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回府,贾母要跪,王夫人要按品大妆,整个贾府因为一个身份重新排了序。只有宝玉,行礼归行礼,规矩归规矩,转头还是“姐姐”。他不是不懂场合,他懂,只是不肯让身份覆盖关系。这一晚,满府都在重新认识元春,只有他还认得那个姐姐。贾宝玉:本真型人格,为什么权力很难改变他看人的方式?
红楼人格观察 | 元春省亲(2)
宝玉
为什么权力很难改变他看人的方式?
文|小风
贵妃回府,王夫人要按品大妆,贾母也要跪拜。
整个贾府都因为一个身份重新排了序。
唯独一个人几乎没有发生权力意义上的变形——宝玉。
他当然行礼,当然守规矩,当然知道姐姐已经是贵妃。但贵妃是元春后来获得的身份,姐姐却是宝玉最早认识的那个人。
因为宝玉不懂?
不是。
元春命他为潇湘馆、蘅芜苑、怡红院、浣葛山庄各赋五言律一首,说“使我当面试过,方不负我自幼教授之苦心”。宝玉也紧张,也着急,写不出来的时候也“拭汗”。
他知道这个场合的分量。
他懂场合,但却没有按照场合重新定义人。
元春见宝玉,是“携手揽于怀内,又抚其头颈”,笑说“比先竟长了好些”。这是姐姐对弟弟的动作,不是贵妃对臣子的动作。
宝玉接受贵妃身份带来的所有仪式,却没有让这个身份覆盖原来的姐弟关系。
身份改变了“我应该怎样对待你”,却没有改变“你在我心里是谁”。
题诗也是一样。
客观上,这是一次能力展示。但至少从文本看,宝玉的主要注意力仍然在“把诗写好”。
他固然紧张,却是构思艰难;他非常着急,那是时间紧、题目多。
当然,文本不能证明他心里完全没有前途计算。但我们还是可以说,这种计算没有成为他当时主要的发动机。
所以忙中出错。
所以要靠宝钗提醒他,元春不喜“红香绿玉”,又告诉他钱珝“冷烛无烟绿蜡干”的出处。
宝玉听了“不觉洞开心臆”,笑道:
“该死,该死!现成眼前之物偏倒想不起来了,真可谓‘一字师’了。从此后我只叫你师父,再不叫姐姐了。”
他正在接受元春的考察,宝钗等于当场帮他补了一个漏洞。
但宝玉没有觉得“这显得我不行”。
别人比自己知道得多,他就认。
才能这个东西,在他这里,首先是拿来欣赏和仰望的,并没有变成一块必须守住的地盘。
到了黛玉这里,这一点更明显。
黛玉见宝玉只少“杏帘在望”一首,便自己吟成一律,写在纸上,搓成团掷过去。
宝玉打开一看:
“只觉此首比自己所作的三首高过十倍,真是喜出望外,遂忙恭楷呈上。”
高过十倍,喜出望外。
如果把这次题诗当成严格意义上的个人能力考试,别人突然写出一首比自己“高过十倍”的诗,多少是有点尴尬的。
宝玉完全没有。
他只看见这首诗写得真好,然后就高兴得不得了。
别人写得比自己好,他不先算“我输没输”,而是先认“真好”。
元春是贵妃,但首先还是姐姐。
宝钗懂,就叫师父。
黛玉写得好,就喜出望外。
这些事情背后有个很稳定的东西:宝玉还没有习惯用位置、前途和利益,重新解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这就是他的本真。
但这也必然会成为他的麻烦。
他不给别人标价,别人却会给他标价。
元春确实在考察他,贾府确实对他有期待,一个位置也确实附带责任。
他可以不主动计算这些,但这些东西不会因此消失。
现代生活里也有很多这样的人。
能力不差,机会也不少,领导甚至挺看好,爱他的人更是替他着急:
“这个资源你为什么不用?”
“这么好的机会,你为什么不争?”
他自己反而奇怪:
为什么所有东西最后都要变成“前途”?
不是没有欲望。
他可能很想和喜欢的人待在一起,很想把眼前一件小事做好,只是这些欲望,并没有自动换算成位置、职称和输赢。
元春省亲那夜,整个贾府都在重新认识她。
她穿黄袍,居正位,一句话可以决定哪首诗好、哪处院子叫什么名字、哪个晚辈被看见。
只有宝玉这里,还留着一点旧世界的温度。
姐姐还是姐姐。
诗还是诗。
别人写得比自己好,就是比自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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