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傍晚六点不到。

吕高义拎着两盒桃酥站在女友家楼门口,手心全是汗。

他深呼吸了好几回,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旧夹克,拉链头掉了半截,拿细铁丝拧着。

郑紫寒从楼道里探出半个身子催他:“磨蹭什么呢?我妈都把菜端上桌了。”吕高义挤出一个笑,抬脚跟上去。

他对她撒了个谎,说自己父母双亡、白手起家。

这个谎像块石头压了他一路。

门开了,屋里暖气扑上来。

他看清沙发上坐着的那张脸,脑子“嗡”的一声,腿一软,手里的点心盒子差点脱手。

那是萧德海,集团董事长。

萧德海笑呵呵站起身,打量了他半晌,伸手朝他一指:“终于把你小子盼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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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吕高义站在县城的客运站门口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他手里拽着一个旧行李箱拉杆,箱子上绑着一根尼龙绳,捆着一袋老家的酱肉。

那是他爸吕金宝头天夜里卤的,嘱咐他带着:“大过年的,空手上门不像话。”他嘴上应着好好好,心里却犯难,一袋酱肉,两盒桃酥,拿得出手吗?

他在客运站门口站了好一阵,手机震了一下。

郑紫寒发来微信:到哪了?

他去接你。

吕高义拿拇指搓了搓手机壳边缘,回了两个字:快了。

他其实已经到了快半个钟头,不敢动。

他在省城待了五年,以为自己见过世面了,可真到了这一步,还是打怵。

跟郑紫寒认识快一年。

她是县医院护士,他是钢铁集团的项目管理员,省城和县城隔着一百多公里。

两人是在一场大学同学聚会上碰见的,郑紫寒是他同学的同事,来了之后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有人起哄让她唱首歌,她红着脸摇头。

吕高义当时也没说话,却把放在她面前那瓶拧不开的饮料顺手拧开递了回去。

就这个动作,她记在心里了。

后来两人加上微信,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从“你平时还回县城吗”聊到“我爸妈也在县城”,再聊到深夜。

吕高义喜欢她的踏实劲儿,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着,跟她在一块,他心里安静。

郑紫寒也喜欢他的实在。

他每次到县城看她,她妈留他吃饭,他去厨房帮忙洗碗,拦都拦不住。

但他一直没敢提自己家的事。

他爸是吕家村卫生所的大夫,马上六十了,在村里守了一辈子。

他妈在他上高一那年没的,农村卫生所的女大夫,心脏病,发作那天上午还骑着自行车去给人家送了药。

中午回来做了饭,坐在门槛上歇着,歇着歇着人就过去了,那年她才四十一岁。

吕高义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他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班主任跑过来告诉他:“你爸来接你了。”他出校门看见他爸蹲在自行车旁边,眼睛通红。

从那以后,父子俩再也不提她,成了默契。

吕金宝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供他念完大学,靠的是给人看病挣钱和后来办的助学贷款。

家里那间卫生所房子,还是九几年盖的砖瓦房,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他爸舍不得修,说“能住就行”。

大学毕业后,吕高义进了省城德海钢铁集团。

他踏实肯干,很快就从基层跑腿调到项目管理岗。

工资不算高,但他每个月固定给家里打两千块。

他爸总是说“不差钱”,但他知道,当大夫的哪有什么钱,谁来看病手头紧,他爸连药费都免了。

吕高义跟郑紫寒在一起之后,这个问题越来越压得他喘不上气。

她家条件好,她是县医院护士,穿得干干净净,手机用的是最新款。

有回视频通话,背景里她家的客厅灯亮堂堂的,墙上挂着十字绣。

他把自己那间十来平米的出租屋调成背光,怕她看见墙皮斑驳的墙角。

他反复琢磨过怎么开口。

跟她说:“其实我家在村里,我爸是村医,条件一般。”他排练了好几回,话到嘴边又改成了:“我家在吕家村,你知道不?”郑紫寒压根不接这话,她不太在意这些,去吕高义出差的路上,她还指着高速路牌上“吕家村出口”说:“你家那边风景不错。”

吕高义不是没想过,直接坦白得了。

可他怕,他怕她家里人会拿“门当户对”来戳他,怕人家当面不说背后嘀咕“穷山恶水的村医家的孩子,高攀了”。

他更怕的是,他爸那身皱巴巴的白大褂,会让她爸觉得这亲家上不了台面。

说到底,他就是怕丢人。

他想了整整一个礼拜,最后编了一个谎。

郑紫寒问他:“你爸妈是干什么的?”他低着头,咬着嘴唇,半天说:“都没了。我爸走得早,我妈前几年也没了。我一个人。”郑紫寒愣了一下,伸手握了握他的胳膊:“怎么没跟我说过?”他说:“不想提,提了难受。”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口跟针扎似的疼。

他爸还没死,活得好好的,这会儿大概正坐在卫生所门口择菜。

他咒了自己爸一回,又恨自己没出息,可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了。

他告诉自己,等关系再稳一点,就慢慢“透露”情况:其实我还有个远房叔叔,在乡下待着,平时不怎么走动。

然后渐渐让她知道,那不是远房叔叔,那是亲爹。

他想,到那时候两人感情深了,她应该能接受。

他没来得及。

腊月二十那天,郑紫寒跟他说:“过年跟我回家吧。我妈说想见见你。”她说得随意极了,像是随口一提,可吕高义分明看见她耳朵尖泛红了。

他硬着头皮问:“你爸那边……”郑紫寒摆摆手:“我爸不管我这些,我说了算。”吕高义心里松了半口气,又紧了半口气。

他不知道的是,郑紫寒爸不光管,还管得很宽。

这事儿还得从吕高义进公司那天说起。

德海钢铁集团,是郑紫寒她爸萧德海一手创办的。

县城发家,后来把厂子搬到省城工业园区,规模越做越大,成了集团。

萧德海,在集团员工大会上他见过两次,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中等个头,腰板挺得笔直,说话声音不响,但整个会场几千人都安静下来听他讲。

吕高义当时坐在倒数第三排,跟着鼓掌,觉得这人和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他打死也想不到,这个人会是自己女朋友她爸。

郑紫寒没告诉他,他觉得她家就是普通家庭,住着县城的房子,她妈在银行退休。

她爸是干什么的,她没细说,他也没好意思细问。

他们在一块大多在县城和省城之间来回跑,他送她回县城,把她送到巷子口,她说一声“我到了”,就挥挥手走了。

他从来没把她送到过家门口。

就因为这个,这个谎言才能一路撑到今天。

腊月二十六晚上,吕高义给他爸打了个电话:“爸,过年我不回去了,去对象家。”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哪里的对象?”吕高义说:“县城的。”吕金宝嗯了一声:“那行,好好表现。手头钱够不够?不够爸给你打点。”吕高义嗓子发紧:“够。”挂了电话,他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手机里郑紫寒发来她家的定位,心里又慌又乱。

他给他爸转了三千块钱,备注写了一句:过年买身新衣服。他爸没收。凌晨一点发来一条语音:“你顾好自己就行。爸一个人在家包饺子,没事。”

02

腊月二十七,吕高义坐大巴回县城。

车上人挤人,他的行李箱塞在脚边,里面装着给郑家买的两盒桃酥和两瓶老酒,都是县城的土产。

他本来想买点高档保健品,逛了趟商场,一盒海参礼盒动辄上千,他摸了摸钱包又放了回去。

他在心里骂自己没本事,可骂完了也没办法。

他现在每个月还贷、给家里打钱、交房租水电,兜里剩不下多少。

他翻着手机里郑紫寒的消息:“你到了跟我说,我去接你。”他打字打到一半,又删了。

他想跟她说实话,可怎么开口?

