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里区,亨利夜总会。

亨利夜总会的老板董小丽,今年三十二岁,以前是在歌厅里唱歌出身的。她长得不算多漂亮,但胜在会来事儿,三教九流都能搭上话。五年前她从一个老男人手里接下了这间夜总会,靠着跟焦元南的关系,生意做得稳稳当当。别人在这条街上开夜总会,三天两头被人砸场子,可她这儿从来没人敢闹事——因为大家都知道,这地方是焦元南罩着的。

董小丽对焦元南的态度很微妙。她既怕他,又敬他。怕他是因为焦元南手上沾过血,道上的人都知道;敬他是因为焦元南这人讲义气,从来不亏待帮过他的人。她给焦元南免单,焦元南也从来不会让她吃亏——逢年过节,王龙江送的好烟好酒,焦元南总会分她一份。这种关系,在冰城的夜场圈子里,不知道多少人羡慕。

今晚董小丽也在。她坐在吧台后面,看着舞池里扭动的人群,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她看见焦元南在舞池中间蹦迪,嘴角微微一翘——这南哥,玩起来的时候还真不像个道上的大哥。

这地方跟皇家王朝没法比,装修一般,节目一般,但胜在熟客多。老板董小丽是个精明的女人,三十出头,长得不算多漂亮,但会来事儿。她跟焦元南的关系不浅——焦元南手底下的人平时没事就往她这儿钻,她也从来不收焦元南他们的钱。一来二去,亨利夜总会就成了焦元南团伙的半个窝点。

这天晚上,焦元南就在这儿。

他坐在舞池旁边的卡座里,周围一圈全是他的兄弟——唐立强、哑巴、傻华子、姜英、王军、黄毛、王福国、林汉强、李丁平、曾大伟,十来个人把卡座挤得满满当当。桌上摆着啤酒、花生、毛豆,烟雾缭绕。

焦元南正站在舞池中间,跟着音乐扭动。他跳舞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跳法,就是晃肩膀、摆胯,动作不大,但浑身透着一股劲儿。舞池里的姑娘们时不时往他身上瞟——谁不认识焦元南?在道里区这片儿,焦元南的名字比派出所的警报还好使。

他正跳得高兴,口袋里的BP机响了。

姜英眼尖,看见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紧接着,桌上的手机响了。

"哎,南哥电话!"姜英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快点找元南接电话!我是王鹏!"

姜英愣了一下——王鹏是谁?他不太熟。他扭头冲舞池里喊:"南哥!王鹏电话!找你!"

焦元南正跳在兴头上,一听"王鹏"两个字,动作立刻停了。他几步走过来,接过电话:

"鹏哥?怎么了?在哪里呢?"

电话那头,王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元南……我在外面蹦迪呢,咋的了?我这儿有点事儿,跟我这几个哥们儿出来玩儿,结果惹事了。"

焦元南一听就急了:"惹事了?惹啥事了鹏哥?"

"在夜总会玩,就因为个女的,我们让人给打了。打的不轻,然后人家让送十万块钱才放我们走。我们带的钱不够啊,元南,你给送点钱来吧。"

焦元南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他虽然看不见王鹏的样子,但他听得出来——王鹏的声音在发抖。王鹏是什么人?那是他焦元南的大哥,是白道上给他撑伞的人。王鹏是什么身份?省里的公子,走到哪儿不是前呼后拥?现在他居然被人打了,还被扣着要赎金?

"哪家夜总会啊?"焦元南的声音压低了,像暴风雨前的闷雷。

"皇家王朝……什么一号,我知道了。"王鹏说。

"行了,鹏哥,你等着。我这就往那儿去。"

焦元南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扔。

卡座里的兄弟们都看着他。唐立强第一个站起来:"南哥,咋回事?"

焦元南的脸沉得像结了冰。他扫了一眼在场的兄弟,一字一顿地说:

"鹏哥让人给打了,还让人给扣下了。在皇家一号。得送十万块钱赎人去。"

"我操!"唐立强一拍桌子,眼珠子都瞪圆了,"谁家这么牛逼?还敢熊鹏哥?"

"说是有个皇家一号。"焦元南已经开始穿外套了,"我知道那家新开的。走吧,妈的。"

他又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

"哥几个!家伙事儿都带没带?"

"南哥,都带着呢!"

十几个人呼啦一下全站起来了。哑巴从腰里掏出一把五四式手枪,在手里掂了掂。傻华子拎出一把砍刀,用袖子擦了擦刀刃。唐立强从座位底下摸出一个帆布包,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五六把枪,还有一堆弹夹。

"都拿上。"焦元南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今天谁也别给我留手。"

十分钟后,三辆车从亨利夜总会的院子里鱼贯而出。

头车是一辆黑色奔驰S级,唐立强开车,焦元南坐在副驾驶。后面跟着一辆宝马,再后面是一辆悍马——那是焦元南去年刚弄来的,整个冰城也找不出第二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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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辆车在冬夜的街道上飞驰。路灯的灯光从车窗掠过去,在焦元南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靠在座椅上,眼睛半眯着,一言不发。

唐立强一边开车一边骂:"操他妈的,敢动鹏哥?这是活腻歪了。南哥,一会儿到了咋整?"

