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前后,西安,67岁的贾平凹谈起写作与人生时,身上已经少了成名作家的锋芒,多了一种看尽世事后的克制。他不急着给生活下结论,也不热衷把经验包装成格言。对他而言,文字不是用来装点门面的,而是从乡土、命运和人情里一点点磨出来的。
贾平凹1952年出生于陕西丹凤。少年时期的乡村生活,后来成为他文学创作中最深的底色。那些土路、集市、老人、农人和家族关系,并非简单的风俗描写,而是一个时代的真实切片。贫瘠的土地没有遮蔽人的尊严,反而让他更早看见生活的复杂。
1973年,他发表短篇作品《一双袜子》,由此开始了漫长的写作道路。几十年间,他没有始终停留在同一种叙述里,而是在地方经验、社会变化和个人感受之间不断调整。早期的商州系列,带着质朴清新的气息;《浮躁》则写出了转型时期人心的摇摆。
有意思的是,作家越是成名,越不一定越接近答案。1993年《废都》出版后,争议随之而来。无论评价如何,这部作品都说明,贾平凹已经不满足于只写乡土的温厚,也开始触碰城市生活中的欲望、困惑与精神空虚。
到了《秦腔》,他的写作又回到故土,却不再只是回望。作品写农村社会的变迁,也写传统秩序逐渐松动后的失落。2008年,《秦腔》获得第七届茅盾文学奖。这个奖项肯定的不只是一本书,更是他长期扎根生活、持续观察现实的写作方式。
贾平凹所谓“人生十悟”,并不是十条可以照抄的处世口诀。它更像一位老人对半生经历的整理:命运有差别,世事有成败,真伪要经时间检验,凡事不可失去分寸。
关于命运,他的看法并不浪漫。人的出身、时代、家庭和身体状况,本来就各不相同。有的人起点较高,有的人一生都在补足起点的不足。承认这种差异,不等于放弃努力,而是明白自己面对的牌面,再决定如何落子。
他曾用一句很朴素的话提醒读者:“人各有命。”这句话若被理解成消极认命,便偏离了本意。命运规定了许多条件,却未必规定一个人怎样面对条件。能把手边的日子过稳,把该承担的责任担起来,已经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他对“适者生存”的理解,也并非鼓励人与人之间互相倾轧。历史常由胜利者留下解释,失败者的声音却容易被淹没。可在贾平凹笔下,现实中的人往往没有那么多英雄光环,他们被家庭、传统、贫困和欲望牵扯着,很少真正自由。
有人问:“既然世事如此艰难,普通人还能做什么?”贾平凹的回答并不高深:“先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这句话听着平常,却比许多漂亮道理更接近生活。人不能选择所有遭遇,却可以决定是否被遭遇彻底改变。
他还强调,好与坏从来不是绝对的。一次失败可能逼人重新认识自己,一段顺境也可能使人失去警惕。判断一件事,不能只看眼前的输赢,更不能因为某个人成功了,就把他说过的每句话都当成真理。
真与假,同样需要时间验证。文学如此,做人做事也是如此。喧闹时被追捧的东西,未必经得住岁月;一时不被理解的人,也未必没有价值。真正的判断,往往不在掌声最响的时候,而在热度退去之后。
“凡事有度”是他反复触及的一层意思。认真是优点,过分执拗就可能变成负担;追求理想值得肯定,若把所有欲望都变成必须实现的目标,人便会被自己拖得疲惫不堪。吃饭不能过饱,做事也不能失去边界。
所谓人生做减法,并不是拒绝进取,而是分清什么值得坚持,什么只是旁人的目光。年轻时,人容易把财富、名声和地位看得过重;走过许多路后才会发现,一日三餐、家人安稳、心里少些纠缠,同样属于人生的分量。
贾平凹写“成功是相对的”,并非替失败寻找借口。有人身居高位,却日夜担忧;有人收入普通,家庭和睦,内心踏实。衡量人生不能只有一把尺子。能否承担自己的选择,能否守住内心的秩序,往往比外界的评判更持久。
他笔下的乡村并不完美,人物也很少全然善良或全然邪恶。正因如此,作品才有生活的质感。那些人物身上的犹疑、算计、善意和软弱,既属于他们,也属于那个不断变化的社会。
六十多年的人生,四十多年写作,贾平凹没有把自己塑造成无所不知的导师。《人生十悟》真正留下的,不是标准答案,而是一种面对复杂世界的姿态:看清差别,承认局限,守住分寸,仍然把自己的路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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