说自己之前全是编的,说我爸其实活得好好的,我还从我爸那儿拿了三千块给他,他没收?

他实在说不出口。

大巴在县城客运站停稳,他拖着行李箱出来。

县城不大,老城区看着灰扑扑的,但街面上挂满了红灯笼,卖春联的摊子支了一长溜。

他问郑紫寒:“你爸妈喜欢什么?我带了点东西。”郑紫寒回:“人来就行。”

他想了想,又在街口的超市门口停下来,进去买了一箱安慕希和一兜砂糖橘,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正往车站外走,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背后喊他:“哎,你是小吕吧?”吕高义回头,看见一个中年女人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

穿一件枣红色羽绒服,烫着短卷发,化着淡妆,下巴微抬地打量着他。

吕高义认出来了,这人他见过照片。

郑紫寒的表舅妈李曼珠。

他赶紧点头:“舅妈好。”李曼珠上下把他扫了一眼,目光从他手里的超市袋子上掠过,又看了看他那双运动鞋:“你这是要去紫寒家?走吧,正好我也过去送点年货。”她笑着拉开车门,吕高义想推辞都没来得及。

李曼珠是郑紫寒表舅的媳妇,县城本地人,家里开着一家五金店,日子过得殷实。

平时紫寒提起她来,语气里有些不自在:“我表舅妈那人,嘴快,爱操闲心,你别往心里去。”吕高义没想到会在路上碰见她,更没想到她这张嘴,真不是一般的厉害。

车子开上老城区街道,李曼珠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小吕,你在省城做什么工作?”吕高义答:“在钢铁集团做项目管理。”李曼珠眼睛一亮:“集团啊,那可是大单位。你爸呢?也在省城?”吕高义心跳漏了半拍:“我……我爸不在了。”李曼珠啊了一声:“你妈呢?”吕高义手里攥着那兜砂糖橘,指节泛白:“也不在了。”

他听见自己声音里的干涩,不敢抬头。

李曼珠沉默了两秒,语气有些复杂:“可怜孩子。那你平时一个人?成家立业都靠自己?”吕高义嗯了一声。

他心虚得厉害,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紫寒,为了能进她家的门。

可他听见自己声音里带着可耻。

李曼珠倒也没再多说什么,到了地方,她停好车,看着那栋红砖墙的居民楼:“紫寒家就在里面。我先进去跟他们说一声,你后面进来。”吕高义点了点头,看她踩着高跟鞋走进单元门,背影在楼道里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他站在那里,拎着东西,手心全是汗。

等了几分钟,手机响了,是紫寒的声音:“你怎么站门口?快进来呀。”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上到三楼。

门已经打开了,郑紫寒站在门口,穿一件米白色毛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带着笑:“来啦?快进来。”他低头换鞋,目光扫过玄关处那双男士皮鞋,皮鞋擦得锃亮,鞋头有点尖,看着很贵。

吕高义抬头,客厅里坐着几个人,他眼睛先扫到沙发上那对中年男女,猜想那应该是她爸妈。但还没等他细看,他整个人就僵住了。

坐在沙发正中间的那个男人,穿着深灰色毛衣,戴了一副老花镜,正低头看手机。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目光跟他撞上。

吕高义见过这张脸。

集团年终总结大会主席台上,几千人的报告厅里,这个人坐在正中间,话筒前声音低沉,讲了四十分钟。

散场后大家围着他合影,吕高义远远看了一眼,没敢凑近。

萧德海。他叫萧德海。郑紫寒她爸叫萧德海。

吕高义的大脑瞬间空白,手里拎着的桃酥和安慕玛都忘了放下来,像根木头一样杵在玄关处。

萧德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放下手机,慢慢站起身。

他的视线从吕高义脸上滑下来,扫过那袋桃酥,又看了一眼他旧夹克的拉链头。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带丝毫生分,像见了多年没走动的老亲戚:“这就是小吕吧?好小子。”他朝吕高义招了招手:“还站着干什么?进来,外面冷。”他说这话的语气,就像一个长辈招呼晚辈。

吕高义被郑紫寒拽了一下外套袖子,回过神来,喉咙干得快要冒火:“叔……叔叔好。”声音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一跳,哑得不像话。

郑紫寒的妈妈刘秀华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眯眯地说:“来了就好,赶紧坐下,饭马上就好。”吕高义被安排到沙发上坐下,他整个人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惊里缓过来,坐在那里,像个不会动的木偶。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什么都完了。

他爸活得好好的,在吕家村当了一辈子村医。

他扯的谎,刚才还当着表舅妈的面又说了一遍。

而现在他坐着的这户人家,他女朋友的爸爸,是他所在集团的大领导。

他只需要查一下入职档案,他那点底子就全露了。

吕高义的脑子里嗡嗡响,手指尖冰凉。

他想着要不要干脆起身跑了算了。

但他没法跑。

门都关了,郑紫寒正笑着往桌上摆碗筷,他妈在厨房里炒菜,整个屋子都是团圆饭的热乎气。

而他吕高义,是一个穿着旧夹克的白事谎言者。

一屁股扎在人家沙发里,如同坐在一盆炭火上。

萧德海在他旁边坐下,递了杯茶过来:“小吕,哪人?”吕高义接过茶杯,手指头没控制住抖了一下:“省城……附近。”萧德海“哦”了一声:“省城附近哪个县?”吕高义声音低下去:“吕家村。”他说出这仨字的时候,几乎不敢看对方的脸。

萧德海的茶杯停在嘴边,目光从他脸上掠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放下茶杯,转了转杯沿,慢悠悠地说:“吕家村啊。那地方我知道。小时候去过。”吕高义的头发根子都要竖起来了,他干巴巴地笑了一声:“那地方偏远,叔您怎么去过?”萧德海没回答。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说了一句让吕高义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话:“难为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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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饭桌上摆满了菜。

红烧排骨、糖醋鱼、炖了一只土鸡,还有一大盆蛋饺汤。

吕高义坐在郑紫寒旁边,筷子拿得跟握着棍子一样僵硬。

李曼珠坐在对面,一边夹菜一边笑呵呵地问:“小吕,你爸妈都不在了,那你一个人过年多冷清啊?”吕高义含着一口饭,差点呛住:“还好,习惯了。”郑紫寒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腿,接话:“他就一个人,以后过年就来咱家呗。”刘秀华在旁边笑:“那敢情好,多个人多双筷子。”

吕高义低下头扒饭,心里酸得厉害。

他爸在老家一个人擀饺子皮,他在这里冒充孤儿。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混账,筷子在碗里搅了半天,也没吃几口。