焦元南没睁眼:"到了再说。先看看情况。"

他心里已经在盘算。

王鹏是什么人?那是他焦元南在白道上最大的靠山。王鹏被打了,那就等于打他焦元南的脸。今天这事儿要是不出了这口恶气,他焦元南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车窗外,雪又下起来了。雪花打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刮器扫成两道扇形的水痕。街道两边的店铺已经关了门,只有偶尔经过的出租车亮着空车灯。

三辆车一路狂飙,不到十五分钟就到了皇家王朝门口。

奔驰、宝马、悍马,三辆车往门口一杵,气势汹汹。门口的保安刚想上前拦着,唐立强从副驾驶探出头,瞪着眼睛吼了一嗓子:

"别逼逼!操你妈的!"

保安被他一吼,吓得后退了两步。他看着这三辆车——两辆奔驰一辆悍马,在一九九八年的冰城,这排面就是大哥中的大哥。

焦元南推门下车。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毛衣。他个子不算最高,但往那儿一站,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他扫了一眼门口四五十个保安,没说话,径直往里走。唐立强、哑巴、傻华子跟在他身后,再后面是王军、黄毛、王福国、林汉强、李丁平、曾大伟——十三四个人,鱼贯而入。

一进大厅,音乐声、歌声、人群的喧闹声扑面而来。舞池里灯光闪烁,舞台上那个俄罗斯姑娘正披着大衣摆姿势。没有人注意到这伙人进来——在夜场里,天天都有人进进出出。

但焦元南一进门就掏出了手机,拨了王鹏的号码。

二楼,保安室里。

王鹏的手机"叮"地震动了一下。他赶紧接起来:

"元南?到哪儿了呀?"

"到了。我在一楼呢,你在哪儿呢?"

王鹏扭头看了一眼看守他的保安,压低声音:"我在二楼。我这就叫人去接你去啊。"

"我知道了,不用。我这就往里进。"

焦元南挂了电话,抬头看了一眼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两个服务员被保安派下来接人。他们一看见焦元南这伙人,还以为是来送钱的,脸上堆着笑迎上来:"哎呀,几位大哥,是来送钱的吧?楼上请,楼上请。"

焦元南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跟着他们往里面走。

走到一楼大厅深处,有一个安检门——跟飞机场的那种差不多,铁架子的,旁边站着四五个保安,正抽着烟唠嗑呢。

一看有人来了,一个保安上前一步,伸出手:"哎,大哥,不好意思啊,得摸一下。"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往焦元南身上摸。

焦元南没动。

唐立强走在他旁边,另一个保安也伸手往他身上摸。那手刚摸到唐立强腰侧,愣了一下——硬邦邦的一个东西。

"大哥,挺硬啊?啥呀?"

唐立强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啥?我给你拿出来啊。"

他说着,把手伸进腰里,"唰"地一下掏出一把五四式手枪。

那保安的脸"唰"地就白了。

"哎,大哥,你这……你这是干啥呀?大哥,咱这厂子可不能往里面拿这玩意儿啊!"

又有两个保安凑过来,还没等反应过来,王福国和林汉强也掏了枪。

四把枪,明晃晃地对着几个保安。

焦元南冷冷地开口了:

"别他妈吱声。操你妈的,我大哥在哪儿呢?你们抓的人呢?"

几个保安吓得腿都软了。他们在夜场干保安,见过拿刀的、拿酒瓶子的,可从来没见过一上来就掏枪的。

"大、大哥,在、在楼上呢……"一个保安哆哆嗦嗦地说,"我们都是打工的,大哥,别难为我们呀,我们干保安也不容易。"

焦元南一挥手:"走!在前面带路!"

几个保安互相看了一眼,谁也不敢反抗。前面一个保安哆哆嗦嗦地引路,后面王福国和林汉强用枪顶着他们的后背。

十三四个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穿过大厅,从侧面的楼梯往二楼走。舞池里的人们还在欢呼,舞台上的俄罗斯姑娘正在脱大衣。没有人注意到这支沉默而凶煞的队伍。

上了二楼,走廊尽头那间 徐景山上楼的时候,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他知道焦元南在道上的名声——那不是一般的大哥,那是真敢杀人的主儿。他弟弟今晚捅的娄子,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在走廊里停了一下,整理了一下领带。他知道,今天这事儿,光靠嘴皮子是摆不平的。他得拿出点真东西来。他摸了摸腰间那把匕首——那是他常年带在身上的,是个蒙古族朋友送的,刀刃锋利,刀柄上嵌着一颗红宝石。他以前从来没有用过这把刀对自己人,但今天,他知道用得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保安室的门。

保安室的门半开着,里面还亮着灯,焦元南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