，京城人士听闻他的姿容，围观者像墙一样堵在道路两旁。卫玠本就有病，长途劳顿之后病情加重，时人便说他是“被看杀”的。
妻子将“看”放在卫玠之前，既是普通动词，又暗藏典故。四个字拆开来看，分别写投果、偷看、歌咏和围观；合在一起，则把四位美男子的传说串成了一幅画。
秀才原本借四大美人设局，想让妻子无论如何都难以落笔。妻子却换了一条路：不与他争论男女，不纠缠酒话，只从典籍中寻找对应的人物和动作。这样一来，上联的机锋被接住，甚至被反过来压了一头。
据说秀才听完后只好作揖，说道：“这一联，算我输了。”
妻子笑答：“输在酒里，未必输在学问上。”
这类故事未必都有确切的姓名和出处，更多是民间文人根据对联格律、历史人物和趣闻拼接而成。但它能流传，靠的并不只是夫妻斗嘴，而是下联确实有文字功夫：词性相对，人物相称，典故还各有来历。
对联最有意思的地方，也在这里。字面越短，背后的门道越多；一句只有几个字，往往要调动人物、时代、出处和语气。秀才的上联胜在顺口，妻子的下联则胜在把典故嵌进了动作之中，难怪后来屡被文人传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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