他又偷偷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萧德海。

萧德海吃饭很安静,不怎么说话,偶尔给旁边的老太太夹菜。

那老太太七十多岁,头发全白,戴着老花镜,穿一件深蓝底碎花棉袄,坐在萧德海左手边,是萧德海的老妈。

她吃饭慢,从吕高义进门坐下开始,老太太就一直隔着桌子看他。

看得不露痕迹,可看了很久。

吕高义有些莫名其妙,他觉得自己没见过这老太太。

她看一会儿,又低下头舀一勺汤,过一会儿又抬起来看他。

吕高义被她看得发毛,又不好说什么,只能假装低头吃菜。

郑紫寒也察觉到了:“奶奶,你看看什么呢?”老太太笑了笑,声音有些沙哑:“没什么,觉得这小吕面相看着面善,像以前认识的一个熟人。”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我那熟人也是个大夫,以前在乡镇上待过。”

吕高义心里“咯噔”一声。

乡镇大夫。

他努力端起一个笑容:“奶奶,您说笑了,我哪认识什么大夫。”老太太没有反驳,笑了笑没再说话。

萧德海接过话茬,给他杯子里倒了点饮料:“小吕,在集团干着怎么样?还顺心吗?”吕高义差点被饮料呛到嗓子眼:“挺……挺好的。”他没法说,他就是在这家集团干的,而集团老板现在就坐他旁边给他倒饮料。

“你们那个部门的李经理,人怎么样?”萧德海语气平平地又问了一句。

吕高义嗓子眼发紧,强撑着答:“挺好的,平时对我们挺照顾。”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一场试探。

萧德海笑了笑,不再问了。

他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碗里,没有吃,过了两秒才说:“年轻人好好干,勤劳肯干就有奔头。”说完这话,他抬起眼看着吕高义,目光里有一层吕高义完全看不懂的意味。

晚饭快要结束时,老太太又问了一句:“小吕,你多大了?”吕高义答:“今年刚满二十六。”老太太轻轻“嗯”了一声,像是算了算时间,又像什么也没算。

她没再说话,而是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的眉眼、轮廓,好像想把他的脸跟记忆里的某种模样重叠起来。

吕高义不明所以地坐直了身子。

饭后吕高义抢着去洗碗。

刘秀华拦了几回没拦住,郑紫寒也跟着进了厨房,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池前,一个洗一个冲,水哗哗地响。

郑紫寒碰了碰他胳膊肘:“你怎么了?从进门开始你就心神不定的。”吕高义咬了咬嘴唇:“你爸……他平时回来得多吗?”郑紫寒说:“他在省城工作,一般不回来,过年才回来待几天。”她又扎了一把小刀:“你放心,我爸虽然看着严肃,其实挺好说话的。”

好说话?

吕高义在心里苦笑。

他不是怕萧德海严肃,他是怕萧德海知道他撒的谎。

他看了一眼厨房外头,客厅里隐约传来电视声。

萧德海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果盘,老太太递了个橘子给他,他接过来,低着头慢慢剥。

吕高义收回目光,把一摞碗从水里捞出来。

他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一看,是李曼珠发来的微信好友申请。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通过。

李曼珠的消息马上到了:“小吕呀,有空来舅妈家吃饭,舅妈给你介绍个好姑娘,你这情况,还是得找个人疼你。”吕高义看了一眼,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兜里。

郑紫寒低着头,用细长的手指拿水冲一个盘子,冲了半天没放回去,忽然开口:“高义,你有没有什么瞒着我的事?”吕高义的心理防线差点一下崩了。

他呆了片刻,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哪、哪有?怎么这么问?”郑紫寒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亮的,认真的目光:“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今天有点不对劲。”

他不敢看她,低下头继续洗碗:“可能是今天坐车太累了。”郑紫寒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可他总觉得她那句问话背后好像还有另一层意思。

像是她已经在心里知道了些什么,只是不提。

那顿晚饭结束之后,刘秀华安排他住客房。

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蓝白格子,闻着有股洗衣液的香味。

吕高义坐在床边,脱了外套,盯着对面墙壁发呆,肚子里的饭还没消化,整个人像踩着云。

他躺下去,闭上眼睛全是萧德海的脸。

那目光没有审视的锋利,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和。

温和得让他心慌。

他翻了个身,听见窗外隐隐传来远处的爆竹声,大概是哪家小孩等不及过年,提前放起鞭炮来。

一根一根地响,稀稀落落,听不出热闹,只觉得隔得远。

他摸出手机,翻到和老妈的微信聊天记录。

他妈不会用微信,从没给他发过一条。

他翻来覆去,不过是在翻自己心里那些旧东西。

手指头悬在半空,转了转方向,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那头传来他爸带着烟嗓的声音:“喂?怎么这个点打过来?”

吕高义喉咙一堵:“爸,你吃饭了没有?”吕金宝说:“吃了,包了饺子,猪肉白菜的,还剩了不少,冻起来了。”停顿了半晌,他问:“那姑娘家,人好不好?”吕高义想说好,又想说“我对不起你”,最后他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只答了一句:“挺好的。”他说完这句话,电话两边都沉默了很久。

04

这个晚上,吕高义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床垫比他出租屋的软太多,他枕着一个枕头,又拉了一个枕头抱着,盯着天花板,出了神。

他脑中来来回回地播放着那个画面:萧德海从沙发上站起来,对他笑着打招呼,那笑容里居然没有丝毫陌意。

他想不通。

如果萧德海知道他是谁,怎么可能这么平静?

如果不知道,又怎么会说“吕家村啊,那地方我知道”?

吕高义越想越烦躁,索性坐起身来,穿着拖鞋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县城黑漆漆的,几盏路灯亮着黄光,楼底下的花坛边上蹲着一只橘猫,尾巴卷着,一动不动。

他听见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

他侧耳听了听,是脚步声,很轻,走得也很慢,像怕吵醒谁。

那脚步走到他房门前,停住了。

吕高义屏住呼吸,过了几秒,脚步声又慢慢走远了。

他开门探头一看,走廊尽头有一盏小夜灯,灯光下,一个佝偻的背影走进了走廊中间的房门口。

那背影,是老太太。

老太太已经七十多岁,走路不太利索,扶着墙进了卧房。

吕高义看着那扇门关上,心里浮起一种说不清楚的异样。

老太太为什么半夜过来看他?

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又退回去躺下。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睡着,梦里全是碎片。

他看见他妈穿着一件白大褂,骑着一辆二八大杠,在吕家村的土路上向前骑。

他跟在后面喊“妈”,那车越骑越远,最终淡成了一个小点,不见了。

他猛地惊醒,天已经亮了。

窗外雾蒙蒙的,县城的老房子屋顶上积了一层薄霜。

吕高义穿好衣服出来,客厅里飘着粥香。

刘秀华在厨房忙活,看见他:“醒啦?快趁热喝粥,德海他们出去办事了,一会儿就回来。”吕高义应了一声,端了碗粥坐下来。

他边喝粥边打量这个家。

电视柜上摆着一排照片,有郑紫寒小时候的,有他们全家去海南旅游的,还有一个镜框里装着一张黑白老照片。

那照片太旧了,颜色发黄,隔着几步的距离看不出人像。

吕高义放下碗,起身走近了看,那是一张村子里的合影。

背景是一排砖瓦房,房顶上长着草,门前站着十几个人。

正中间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

那女人身材清瘦,扎着一根辫子,嘴角微微带着笑,面朝镜头。

吕高义看着那张脸,手里捧着的碗差点没端稳。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凑近去眯着眼仔细辨认。

那眉眼,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他记忆里的母亲几乎别无二致。

他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血液都凝固了。

他妈的照片,怎么会出现在郑紫寒家里的电视柜上?

