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安,今年六十二岁,退休前在市人民医院干了三十五年外科,其中最后十五年专门做甲状腺手术。
退休后也没闲着,被一家体检中心返聘,每周坐三天门诊,专门看甲状腺报告。
这些年,我经手的甲状腺结节病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其中查出癌的,少说也有几百个。
每次看到那些报告,我都会想起一个问题:这些人当中,有多少人是可以更早发现的?
答案是:很多。
今天我要讲的这个故事,就跟这个有关。
故事的主人公叫刘建国,今年五十四岁,在一家建筑公司当项目经理。
刘建国这个人,身材微胖,头发有点秃,说话嗓门大,笑起来哈哈的,看着就是个大大咧咧的人。
他有一个毛病:不爱体检。
用他自己的话说:“我不查啥事没有,一查全是病,查它干啥?”
他老婆张秀梅为这事没少跟他吵架。每年单位组织体检,他都把单子往抽屉里一塞,该干嘛干嘛。
张秀梅没办法,只好自己年年去体检,回来还要被他笑话:“你查来查去,不也没查出啥大病吗?花那冤枉钱。”
张秀梅气得不行,但拿他没办法。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去年春天。
刘建国的老母亲,七十二岁了,身体一直不太好。有一天突然觉得脖子不舒服,摸着有个疙瘩,就去医院查了。
一查,甲状腺结节,四厘米大,B超报告上写着:TI-RADS 4B类,建议进一步检查。
刘建国陪着去的,当时没当回事。他跟医生说:“大夫,这结节严重不?我妈年纪大了,能不做手术就不做吧。”
医生看了他一眼,说:“你这个结节形态不规则,边界不清,里面有微钙化,纵横比大于一,这几个特征加在一起,恶性概率不低。我建议你做细针穿刺活检,确认一下性质。”
刘建国一听“恶性”两个字,脸一下子就白了。
“大夫,你说这是癌?”
“现在还不能确定,得穿刺之后才能知道。”
刘建国慌了,赶紧给张秀梅打电话。张秀梅赶到医院,一看报告,也慌了。
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听医生的,做穿刺。
穿刺那天,刘建国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四十分钟。那四十分钟,他觉得比四年还长。
结果出来了:甲状腺乳头状癌。
张秀梅当场就哭了。刘建国站在那儿,手里的报告单抖得哗哗响。
“大夫,这癌……能治吗?”
医生说:“能治。甲状腺乳头状癌是所有癌症里预后最好的一种之一,手术切除后,绝大多数人可以长期存活,不影响寿命。”
刘建国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但他紧接着又问了一句:“大夫,我妈这病,是咋得的?平时也没啥感觉啊。”
医生说:“甲状腺癌早期基本没有症状,很多人都是体检偶然发现的。你母亲这个结节,其实已经不小了,如果能早点查出来,可能更好处理。”
刘建国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从不体检,心里一阵后怕。
老太太的手术很顺利,切除了右侧甲状腺和峡部,清扫了中央区的淋巴结。术后恢复得也不错,住了五天院就出院了。
出院那天,刘建国来找我,因为我是他母亲的主刀医生。
他握着我的手,使劲摇了摇:“赵医生,谢谢你!太感谢了!”
我说:“别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又问:“赵医生,我妈这个病,以后还会复发吗?”
“复发的概率不高,但需要定期复查。”我说,“每半年到一年查一次甲状腺功能、甲状腺球蛋白,每年做一次颈部超声。”
他点了点头,然后又问了一句:“赵医生,我也想查一下甲状腺,行不行?”
我看了他一眼:“你以前没查过?”
“没有。”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一直不爱体检。”
“那就查一个吧。”我说,“你母亲有这个病史,你也属于高风险人群,查一下放心。”
刘建国当天就做了一个甲状腺B超。
结果出来,他的甲状腺上也发现了一个结节,左边叶,直径零点八厘米。
报告上写着:TI-RADS 3类。
刘建国拿着报告来找我,脸色又不好了:“赵医生,我这也有结节,是不是也得做手术?”
我看了看报告,说:“你这个是3类,恶性概率很低,不到百分之五。暂时不需要手术,定期观察就行。”
“真的?”
“真的。但你得定期复查,半年后再来做一次B超,看看结节有没有变化。”
刘建国长舒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办公室里,想起了这些年遇到的那些病人。
有很多人,跟刘建国一样,从来不体检,一查就是大问题。
但也有一些人,明明体检了,却还是漏掉了问题。
为什么呢?
