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二万

我叫李建军,今年三十八岁,在县城开了一家小装修公司。

说是公司,其实就是个门面,加我自己一共五个人。接些家装、小工程的活,一年到头忙忙碌碌,挣不了大钱,但日子过得去。

我老婆叫卡佳,白俄罗斯人,三十三岁。我们结婚六年了,有个四岁的女儿,叫李娜。

卡佳是我在省城打工时认识的。那时候我在一家建材市场给人送货,她在市场旁边的一家西餐厅当服务员。她中文说得磕磕绊绊,我俄语一个字不会,两个人连比划带猜,居然也能聊到一块儿去。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白俄罗斯明斯克人,大学学的中文,毕业后跑来中国找工作。她说她喜欢中国,觉得中国人热情、勤快、顾家。

我们处了两年,结了婚。她跟我回了县城,在县城一家英语培训机构当老师,教小孩子英语和俄语。工资不高,但她干得开心。

卡佳这个人,性子直,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刚结婚那会儿,她跟我妈处不来。我妈嫌她不会做中国饭,她嫌我妈管得太多。两个人语言不通,吵都吵不起来,就在那儿互相瞪眼。

后来慢慢好了。卡佳学会了包饺子,我妈学会了说“好”“谢谢”“吃饭了”。虽然口音重得很,但卡佳听得懂。

卡佳家里的事,她很少提。我只知道她爸是明斯克一家工厂的工程师,她妈是小学老师。她还有个弟弟,比她小五岁,在明斯克读大学。

她每年往家里打几次电话,逢年过节寄点钱。不多,三五百块人民币。她说她爸妈退休金够花,不需要她养。

今年春天,卡佳接到一个电话。

那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膝盖上,脸色不太好。我从厨房出来,看见她那样,问怎么了。

“我爸病了。”

“啥病?”

“肝上长了东西。医生说要做手术。”她的声音很平,但我看见她攥着手机的手指发白。

“严重吗?”

“不知道。我妈说,要等检查结果。”

那天晚上卡佳没怎么说话。她给女儿洗了澡,哄睡了,然后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路灯。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想回去看看?”

“想。”她低下头,“但机票太贵了。来回一趟,加上给家里留点钱,得十几万。”

我没说话。十几万,对我们家来说不是小数目。装修公司这两年生意一般,刨去开销,一年也就挣个十来万。手里攒了十二万,是准备明年换个大点房子的。

“你回去吧。”我说。

她转过头看着我。

“钱的事你别管。我手里有。”

“建军,那是咱们换房子的钱。”

“房子晚一年换没事。你爸的病不能等。”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她靠在我肩膀上,没说话。我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

第二天,我去银行取了十二万。十万给她带回去,两万留着家里应急。我把钱装在一个布袋里,递给她。

“够吗?”

“够了。”她接过布袋,攥在手里,“建军,我回去看看就回来。最多一个月。”

“行。家里你放心。李娜我看着。”

她走的那天,我开车送她去省城机场。李娜在车上一直哭,抱着卡佳的胳膊不撒手。卡佳蹲下来,抱着她,用俄语说了几句话。李娜听不懂,但哭得更厉害了。

卡佳站起来,看着我。“建军,家里辛苦你了。”

“别说这个。到了给我打电话。”

她点了点头,拖着行李箱进了安检口。她走几步,回过头。李娜在她身后喊“妈妈”。她朝李娜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心里空落落的。旁边的李娜还在哭,我蹲下来抱着她。

“娜娜不哭。妈妈去看姥爷。过几天就回来了。”

“几天?”

“一个月。”

“一个月是多久?”

“很快的。”

我抱着她往停车场走。春天的风很大,吹得机场外面的树哗哗响。

第二章 等待

卡佳走后,我成了全职奶爸。

早上六点半起床,给李娜做早饭。她不爱吃鸡蛋,我就换着花样做。煎鸡蛋、煮鸡蛋、鸡蛋羹、鸡蛋饼。她吃腻了,我就做粥。白粥、皮蛋瘦肉粥、南瓜粥。

吃完早饭,送她去幼儿园。然后去公司。下午五点半接她放学。回家做饭、洗澡、讲故事、哄睡。

日子过得手忙脚乱。有时候忙了一天,晚上躺在床上,才想起来今天忘了给卡佳打电话。

卡佳到了明斯克以后,每天给我发消息。说她爸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是肿瘤,但是良性的,做手术切除就行。说她妈瘦了很多,她看着心疼。说她弟弟从学校请假回来,一家人总算凑齐了。