他浑身冰凉。

身后的门响了,是萧德海带着老太太回来。

萧德海手里拎着两袋菜,看到吕高义发呆的背影,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到电视柜上的照片,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他放下菜,不紧不慢地开口:“小吕,看得这么认真,看见熟人了?”吕高义转过身来,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嘴唇微微有些发抖。

他听见自己声音干巴巴地响起来:“萧总……您家这照片上的人……是谁啊?”他改了口,喊了“萧总”,已经忘了要用“叔叔”来套近乎。

萧德海走近,目光也落在那张泛黄的老照片上,语调带着一种很淡的情感:“一个老熟人。二十多年前的合影。照片上这个女人,是个大夫,在乡镇上待过。”

说到这儿,他指着吕高义笑了一笑:“你看着她面熟?倒也挺正常,都是同一个地方的人。”吕高义站在原地,耳中嗡嗡作响。

同一个地方。

他算什么同一个地方的人。

那个人,是他妈。

他确定。

他记得那件白大褂,他记得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有一颗小小的黑痣。

他妈有一张和这个一模一样的照片,从小他家里的相册底页夹着那张,他妈告诉他说:“这是妈在卫生所门口,跟村里人拍的合照。”

他从来没仔细看过那张照片旁边的其他人。

原来照片上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男人,剪着平头,上衣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笑得很精神。

那是萧德海年轻的时候。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

萧德海却跟没事人一样,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对刘秀华说:“今天我来露两手,做一锅酸菜鱼。”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极了,就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刚才往一个晚辈心里扔了一块巨石。

吕高义缓缓在主卧门口坐下来,两条腿还在发软,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湿透了。

他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他妈跟萧德海认识。

他们有过一张合影,他妈穿着白大褂,萧德海站在她身侧,二十多年前,在吕家村的卫生所门口。

他脑子里浮起一个更可怕的念头:他撒的那个骗人的谎话,萧德海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吕高义是谁,他偏不揭穿,慢慢陪他演这一出。

那他为什么要演?

为什么要让他来家里过年?

这张照片上他妈和他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吕高义越想越慌,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他坐了一会儿,猛地站起来,冲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把冰冷的自来水泼到自己脸上。

水顺着鬓角流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狼狈不堪的脸,镜子里的那张脸,与年轻照片上萧德海身边那个人的脸,没有相似之处。

可与照片上那个眉眼弯弯的女人,却起码有七分相像。

老太太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的,他完全没察觉。

等他直起身,看见镜子里多了一颗银白的脑袋。

老太太拄着一根细拐杖站在门口,正静静看着他,像是早就想找机会跟他单独说话。

吕高义赶紧转过身,叫了一声“奶奶”。

老太太看着他,神色有些复杂难言,嘴唇动了动,轻声开口:“孩子,我想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告诉我,好不好?”吕高义的心里突突直跳,却听见老太太压低声音问道:“你妈,是不是姓傅?”

吕高义猛地抬起头来,整个人像被人拎起来扔进了冰窟窿里。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老太太的目光里带着一股他形容不出来的温度,像是期待,又像是害怕。

她看见吕高义眼里涌起的那层水光,没有等他答话,慢慢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我认出来了。”

吕高义嗓子像被堵住了,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半天才挤出三个字:“您认错了吧?”老太太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细,只有他一人能听到:“不会认错的。你和你妈长得那么像,你是她儿子吧。”她看着他,眼眶已经有了些许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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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午饭前,吕高义找了个借口说想出去透透气。

他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来回走了好几圈,脑子里乱得像被搅碎的纸片。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母亲的照片为什么会在这个家里出现,老太太又为什么一眼就认出他是谁。

他知道这世上长相相似的人不少,可他们见过面吗?

他在外头站了好一会儿,狠狠吸了几口冷空气,才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几声,那头传来他爸的声音:“喂?又怎么了?”吕高义张了张嘴,想问爸咱家那些老照片你还留着吗,又咽了回去。

他拐着弯问了一句:“爸,咱家在县城有没有亲戚?就是那种,走动得不太勤的?”

电话那头的吕金宝顿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吕高义说:“也没什么,就是到了县城,想起小时候你好像带我来过这边。”吕金宝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了一些:“县城哪有什么亲戚。你妈的娘家也不在县城。”他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发闷,仿佛在回避什么。

吕高义手指攥紧了手机边缘,差点脱口而出“那我妈以前认识一个叫萧德海的吗”。

话到嘴边,他还是咬着牙咽了回去,他说不出。

他怕一旦问出口,他爸会追问“你在哪看到这个名字的”。

他没法解释。

他更怕的,是他爸要是知道了自家儿子在一个跟他有渊源的人面前撒谎,会有多失望。

他挂了电话,蹲在花坛边,把手插进头发里,使劲压了压自己的太阳穴。

远处饭堂传来饭菜的香气,窗子里飘出郑家的烟火气。

他把牙一咬,想着先回去,把中午这顿饭撑过去再说。

他推门进屋的时候,刚好看见傅志强进门。

这个人他没见过,身量高大,穿着一件黑色短款羽绒服,手里提着一箱水果。

看见吕高义,他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直接开口问郑紫寒:“这谁?”郑紫寒笑着介绍:“我男朋友吕高义。”傅志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哦,那个孤儿?”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吕高义整个人僵住了。

傅志强这话说得极其直白,又带着一股故意的劲头,像是一进门就准备好了一刀要扎在他身上。

他把水果往茶几上一放,扯了扯嘴角:“舅,我听说紫寒找了个男朋友,还想着什么样的好小伙。结果一打听,爸妈双亡,外省乡下来的。”吕高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拳头握紧了又松开。

郑紫寒皱眉:“表哥,你瞎说什么?”傅志强理直气壮:“不是你自己跟我说的?他在省城打拼,无依无靠的,我还想着这样的也挺上进。但舅舅你说,什么都不清楚就把人领回家过年,合适吗?他要是图咱家什么怎么办?指不定还不说实话呢。”

“够了。”萧德海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力度,“大过年的,你少说两句。”傅志强瘪了瘪嘴,不情不愿地坐到一旁。

吕高义站在玄关处,脚底下生了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两只手的手指攥得发白。

他心虚得厉害。

傅志强说他无依无靠,孤儿,这些词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让他浑身发疼。

而比疼更难受的是,他压根反驳不了。

他撒谎了,他为了跨进女友家的门,把自己的爸妈活生生地“说没了”。

他爸还好端端地坐在吕家村卫生所门口,他居然冒充了一个孤儿。

吕高义低垂着头,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么难堪过,窘迫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萧德海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酸菜鱼。

他把鱼放在餐桌中央,用毛巾擦了擦手,目光平静地落在吕高义身上。

“小吕,你进来,帮我搭把手端个菜。”吕高义低着头跟进去,厨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萧德海关上门,背对着他,声音不急不缓:“小吕,我问你一句话,你跟我说实话。”吕高义心口猛地提了起来。

萧德海转过身,目光平视着他的脸:“今年过年,你是不是本来打算回去陪你爸?”吕高义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响。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穿了他所有伪装。

萧德海看着他脸色瞬间煞白,并不意外,眼神里透出一丝复杂的表情,像是已经等了很久,才等到这个揭开的时刻。

他低声说:“你不用慌。我什么都知道。从你到集团报到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是谁的儿子。”