因为他们只做了普通B超,没有做进一步的检查。
我印象最深的一个病人,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叫王丽华,在一家银行当经理。
她是单位组织体检时查出的甲状腺结节,B超报告上写着:TI-RADS 4A类,建议进一步检查。
但她没当回事。
她拿着报告去找了一个熟人医生,那医生看了一眼,说:“4A类嘛,恶性概率也就百分之五到十,大概率是良性的,不用管它,定期复查就行。”
王丽华听了这话,就把报告往抽屉里一扔,再也没管过。
两年后,她感觉脖子上有个疙瘩,用手一摸,硬硬的,推不动。
她这才慌了,赶紧来医院检查。
一做B超,结节已经从当初的一点五厘米长到了三厘米,TI-RADS分级也变成了5类。
再做穿刺,结果是甲状腺髓样癌。
这个类型的甲状腺癌,比乳头状癌要凶险得多,容易早期转移。
王丽华当时就崩溃了,哭着问我:“赵医生,我两年前就查出来了,为啥那时候没让我做穿刺?”
我说:“当时医生建议你进一步检查,你没有做。”
她说:“那个熟人说没事,我就信了。”
我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丽华最后还是做了手术,甲状腺全切,加上颈部淋巴结清扫。术后还需要做放疗,终身服用甲状腺素。
她的预后,比两年前发现时要差很多。
每次想到这个病例,我都觉得很遗憾。
如果她当初做了穿刺,如果她当初没有被那句“没事”耽误,结果可能会完全不一样。
还有一个病人,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叫陈浩,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
他也是体检时查出的甲状腺结节,零点六厘米,TI-RADS 4A类。
他看到报告上写着“建议进一步检查”,就去网上搜了一下。
网上说:甲状腺结节大部分是良性的,不用太担心。
他又去问了几个朋友,朋友们也说:没事,我也有结节,好多年了也没事。
于是他就没管。
一年后,他感觉脖子不舒服,吞咽的时候有点异物感。
再来检查,结节长大了,而且出现了颈部淋巴结转移。
穿刺结果:甲状腺乳头状癌,伴有淋巴结转移。
手术范围比原来要大得多,甲状腺全切加双侧颈部淋巴结清扫。术后还要做碘131治疗。
他做完手术后,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赵医生,我后悔死了。当初要是听医生的话,做个穿刺,就不会拖到现在了。”
我说:“现在也不晚,好好治疗,预后还是不错的。”
他摇了摇头:“不一样了。如果当初就处理,我可能只需要切一部分甲状腺,不用全切,也不用做碘131。现在搞得这么复杂,以后一辈子都得吃药。”
我无言以对。
这两个病例,让我深刻地认识到一个问题:很多甲状腺癌患者,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只做了普通B超,没有做更准确的检查。
普通B超能发现结节,能看到结节的大小、形态、边界、有无钙化,能做TI-RADS分级。
但它有一个局限:它不能告诉你这个结节到底是良性还是恶性。
就像一个侦探,能发现现场有可疑人物,但不能确定这个人是不是罪犯。
要想确定,就得做更深入的调查。
对于甲状腺结节来说,这个更深入的调查,就是细针穿刺活检。
什么是细针穿刺活检?
就是在超声引导下,用一根很细的针,刺入结节内部,抽取少量的细胞,然后送到病理科去化验。
病理科的医生在显微镜下看这些细胞,就能判断它们是良性还是恶性。
这个检查的准确率,可以达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所以,它是判断甲状腺结节良恶性的“金标准”。
但不是所有的结节都需要做穿刺。
一般来说,只有当B超提示结节有高危特征时,医生才会建议做穿刺。
这些高危特征包括:
形态不规则,边缘模糊或者呈毛刺状;
内部有微钙化,就是那种沙粒样的小钙化点;
纵横比大于一,也就是说结节长得比较高,而不是扁平的;
血流信号丰富,而且分布紊乱;
TI-RADS分级在4类及以上。
如果你的B超报告上有这些描述,那就说明这个结节有一定风险,需要进一步做穿刺来确定性质。
当然,也不是说有了这些特征就一定是癌。很多有高危特征的结节,穿刺出来也是良性的。
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应该做一下。
因为万一真的是癌,早发现和晚发现,差别太大了。
早期的甲状腺癌,可能只需要切除一部分甲状腺,术后不需要做放疗,也不需要终身服药。
晚期的甲状腺癌,可能需要全切、清扫淋巴结、做碘131治疗,终身服药,而且复发的风险也更高。
这个差别,可能就是一次穿刺的距离。
刘建国的母亲做完手术后,他成了我们医院的常客。
他不仅自己定期复查,还拉着张秀梅也来查。
张秀梅一查,也查出了一个结节,不过是2类的,纯囊性,良性的可能性极大,不需要处理。
刘建国这才放了心。
有一天,他来复查,跟我聊了起来。
“赵医生,我以前真不知道甲状腺结节这么常见。我查了之后才发现,身边好多人都有。”
我说:“是的,甲状腺结节的检出率非常高,尤其是在做高分辨率超声的情况下,检出率能达到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七十。”
“这么多?”刘建国吃了一惊。
“是的。不过绝大多数都是良性的,只有百分之五到十是恶性的。”
“那怎么区分良性和恶性呢?”
“主要靠B超和穿刺。”我说,“B超是初筛,如果发现有高危特征,就做穿刺。穿刺是确诊的金标准。”
刘建国点了点头:“那我以后得注意了,每年都来查一次。”
“对,尤其是你母亲有甲状腺癌病史,你属于高风险人群,更应该定期检查。”
他又问:“赵医生,你说我那个结节,现在还是3类,以后会不会变成4类?”