她还发照片。她爸躺在病床上,瘦得厉害,但对着镜头笑。她妈站在旁边,头发全白了。卡佳在照片里,眼圈是红的。

我回她:“家里都好。李娜乖。你安心陪你爸。”

她回:“想你们。”

半个月后,她爸做了手术。手术很成功。卡佳发来消息,说医生说恢复得好,过几天就能出院。

我松了口气。可又过了几天,她发消息说,她妈身体也不太好。常年照顾她爸,累着了。她想在家多待一阵。

“行。你多待多久都行。”

“建军,我带来的钱,花了一半了。我爸手术花了五万多。剩下的,我想留给我妈。”

“行。你看着办。”

又过了一个星期,她说她弟的学费也要交。她爸生病花了不少,家里周转不开。

“那你就把剩下的都留家里吧。这边我还能撑。”

“建军,对不起。”

“说啥对不起。你爸你妈也是我爸妈。”

四十天的时候,她发消息说,她要回来了。

“我爸出院了。我妈身体也好些了。我买了后天的机票。”

“行。我去接你。”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四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李娜天天问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天天说快了快了。

现在终于要回来了。

第三章 两个包

卡佳回来那天,省城机场下着小雨。

我带着李娜在到达口等着。李娜举着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画了一朵花。她说这是送给妈妈的礼物。

卡佳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她瘦了一圈,脸上没什么血色,头发随便扎着,穿着一件旧外套。以前她出门都要收拾半天,现在整个人蔫蔫的。

但她看见李娜,笑了。她蹲下来,张开手臂。李娜跑过去,扑进她怀里。

“妈妈!”

“娜娜。”

卡佳抱着李娜,脸埋在她肩膀上。过了一会儿才松开。她站起来看着我。

“建军。”

“回来了。”

“嗯。”

她身后拖着两个包。一个是我们家那个旧的行李箱,另一个是一个大帆布包,鼓鼓囊囊的,看着很沉。

“怎么又多了一个包?”

“带了些东西。”她拉着行李箱,我拎起那个帆布包。很重,差点没提起来。

“里面装的啥?”

“回家再说。”

一路上卡佳没怎么说话。李娜趴在她怀里,一直叫妈妈。她摸着李娜的头,眼睛看着窗外。窗外的河南农村,麦田绿油油的,跟她走的时候差不多。

到了家,卡佳把李娜哄睡了。然后她把那个帆布包拎到客厅,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

“你打开看看。”

我走过去,低头一看。

包里装着一件件的东西。最上面是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手工织的,针脚粗粗拉拉的。拿起来一看,底下还有。手套、围巾、袜子、桌布、一块绣花的布,还有几个木雕的小人。

还有一封信。

我拆开信,是俄文写的,我看不懂。卡佳从旁边抽过去,看了一眼,然后递给我。

“我姐写的。她说谢谢你。”

“你姐?”

卡佳没说话。她把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沙发上。毛衣、围巾、手套,都是手织的,大小不一。木雕的小人,有的像人,有的像动物。绣花布上绣着我不认识的花纹。

底下还有一叠钱。我拿起来数了数,三万多人民币。旧旧的,有一百的、五十的,还有十块的,摞在一起。

“这钱是哪来的?”

卡佳坐在沙发上,看着我。

“我爸没病。”

我愣住了。

“什么?”

“我爸没病。”她重复了一遍,“是我妈不让说。她怕你不同意。”

我站在那里,看着沙发上的东西,看着那叠钱,看着卡佳的脸。脑子里乱成一团。

“卡佳,你说清楚。”

她低下头,攥着围巾的一角。

“我姐的孩子病了。白血病。要骨髓移植。她和我姐夫凑不够钱。我妈给我打电话,说让我想办法。可她知道咱们也不宽裕,不敢开口。就说让我回去看看,再想办法。”

她抬起头看着我。

“建军,我走的时候没跟你说实话。那十二万,我一分没留,全给我姐了。她孩子的手术做完了,现在在恢复。”

“那这钱……”

“这钱是我爸我妈攒的。他们把自己存的养老钱取出来了。还有我姐、我姐夫,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凑了三万,让我带回来。说不能欠咱们的。”

她拿起那件深蓝色的毛衣。

“这是我妈织的。给李娜的。她眼睛不好,织了两个月。”

她又拿起一个木雕小人。

“这是我爸雕的。他年轻时候学过木工。他说给娜娜玩。”