吕高义的腿一软,扶着灶台才没让自己滑坐在地上。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萧德海把围裙解下来,往灶台上一放:“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拆穿你吗?”他目光平直地看着他,“我就是想看看你爸养出来的孩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刚才在外面,志强那孩子说了那些话,我要是不知道底细,也会觉得你是个骗子。可我知道你是吕金宝的儿子。傅玉兰大夫的孙子,我看着你,不会看走眼的。”一顿。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你妈叫什么名字,你比我清楚。”

06

那一刻,吕高义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擂鼓一样地响。

他靠在灶台边,两只手撑着身后的台面,指头死死地扣着大理石边缘。

萧德海的那句话并没有很大声,可他听在耳中,却像一记闷雷,炸得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看着他。“你妈叫什么名字,你比我清楚。”他当然清楚,他怎么会不清楚。他比谁都清楚。

他低下头去,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试了好几次才开口:“我妈叫……傅玉兰。”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眼眶跟着热了。

这三个字在他心里压了太久太久。

萧德海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看了看他,然后把那个他刚才在客厅里盯着看了半天的旧木框拿了进来,框里压着那张泛黄的照片。

他把它放在灶台上,伸手点了点照片上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这是你妈,对吗?”

吕高义看着照片上母亲的脸。

他伸手把相框拿起来,仔仔细细地看,看到最后,他点了点头,声音闷哑极了:“是我妈。应该是她。但我没见过这张照片。家里那张,没这张这么完整。”

萧德海在旁边站着,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了,才开口,声音低沉了下去:“这张照片,在我这儿存了二十多年了。你妈救过我一条命。”

吕高义猛地抬头,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从来没有听说过。

家里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起过这件事。

他爸那些年从不提他妈,他连他妈的事都不愿意多提。

他读到高中、大学,从未有人告诉过他,他妈救了一个人的命。

萧德海声音有些发涩:“那一年我大概三岁。还没到记事的年纪,这些都是我妈后来告诉我的。那年冬天,我得了肺炎,发高烧,烧得都快没气了,我们住在吕家村旁边的一个小村里。我父母带着我去县城医院,结果到了晚上我反而更重了,天又冷,路又远,半道上实在没办法,看到个村子亮着灯,就跑去敲门。”

他目光落在照片上,声音低了一度:“那个门就是吕家村卫生所的门。开门的,是你妈。”

吕高义听着,胸口发堵。

萧德海继续说了下去:“那天天寒地冻的,寒风裹着雪粒子,你妈二话不说就把我们让进来,连夜给我扎针喂药,三天三夜没合眼。我这条命,是从鬼门关里被硬拽回来的。后来我父母要把我带走了,临走前,你妈煮了一碗热汤面,让我吃完了再走。她没要我们家一分钱。”

他伸出手,指尖在照片上傅玉兰的笑容处轻轻按了一下:“你妈是个好大夫。那会儿她也是真年轻。”

吕高义握着相框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浮起来,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哑得自己听了都陌生:“我妈从没提起过。”萧德海看着他:“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不会比我清楚?”他顿了顿,“你妈从来不是做了好事到处张扬的人。”

吕高义再也忍不住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别过头去,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可那眼泪怎么抹都抹不干净。

他在他妈去世之后这么多年里,从来没有这样痛痛快快地哭过。

他从一个刚上高中的孩子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他告诉自己不能哭。

可听到这几句话时,那些压了很多年的想念和遗憾忽然全涌了上来,堵在胸口,说什么也压不住。

萧德海没有催他。

他站了一会儿,等他情绪缓下去,才低声说:“吕大夫走得早的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那时候我在外头打拼,等我回来,卫生所已经换人了。我打听了很多人,才知道她走的那年,你才上高中。”他的声音低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阵子我心里堵了很久,总觉得亏欠。她救了我一条命,我却连句谢都没来得及当面跟她说。”

厨房里安静下来。

锅里的鱼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

他抬起眼,眼底还泛着红:“所以……你让我来你家过年,是因为这个?”萧德海点了点头:“一半是因为这个。还有一半……”他头往客厅方向偏了一下:“紫寒喜欢你,我看得出来。她自己相中的对象,我得替她把把关。”他笑了一声:“结果我一查,倒查出一段老亲来。”

吕高义喉头动了一下。

他想起这些天自己撒的谎,想起来的一路自己心里那些七上八下的盘算,想起自己坐在客厅里像受刑一样编瞎话糊弄人。

他觉得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那个谎言,他本来可以不用撒。

如果他早知道萧德海和他妈之间有这段渊源,他根本不需要说什么“父母双亡”。

他爸活得好好的。

他大可以正大光明地说:我爸是吕家村的大夫,我妈也是。

萧德海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肩膀:“你也不用想太多。过年把人领回家,本来就是高兴的事。”他把相框从吕高义手里接过来,放回原处:“出去吃饭吧,别让紫寒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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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吕高义跟着萧德海从厨房出来的时候,郑紫寒正摆着碗筷。

她抬头看到他眼睛发红,愣了一下,小声问:“你眼睛怎么红了?”吕高义低声道:“没事,在厨房被油烟熏了一下。”郑紫寒显然不信,但也没当着众人面多问。

李曼珠这会儿也来了,正坐在沙发上嗑瓜子,她眼睛尖,一眼就看出吕高义脸色不对,嘴角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开口,傅志强倒先发话了:“舅,你刚才拉他进厨房那么久,聊什么呢?他家里什么情况,你总得弄清楚吧?”萧德海落座,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不紧不慢地开口:“他家的底细,我比你还清楚。”

桌上安静了片刻。

傅志强一怔:“舅,你认识他?”萧德海不答,反问了一句:“你还记得我跟你讲过,我小时候得过一场大病,差点没救过来?”傅志强点头:“记得,你说是一个乡下大夫救的。”

萧德海目光慢慢落在他身上:“那个乡下大夫,就是小吕的母亲。”这句话一落地,整张桌子都静了下来。

李曼珠“啊”了一声,手里的瓜子掉在地上。

郑紫寒猛地扭头看向吕高义,目光里满是震惊和复杂的情绪。

吕高义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头低着,看不见表情。

他听萧德海缓缓讲了他妈的故事。

讲她大半夜开门,讲她守了三天三夜,讲她临走前没有收一分钱。

萧德海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吕高义坐在旁边,一动不动地听着。

说到最后,萧德海声音缓了一缓:“我这些年来一直在找这家人。前几年托人打听过,有人说卫生所已经拆了,那家大夫也搬家了,没有留下联系方式。直到小吕进了集团,我看着他的入职信息,又托人打听了一圈。才知道原来他母亲已经不在了。”

饭桌上没有人说话。只有窗外的寒风呜呜地响着。

萧德海端起了酒杯,声音不高不低地说:“哥……”他抬起头来,端着酒杯看向所有人,“这杯酒,我敬吕大夫。”他端着杯子,隔空碰了一下桌面,仰头一饮而尽。

吕高义坐在那里,眼泪又下来了。

他低着头,用手背一遍一遍地抹,可那眼泪像开了闸一样,怎么也止不住。

郑紫寒在旁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她的手指温热有力地攥着他,他感受到那种温暖,抖着手回握住她。