“有可能。”我说,“所以你要定期复查。如果结节长大了,或者形态发生了变化,我们就要重新评估,必要时做穿刺。”
“好,我记住了。”
刘建国走后,我坐在办公室里,又想起了王丽华和陈浩。
如果他们当初能多做一步,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我想会的。
但他们没有。
这也是为什么,我现在每次给人看报告,都会反复强调一句话:
“如果你的B超报告上写着TI-RADS 4类及以上,或者有那些高危特征,一定要遵医嘱做穿刺。不要自己觉得没事就不做了。”
很多人觉得,我这是在吓唬他们。
但我知道,我不是在吓唬他们,我是在救他们。
因为一个简单的穿刺,可能就能避免一场大手术,甚至是一条命。
后来,我遇到过一个让我印象特别深刻的病人。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叫老马,在一家国企当科长。
他是单位体检时查出的甲状腺结节,零点五厘米,TI-RADS 4B类。
报告上明确写着:建议细针穿刺活检。
他拿着报告来找我,问我:“赵医生,我这个要做穿刺吗?”
我说:“4B类,恶性概率在百分之五十左右,建议做。”
他犹豫了一下:“这么小的结节,也要做吗?”
“大小不是唯一的判断标准。”我说,“有些小结节,形态不好,也可能是癌。你这个结节虽然小,但形态不规则,边界不清,有微钙化,这些都是高危特征。”
他想了一会儿,说:“那好吧,做就做。”
穿刺结果出来:甲状腺乳头状癌。
老马当时就傻了:“赵医生,我这才零点五厘米,就是癌了?”
我说:“是的,但你别担心,这么小的癌,属于微小癌,手术切除后预后非常好,基本不影响寿命。”
他这才松了口气。
手术很顺利,他只切除了左侧甲状腺和峡部,保留了右侧甲状腺。术后不需要做放疗,也不需要终身服药,只需要定期复查。
出院那天,他握着我的手说:“赵医生,谢谢你。要不是你坚持让我做穿刺,我可能就把它忽略了。”
我说:“是你自己救了自己。你愿意听医生的话,这是最重要的。”
老马笑了:“以后我再也不敢不听话了。”
看着他走出病房的背影,我心里挺欣慰的。
又一个病人,因为一次及时的穿刺,避免了更大的麻烦。
这些年,我越来越觉得,很多人对甲状腺结节的态度,走入了两个极端。
一种是完全不重视。
查出结节,看到报告上写着“良性可能性大”,就觉得万事大吉了,再也不管了。
但问题是,有些结节一开始看着像良性,过一段时间可能会发生变化。所以定期复查很重要。
另一种是过度恐慌。
一查出结节,就觉得是癌,吓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到处求医问药,恨不得马上做手术。
但事实上,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甲状腺结节都是良性的,根本不需要手术。
正确的态度应该是:重视,但不恐慌。
查出结节后,首先要看B超报告的TI-RADS分级。
如果是1类、2类、3类,恶性概率很低,定期复查就行。
如果是4类及以上,就需要进一步评估,必要时做穿刺。
如果是5类,恶性概率极高,基本可以直接手术。
这个流程,听起来很简单,但很多人都做不到。
要么是不重视,要么是过度恐慌。
这两种态度,都会导致不好的结果。
不重视,可能会漏掉癌,错过最佳治疗时机。
过度恐慌,可能会导致过度治疗,白白挨一刀。
所以,我一直跟我的病人说:查出结节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怎么正确对待它。
正确的做法是:找一个靠谱的医生,让他帮你分析报告,制定后续的方案。
该复查的复查,该穿刺的穿刺,该手术的手术。
不要自己瞎猜,也不要听信网上的各种传言。
因为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需要个体化的处理。
现在,刘建国已经成了我们医院的“义务宣传员”。
他逢人就说:“快去查查甲状腺,别像我一样,等到老娘查出癌了才想起来查。”
他甚至还把自己母亲的经历写成了一篇文章,发在了朋友圈里。
文章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果当初我妈能早点做检查,可能就不用做那么大的手术了。所以,别等了,去查一下吧。”
我看到这篇文章的时候,笑了笑。
虽然他的文章里有一些医学表述不太准确,但核心思想是对的。
那就是:早发现,早诊断,早治疗。
而对于甲状腺结节来说,早发现靠B超,早诊断靠穿刺。
这两个环节,缺一不可。
所以,如果你体检发现了甲状腺结节,不要慌张,也不要忽视。
先看看B超报告的TI-RADS分级,然后去找一个靠谱的医生,让他帮你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
如果需要做穿刺,不要害怕。
穿刺的疼痛感很轻,就像打针一样,几分钟就结束了。
但它带给你的,可能是一份安心,也可能是一次救命的机会。
这就是我想通过刘建国的故事,告诉大家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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