她把所有的东西一个一个拿起来,跟我解释。围巾是她姐织的,手套是她姐夫织的,绣花布是她外婆留下来的,说给娜娜当传家宝。

最后她拿起那封信。

“我姐说,谢谢你。说你是好人。说她们一家一辈子记着。”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堆东西。毛衣、围巾、手套、木雕、绣花布、一封信、三万多块钱。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第四章 卡佳的四十天

那天晚上,卡佳跟我说了四十天的事。

她到家那天,她妈来机场接她。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半天。她妈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她爸没来,在家等着。

她姐也在。她姐叫阿妮娅,比她大两岁。阿妮娅的孩子,一个六岁的男孩,叫米沙。

“米沙病了。”她姐跟她说,“白血病。医生说换骨髓才能好。我和他爸配型都不成功。”

卡佳说,她姐跟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她姐夫坐在旁边,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我姐问我能不能借点钱。她说她知道咱们也不容易,但她实在没办法了。”

卡佳说,她当时把十万块钱拿出来,放在桌上。她姐看着那叠钱,哭了。

“我姐说,这钱她一定还。就算卖房子也还。”

后来配型找到了,是中华骨髓库一个志愿者的。手术安排在两周后。卡佳在医院陪了一周。米沙手术那天,她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八个小时。

“手术很成功。”卡佳说,“医生说,排异反应小,恢复得好的话,过几个月就能出院。”

她停了一下。

“建军,我没跟你商量就把钱花了。我对不起你。”

我看着她。她瘦了一圈,脸有点肿,眼睛底下有黑眼圈。这四十天,她肯定没睡好。

“卡佳。”

“嗯。”

“你做得对。”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是我外甥。”我说,“六岁的孩子。一条命。十万块钱能换一条命,值。”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下来了。她靠在沙发上,哭得呜呜的。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把她拉过来。

“别哭了。回来了就好。”

她哭了一会儿,抬起头。

“建军,我姐说,这钱她们一定还。可能一年,可能两年。她说她不想欠咱们的。”

“还不还的,以后再说。先让孩子把病养好。”

她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

“你妈身体咋样?”

“不太好。我爸生病这几年,她一直伺候。累着了。”

“那让她来中国住一阵?”

卡佳看着我。“你愿意?”

“愿意。你妈也是我妈。”

她靠在我肩膀上,没说话。我感觉到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了。

第五章 毛衣

第二天,李娜起床后看见沙发上的东西。

“妈妈!这是什么?”

卡佳蹲下来,拿起那件深蓝色的毛衣。“这是外婆给你织的。”

“外婆?”

“嗯。妈妈的妈妈。”

李娜把毛衣抱在怀里。“外婆会织毛衣?”

“会。她眼睛不好,织了好久。”

李娜摸着毛衣上的针脚。“妈妈,外婆是不是很老?”

“有点老。”

“那她什么时候来看我?”

卡佳愣了一下。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我走过去,蹲在李娜旁边。

“外婆家在很远的地方。等娜娜长大了,咱们一起去看她。”

“好。”李娜把毛衣穿上。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但她高兴得很,在客厅里转圈。“爸爸你看!外婆织的!”

我看着她转圈,想起那件毛衣的针脚。粗粗拉拉的,但密实。卡佳她妈眼睛不好,不知道织了多久。

卡佳站在旁边,看着李娜,嘴角翘着,眼睛却红了。

那天下午,卡佳给家里打了电话。她说了很久,我在旁边听着,听不懂俄语,但能听出她妈在电话那头哭了。

挂了电话,卡佳跟我说:“我妈说,谢谢你。”

“谢啥。”

“她说,她这辈子没白疼我。找了个好女婿。”

我笑了笑。“你妈啥时候来?”

“她说等米沙出院了,她再过来。怕来了这边,心里惦记那边。”

“行。等她方便。”

第六章 钱的事

卡佳回来后,我们家的日子紧了一阵。

十二万块钱没了,手里只剩两万应急。装修公司的活不多,有两个月只出不进。我算了算账,房贷、车贷、水电费、李娜的幼儿园费,一个月最少要八千。两万块钱,撑不了几个月。

我没跟卡佳说。但她看出来了。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客厅里,拿着手机算了半天。然后跟我说:“建军,我想找个兼职。”

“啥兼职?”