傅志强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要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又不知道。”语气却不像刚才那样充满了敌意,目光里也有了些愧疚。

李曼珠绞着手指,脸色不太好看,尴尬地笑了笑:“我今天还在路上跟小吕说,说他是个苦命的孩子,说他一个人不容易……哎呀,你看这闹的。”她语无伦次,不知该怎么给自己找台阶。

萧德海放下酒杯,看着吕高义,没有绕弯子:“你爸,是叫吕金宝对不对?”吕高义点了点头。

“他在吕家村的卫生所干了一辈子,现在应该还没退休吧?”萧德海嗓音低低的:“我记得你妈走了以后,你爸一直没再娶,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吕高义眼泪没干透,说出来的话带着浓重的鼻音:“他还有一年就能退了。他不肯退,村里那些老人离不开他,他也放不下他们。”

萧德海点点头,像是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刘秀华适时站起来,招呼所有人动筷子:“菜都凉了,先吃饭。”郑紫寒给吕高义夹了一筷子鱼肉,小声说:“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吕高义眼眶还泛红,低声说:“我……我自己也不知道。”他吸了一下鼻子:“我从没听我妈说过。我爸也从没提过。”

他从来没想过,他妈当年做过的事,会在这么多年之后,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在他面前。

这顿饭吃得百般滋味。

菜是好菜,鱼是好鱼,可在座的每个人心思各异。

李曼珠收起了她那副看人下菜的心思,低头吃菜不说话;傅志强也不再言语。

只有萧德海像没事人一样,给老太太夹菜,给刘秀华盛汤,还不时招呼吕高义:“吃啊,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吕高义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扒饭。

他的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可胸口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散开。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堵了很久的一堵墙,忽然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有光透进来。

饭后,郑紫寒拉着他到阳台上。

她站在他旁边,把胳膊撑在栏杆上,抿着嘴唇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为什么要骗我?”吕高义心里一紧。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看着她那种有些受伤的眼神,心口一阵抽疼。

“紫寒,对不起。我不想的……”他说得断断续续,连自己都觉得没脸听。

郑紫寒沉默了片刻,又开口了:“我知道你是怕。怕我家会嫌弃你。”她声音有些低,“可我跟你在一起,是因为你这个人,因为你性子实诚,心肠又好。我从来没有在乎过你是哪里人。我气的是你居然连我也不说。”

吕高义心里翻江倒海:“我不是故意瞒你,是怕万一你爸妈觉得门不当户不对……”郑紫寒扭头看着他,认认真真地开口:“我爸当年也不是什么大老板,他从小村出来打拼的。他不会嫌弃你,你也不用觉得低人一等。”吕高义站在夜间清冷的空气里,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半晌才轻声说了一句话:“紫寒,我以后再也不会骗你了。”

郑紫寒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暗处亮亮的,像被水洗过一样。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感动得热泪盈眶的样子,只是在沉默片刻后轻轻哼了一声:“看你表现。”

08

晚上,吕高义一个人坐在客房里,手机上翻着他和他爸过去的聊天记录。

翻了好久,他找到一张老照片,他在县城上高中时拍的,站在校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

他点开照片,放大。

那是他高二那年,他妈已经走了两年,他和他爸两个人的日子过得粗糙。

他把手机放下,侧过头看着床头柜上那个旧木框,那是他从客厅里拿来的。

萧德海没有阻拦,让他拿着那张照片回房间仔细看。

吕高义把相框拿起来,借着台灯的光,盯着照片上他母亲的脸。

那穿白大褂的女子,剪着齐耳短发,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笑得很暖。

他端详了许久,终于认出来了。

母亲的左耳后面有一颗小黑痣,他从小就知道。

他抬手摩挲了一下相框玻璃,指尖停在母亲的脸上。

病房里的白大褂,卫生所的搪瓷缸子,冬天冻得通红的手。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坐在卫生所的炉子旁给村里的小孩打针。

小孩哭得撕心裂肺,她从不嫌烦,总是蹲下来拿玻璃瓶哄他们,从兜里掏出两颗水果糖。

那是他自己都舍不得吃的糖。

他拿起手机,翻到他爸的电话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几声,他爸接了:“喂?”吕高义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爸,我问你个事。”吕金宝那头顿了一下:“什么事?”

吕高义把心一横:“咱家以前是不是救过一个小孩?那个孩子姓萧,二十多年前,在咱吕家村卫生所门口。我妈把他救了,那家人后来走了,没再联系过。”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吕高义没有催,手心攥着手机,等了好几秒,他爸的声音才从电话那头传过来:“你看到谁了?”

吕高义低声道:“爸,我跟我对象回来过年,她爸就是当年那个小孩。”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吕高义以为信号断了,还拿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电话没有断,他爸只是沉默着。

等他再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你妈那人,心善,干了一辈子好事。救过的人,可不止一个两个。”他顿了很久,“当年那个小孩,我记得。那年冬天,你妈病着,自己烧还没退,那家人半夜敲门,你妈一骨碌爬起来就给人开门去了。我生气,说她不要命了。”他的声音干干的,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吕高义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后来那家人走的时候留了一百块钱。你妈没留下,第二天,她又把那钱买了奶粉和棉衣,托人送去给了那个孩子。”吕金宝说完这句话,电话两头都沉默了很久,久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吕金宝终于又慢慢开了口:“你妈这个人,一辈子光替别人着想。后来她查出心脏病,医生说让她少操劳,她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过头又跑去给人家看病,骑个破自行车,走村串户,谁喊都去。”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心里装的都是别人。”

吕高义的眼眶热了。

他想起母亲去世那天,中午回家说有点累,想躺一会儿。

他爸当时还骂了她几句,说她不该这么拼命。

他妈笑着说“没事,躺躺就好了”。

然后就再也没起来。

“爸,”吕高义开口,声音有些发抖,“你怎么从来没有告诉我?”吕金宝沉默了好一会儿:“有什么好说的?你妈做的那些事,她自己都不会挂在嘴边。提她的事,我难受,你听了也难受。”

吕高义这才明白他爸这么多年的沉默里装了多少东西。

他爸不提她,连她的一张照片也不摆出来,原来是怕自己看见又想起那些日子来,心里受不了。

他爸把一切都咽在肚子里,连唯一的儿子都没透露过,就这样把自己关在一间老屋子里,过了一年又一年。

“爸,”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妈救的那个孩子,现在过得很好。他也没忘。他家里还摆着我妈的照片。”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阵子。

他听见他爸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那挺好的。她要是知道那孩子长大了有出息,肯定高兴。”

吕高义忍不住了,声音带着哽咽:“爸,我骗人家说我是孤儿了。”电话那头,他的父亲愣住了。

吕高义把来龙去脉,断断续续地全说了。

从他怕郑家嫌弃他出身,到他编的谎话,到跟郑紫寒说自己父母双亡,再到进门时看到萧德海坐在沙发上,整个人脑子都蒙了。

他说完,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吕高义心里像压着一块大石头,他不知道自己爸会说什么。

会骂他?

会失望?

