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肥安是四年前的一个夜晚,朋友喊上我在一棵不知名的大树下一起吃饭。
因人较胖且名中带安字,得名肥安。肥安挺着圆滚滚的肚腹,圆脸敦厚,自带几分松弛的憨态。肥安比较能吃,常人一碗饭管饱,初见那晚肥安添了整整四碗饭,席间菜肴尽数食尽,桌面干干净净,不见半点剩余。
后来听朋友描述,肥安小时候也许穷怕了,所以每次吃饭,都拼命往嘴里塞,唇齿间常沾着油光,全然不顾体面仪态,仿佛吃到就是自己的。
朋友认为肥安最大的一个特点就是一毛不拔。朋友与他相识三十余载,肥安从未做东请过一餐饭。所以朋友常常打趣肥安:“你真是铁公鸡,想让你请吃一顿饭比登天还难,难怪你只适合打工,不会做生意”。每每听到,肥安从不争辩,只是嘻嘻一笑而过。
起初我怀疑朋友有夸大的成分,不敢相信现代社会,还存在着这种性格的人。可相处日久,我才慢慢看清,肥安看似吝啬的皮囊之下,藏着不为人知的负重前行。
肥安初中时候就辍学出来打工,当时家里爸妈在村里务农,基本没有什么收入,所以每月发工资,肥安都会准时往家里寄钱。另外肥安还有个妹妹,读书成绩名列前茅,毫无意外,最终考上了大学。肥安也包揽了妹妹上大学四年的所有花销。
四年前,肥安的出租房离我住的位置很近,大概几百米。某天,他来找我借电动车,询问原因得知要去三公里外的商店买纸巾,那边买能便宜一块二毛钱。这般省吃俭用的小事,在他身上比比皆是。例如:多走路一公里省下吃饭的两块钱、多走路两公里省下买牙签的五毛钱。
那时夏日的广州,格外炎热。空调几乎是所有打工人租房的标配。但肥安的租房里面是没有空调的,也没有阳光。夜里燥热难耐,伴有蚊子嗡嗡嗡的声音,肥安一晚要被弄醒两三次,或被热醒或被蚊子叮醒,要想重新入睡,每次都得冲一把冷水澡。我常调侃他:“每个月都赚一万多,就不能对自己好点吗?”。肥安的回答是以前上有双亲要赡养,现在是上有老、下有小,皆是身不由己,别无选择。
确实,肥安家里有年迈的父母,有过日子的妻子,还有三个孩子。原本有四个孩子,可惜其中一子不幸遭遇车祸,早早夭折。肥安常感慨家里一个人干活,七口人吃饭,一刻都不能停。
二年前,肥安回到老家,在老家的山里看到了天空中翱翔的雄鹰。拍照给我,说日子越来越有盼头。此时肥安最小的孩子已经十几岁,用他的原话说:“再努努力,孩子成年就好了。”
或许老天爷总是喜欢开玩笑,一年半前,肥安的母亲中风了,收到消息的肥安赶紧请假回家照顾。在医院的走廊、收费窗口和病床前频繁出现了肥安的身影。母亲一天里面有十六个小时都在打点滴,大部分时间都是肥安在陪伴。长期的熬夜睡不好,肥安收获了黑眼圈,最后一夜回到解放前,花了七万多块,基本耗费大半积蓄。母亲人算是保住了,但需要长期服药,定期去医院检查。肥安也频繁的往来于老家的医院和工作的广州。
差不多的时间,肥安的妻子怀孕已超三个月。肥安的想法是不要这个孩子。妻子隐瞒至怀孕三月多才告知,执意要留下孩子的心意,不言而喻。夫妻俩经过多次沟通,肥安无法说服妻子。妻子认为这个孩子是老天爷对以前夭折孩子的补偿,所以最终肥安妥协了,尊重妻子的选择。
大概半年前,肥安家里迎来了最小的儿子,肥安当即辞职,回老家照顾妻子和孩子。家中一时断了所有经济来源。不久,母亲的病情加重,肥安不得不带母亲到广州治疗,希望通过大城市较好的医疗条件找到更加好的治疗方案。病情始终未见好转,治疗收效甚微,最终花了两万多,结果也是带回老家保守治疗。
三个月前,肥安回到了广州,继续打工养家糊口。肥安从前找工作,向来不考虑夜班岗位。这次却进了海鲜水产市场干活,不仅要熬通宵,日常还得一直泡在水里。也许夜班过于劳累,我上周见他,发现肥安不再肥了。大肚腩不见了,圆脸也变为长脸。面对我的诧异,肥安只是淡然笑道:“我本就是辛苦命格,没得选。生活纵有万般坎坷,也只能咬牙硬扛,一路往前走”。
从前我以为,吝啬是卑微的底色,如今才懂,肥安那些看似抠门、狼狈的举动,从来不是天性狭隘,而是平凡人对抗生活风雨的笨拙铠甲。世间多数人皆是如此,没有惊天动地的人生,却在一地鸡毛的生活里,默默扛起全家的重量,咬牙奔赴每一个平凡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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