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声。

不是嘲笑,也不是气笑。

那笑声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无奈,又像感叹。

吕金宝说:“你跟你妈一样,死要面子活受罪。”吕高义愣住了。

他没有听到预想中的责备。

吕金宝停顿了一下:“明天,你替我给你妈上炷香。”他的声音低下去,“她那边坟头的草,该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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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腊月三十,除夕。

天还没完全亮,吕高义就醒了。

他在被窝里躺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

他起床穿好衣服,推开客房的门,发现萧德海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客厅里喝茶。

看见他出来,萧德海抬了抬手:“醒了?起这么早。”吕高义嗯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来。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萧叔,今天我想回趟吕家村。”

萧德海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

吕高义说:“我想回去给我妈上炷香,告诉她一声,当年她救的那个孩子,现在过得挺好的。她也该放心了。”萧德海听了这话,半晌没言语。

他低下头,拿拇指摩挲着茶杯杯沿,过了好一阵子才开口:“我跟你一起去。”

吕高义愣了一下。

萧德海看着他:“我也该去看看她。二十多年了,欠她一句当面谢,一直没机会说。”吕高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郑紫寒得知他们要回吕家村,立刻说要跟着去,刘秀华也赶紧从厨房出来:“那多带点东西过去,村里老亲,大过年的不能空手。”她忙忙活伙地往袋子里装水果和点心,装了满满一大兜。

出门前,萧德海看了吕高义一眼,忽然问了一句:“你爸在家吗?”吕高义点了点头:“应该在。他没说今天要出门。”萧德海什么都没说,但吕高义看到他微微挺了挺腰背。

从县城到吕家村,大约四十分钟的车程。

萧德海开着他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吕高义坐在副驾驶,郑紫寒和老太太坐在后排。

老太太年岁大,上车没多久就靠着窗迷迷蒙蒙地睡着了。

郑紫寒细心地给奶奶拢了拢毯子,车里安安静静,只有暖风机嗡嗡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一路无话。

车进吕家村地界,吕高义看着窗外。

那些他走过无数遍的土路,如今大多铺了水泥。

路两边新起了不少二层小楼,他记得自己小时候这里还是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庄稼地,如今大多建了塑料大棚。

他指路,萧德海开着车拐过两个弯,开到了村东头。

那栋红砖墙的卫生所就立在路边。

房子还是从前的老样子,陈旧的木门带着斑驳的漆皮,门前扫得干干净净,台阶上摆着一盆冬青。

车停下来。

吕高义拉开车门,脚踩上村土地面的那一刻,他悬了一路的心反而落了下来。

他领着萧德海和郑紫寒走到卫生所门口,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屋里头一股暖气扑面而来,药柜还是他小时候见过的那个老样子,玻璃柜面擦得锃亮。

他爸吕金宝正坐在靠窗的桌子边,低头看着一张处方。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儿子脸上,微微顿了一下,又看了看儿子身后跟进来的那几个人。他看到萧德海的时候,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萧德海站在门口,打量着他眼前这个男人。

吕金宝今年五十九,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田埂一样一道一道的。

他穿着一件旧灰夹克,胸口的兜里别着一支笔,怎么看都像个朴素的乡村大夫。

萧德海看了他好一阵,快步走过去,刚要开口喊一声“金宝哥”,声音却一下子卡在了嗓子眼,过了几秒才哑声说出一句:“金宝哥……我是德海。”

吕金宝从桌子后面站起来,看着他的脸,嘴唇动了动。

老太太也跟着进了屋,在萧德海身后,看了吕金宝一眼,眼眶已经红了:“金宝……你跟你爸长得可真像。”吕金宝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他低下眼,声音沙哑:“姑,您认错了吧。”老太太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点颤抖:“我怎么会认错?你家里有一张你爸妈年轻时候的照片,我还记得呢。”

吕金宝没有再说话,但他沉默了。

他垂下视线,目光掠过老太太的脸,又慢慢地落到窗外那个方向。

窗外不远处,菜地边上立着一座坟,坟头压着几块砖头。

那座坟里,埋着他的妻子,埋了八年了。

屋里一阵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吕金宝才开口,声音有些涩:“今儿个除夕,你们怎么跑这儿来了?”萧德海说:“回来看看嫂子。”他说得很轻,很认真,没有刻意加什么词。

吕金宝抬头看着他,目光复杂,嘴唇动了动,半晌没有接上话来。

萧德海从大衣内兜里掏出那个旧木框,递到他面前:“嫂子救过我。这张照片,我一直放在家里。”吕金宝低下头,看着照片上傅玉兰年轻时的笑容,身体明显的僵住,伸出的手轻轻落在相框边缘,摩挲了好几下。

过了半晌,吕金宝才开口:“她走的那年,你托人找过她吧。”萧德海一怔:“那年我从省城调回来,到处打听她,找到以前的卫生所,人家说她早就不在了。后来我又打听了几年,一直没有着落。”吕金宝听了这话,沉默着点了点头。

他把相框放在桌上,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封泛黄的信封,递到萧德海面前:“这是你当年寄过来的信。夹着一百块钱,还有一张照片,她一直收着。”

萧德海接过信封,手有些抖。

他把信封打开,里面果然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信纸已经发脆了,边缘有些卷。

他展开来,认出了自己年轻时的字迹,那上面写着“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落款是二十多年前的腊月初八。

他拿着那封信,站了很久,没说话。

吕金宝在旁边轻声说:“你嫂子后来一直想给你回信。”他没有说下去,只是一个停顿后道:“她那会儿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她跟我说,她要好好的,等孩子长大了,带他去谢谢你。”屋里没有风,可吕高义觉得那句话说得很轻很轻,像一根针一样扎在心上,连带着他整个人都疼了起来。

那天下午,吕金宝锁了卫生所的门,和儿子一起领着萧德海一家人走到村口的菜地边,那座坟,干净而安静。

坟头的草还没长出来,冬天光秃秃的。

萧德海一步一步走上前去,在坟前站定了,没有打伞也没有垫什么,双腿一曲,跪了下去。

他跪在这座没有墓碑的坟前,低低地开了口:“傅大夫,我来看你了。”只说了这一句,就没有再说话。

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吹动了他灰白的鬓发。

他在那里跪了很久,久的吕高义的眼眶再一次湿了,久的郑紫寒握着他的手,把他的手都攥疼了。

吕高义站在旁边看着这个集团董事长,在他母亲的坟前,把额头抵在泥土上。

那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母亲活着的时候,做过的好事,从来没有被人忘记过。

他蹲下身去,拔掉了坟头上的几根杂草,低声说:“妈,他就是你救过的那个孩子。他现在过得挺好的。我在他手底下干活,他没亏待我。”他说着说着,声音慢慢低下去。

他伸手抚在坟土上,土冰凉冰凉的,隔着那层土,他好像能感受到他母亲传来的温度。

寒风里不知谁家放响了头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响了一阵子。屋里围在一块的几个人站在风里,谁也没有说话。

10

除夕傍晚,吕家村的鞭炮声从村头一直响到村尾。

夕阳在田埂那头沉了一半,把屋子跟前这一片菜地染成暖融融的橘黄色。

吕金宝站在卫生所门口,看着萧德海他们一行人把车停到路边。

后备箱打开了,东西一样一样往下搬:一箱苹果、一箱奶、两盒点心,还有一条烟。

吕金宝看了一眼那条烟,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进屋,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老酒。

他拧开瓶盖,往搪瓷缸里倒了一满杯,递给萧德海:“白的,自家泡的枸杞酒,尝尝。”萧德海双手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大口,哈了一口气:“好酒。金宝哥你自个儿泡的?”

吕金宝嗯了一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看了萧德海一眼,沉默了片刻,才说:“你嫂子以前总念叨,说当年那个孩子,也不知道长大是什么样,成不成器。”萧德海端杯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仰头又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声音有些发哑:“嫂子要是在,她应该能放心。”

两位长辈面对面站在卫生所门口,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那瓶枸杞酒。

吕高义站在一旁不远处,看着父亲微微佝偻的脊背。

他发现自己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打量过父亲的背影。

他只知道他爸在卫生所忙了一辈子,只知道他爸脾气倔、话少,只知道他爸从来不愿意提起母亲。

今天晚上,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一下子老了许多。

吕金宝喝到第三杯的时候,话多了起来。

他给萧德海讲以前的事,讲卫生所刚建起来的时候连电都没有,晚上点煤油灯给人看病。

讲有一年下暴雨,吕家村发水,他背着药箱蹚水走了十几里路去邻村接生,脚底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大口子,血把袜子都浸透了。

萧德海听得入神,不时点头,伸手给旁边添茶倒水。

一个集团董事长和一个乡村大夫,在这一口一口的酒里,像认识了半辈子的老兄弟,跨越了二十多年,终于找到机会坐在了同一张桌子旁。

门口的小方桌前,郑紫寒和吕高义并排坐着。

郑紫寒轻轻碰了碰吕高义的胳膊:“你爸挺能喝的。”吕高义笑了笑:“他平时不喝,心里有事才喝。”郑紫寒小声问:“那你呢?你会喝吗?”吕高义说:“我不太会,最多两杯。”郑紫寒嗯了一声,想了想:“以后我陪你喝。”吕高义偏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他没有说话,但心里的某个位置,轻轻地动了一下。

屋里飘出一阵炒菜的香味。

刘秀华在灶台前忙活着,出来放了一碟炸藕合、一碟炸带鱼,又转身进去,端出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热汤。

李曼珠和傅志强也跟过来了。

傅志强进门后一直挺不自在的,站在门口喝了杯水,被刘秀华安排去摆桌子。

他放下水杯,默默地帮着搬凳子、递碗筷。

经过吕高义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低声道:“昨天的事……是我说话不好听,你别放心里去。我不知道你妈救过我舅。”吕高义愣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没事,都过去了。”

傅志强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动作放轻了,也没再提“孤儿”这茬。他默默地干活,帮着摆好了一桌子的碗筷。

老太太坐在里屋的藤椅上,手里捧着萧德海拿给她的那封信,信纸已经泛黄,边缘有些发毛,可上面的字迹仍然清晰。

老太太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了好一会儿,她放下信纸,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吕高义走进里屋去给她添茶,老太太看见他,朝他招了招手:“孩子,过来。”他走过去,蹲在藤椅边上。

老太太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好孩子,辛苦了。”吕高义愣了一下:“奶奶,我不辛苦。”老太太摇了摇头:“你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你妈要是看到你现在长这么大,挺好的,她就放心了。”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分量。

吕高义低下头,不敢再看她,怕自己又要掉眼泪。

晚七点,丰盛的年夜饭端上了桌。

吕金宝在堂屋中间挂了一盏灯,屋里亮堂堂的。

桌上的菜摆了满满一大桌:红烧排骨、炖土鸡汤、酱牛肉、包得鼓鼓囊囊的猪肉白菜馅饺子。

吕金宝在魏家村生活了这么多年,大概是从未在自己家接待过这么多客人,一时有些手忙脚乱。

吕高义端菜,郑紫寒倒水,萧德海跟他爸坐在上首说话,刘秀华和李曼珠在厨房里最后忙着。

电视开着,春晚还没开始,正在放一档热热闹闹的歌舞节目。

窗外的鞭炮声一阵接一阵,烟花的光偶尔映在窗户玻璃上,又很快散去。

吕高义在桌边坐下来,环顾四周,暖黄色的灯光,圆桌上的碗筷,热气腾腾的饭菜,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意。

他多长时间没有在这个家里过这样热闹的年了。

他记不清了。自打他出去上学,每年过年回来都只有他跟他爸两个人,屋子里冷冷清清,最大的动静就是电视里春晚的背景音和他爸的呼噜声。

郑紫寒在他旁边坐下,隔着桌子对他笑了。

他回了一个笑,心里那扇门,像是终于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让他看到了更多的光亮。

吕金宝站起来,举起酒杯:“今天我高兴。来,大家碰一个。”他话音有些模糊,不知道是不是酒劲上了头,但端杯子的手稳得很。

一圈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吕高义抿了一口酒,看他爸坐下去,夹了一只鸡腿放进郑紫寒碗里。

郑紫寒愣了一下,随后笑着说了一声:“谢谢叔叔。”吕金宝点了点头,没说话,又夹了一只鸡腿放进老太太碗里,再夹一只放到萧德海碗里,最后夹起一只,放在旁边那个空着的碗里,轻轻搁下。

那只碗里盛着一只鸡腿,没有动过。

那是留给傅玉兰的。

在座的人都看见了,但谁也没说破。

刘秀华低头擦了一下眼角,装作夹菜。

萧德海端起酒杯,对着那只空碗,轻轻碰了一下:“嫂子,过年了,吃块鸡腿。”

那一刻,吕高义忽然觉得,母亲好像真的就坐在那只空碗的后面,还是穿着那件白大褂,带着笑容看着他们。

他鼻子猛地一酸,心里却涌上一股滚烫的热意。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窗外,烟花升上夜空,一声接一声地炸开来,将整个吕家村的除夕夜映得亮亮堂堂。

吕高义在心里想,妈,今年这个人凑齐了,要不要再添双筷子,让你也坐过来吃?

他抹了一把眼角,别过头去,看见他爸也在偷偷抬手擦了一下眼睛,然后若无其事地低头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

他默默地把那只盛着鸡腿的碗拿过来,放在自己面前,夹了一块肉,慢慢地嚼着。

屋里的电视机传来了主持人齐声拜年的声音。

满桌子的笑声和碰杯声搅在一起,窗外鞭炮啪啪作响,像是要把积了许多年的热闹,一次性的都补回来。

吕高义低下头,把一碗饺子端起来,吃了。

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他妈以前最喜欢做这个馅,说白菜自家地里长的,猪肉虽贵,但过年嘛,总要吃点好的。

吕金宝喝酒的动作也微微停了一下,低头看着眼前的饺子,夹了一整只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过了很久很久,屋里的喧闹渐渐静下来。

老太太有些乏了,靠在藤椅上眯着眼睛,手里还攥着那张泛黄的信纸。

刘秀华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地响。

萧德海和他爸坐在门槛上,一人一根烟,烟火在暗处明明灭灭。

郑紫寒搬了一张小凳子,坐在吕高义身边,月光洒在他们脚前的地砖上,把门槛上那两个男人的背影拉得老长。

郑紫寒偏过头看他:“高义。”吕高义问:“嗯?”她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妈妈一定是很好的人。”吕高义顿了顿,轻轻点头:“嗯。”他看着门外的夜色,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

他想,过完这个年,他该回一趟卫生所去收拾一下那间屋子了。

那张他和母亲的旧合影,也该换个框子,摆在一个亮堂的地方。

他要让她看见,这个家,今年终于有人气了,这顿饭,也终于团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