“培训学校那边,周末的课我可以多排几节。还有,我可以在网上教俄语。我有个朋友在平台上教,一个小时能挣一百多。”

“你刚回来,身体还没缓过来。”

“我没事。”她看着我,“家里的钱我花了,我得挣回来。”

“卡佳,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建军,那是你一个人的事吗?”她看着我,“咱们是夫妻。钱花了,一起挣。债欠了,一起还。”

我看着她。她瘦了,但眼睛很亮。

“行。”我说,“那你别太拼。一周多上两节课就行。”

“我一周能上五节。”

“三节。”

“四节。”

“行。四节。”

后来卡佳真的去上了四节课。周六周日各两节,每次两个小时。她回来的时候嗓子哑了,但脸上有笑。

“今天有个学生说,老师你发音真好。”

“那当然。你是白俄罗斯人。”

她笑了笑,去给李娜洗澡了。我坐在客厅里,听见浴室里传来她的声音和李娜的笑声。

第七章 卡佳她妈

两个月后,卡佳她妈来了。

卡佳去机场接的。我本来要去,公司临时有事走不开。卡佳说没事,她自己能行。

她妈叫娜塔莎,六十出头,头发全白了,个子不高,瘦瘦的。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大包,跟卡佳上次带回来的那个一样。

“妈,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啥?”

她说了一句俄语。卡佳翻译:“她说给娜娜带了些吃的。还有给咱们的。”

娜塔莎看见李娜,蹲下来,说了句什么。李娜看着她,有点认生。卡佳说:“叫外婆。”

“外婆。”李娜叫了一声。

娜塔莎笑了,从包里掏出一个布娃娃,递给李娜。李娜接过去,看了看,然后抱着娃娃笑了。娜塔莎摸了摸她的头。

那天晚上,卡佳做了一桌子菜。白俄罗斯菜和中国菜混在一起。红菜汤、土豆泥、煎肉饼,还有一道红烧肉。

娜塔莎吃了一口红烧肉,说了句话。卡佳翻译:“她说好吃。问我怎么做的。”

“你怎么说?”

“我说跟你学的。”

娜塔莎看着我,竖了个大拇指。我笑了笑,给她夹了块排骨。

第八章 娜塔莎的话

娜塔莎住了下来。她话不多,但闲不住。每天早上起来,帮卡佳做早饭,送李娜去幼儿园。下午接她回来,陪她玩。晚上帮卡佳洗碗、收拾屋子。

她不会说中文,李娜不会说俄语,但两个人交流没问题。娜塔莎比划,李娜猜。猜对了,两个人笑。猜错了,也笑。

有一天晚上,李娜睡了。卡佳在洗碗,娜塔莎坐在客厅里。我坐在旁边,两个人语言不通,但也没觉得尴尬。

卡佳洗完碗出来,看见我们坐在那儿,笑了笑。她走过去坐在她妈旁边,两个人说了几句话。

卡佳翻译给我听:“我妈说,她来之前担心你嫌弃她。说你花了那么多钱,她又来添麻烦。”

“你跟你妈说,不嫌弃。”

卡佳用俄语跟她妈说了一句。娜塔莎看着我,眼睛有点红。她说了一句话。

卡佳翻译:“她说,谢谢你。说卡佳嫁给你,是她的福气。”

我摆了摆手。“别说这个。一家人。”

娜塔莎听不懂,但看我的表情,大概猜到了。她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是一枚旧勋章。铜的,有点氧化了,但还能看清楚上面的图案。

卡佳说:“这是我外公的。二战时候得的。我妈说,给你。”

我拿着那枚勋章,看着娜塔莎。她指了指勋章,又指了指我,说了句话。

卡佳翻译:“她说,你是个好人。这个给你,是她们家最高的敬意。”

我把勋章收好。“替我谢谢你妈。”

卡佳说了。娜塔莎点了点头,拍了拍我的手。

第九章 米沙

米沙出院那天,卡佳她姐打来视频。

卡佳把手机架在桌上,一家人围在一起看。屏幕里,米沙坐在病床上,戴着口罩,但眼睛笑得弯弯的。阿妮娅站在旁边,搂着他的肩膀。她姐夫在后面,举着一束花。

卡佳对着屏幕说了半天俄语,又哭又笑的。娜塔莎凑过去,对着屏幕里的米沙说了几句话。李娜在旁边喊:“妈妈,这是谁?”

“这是米沙哥哥。”

“米沙哥哥生病了吗?”

“嗯。但他现在好了。”

李娜凑到屏幕前,看着米沙。“米沙哥哥,你好!”

米沙在屏幕那头,也说了句什么。卡佳翻译:“他说你好。”

李娜笑了。米沙也笑了。

挂了视频,卡佳坐在沙发上,擦了擦眼睛。娜塔莎拍着她的背,说了句俄语。

“我妈说,米沙瘦了。但精神好。”

“会好的。”我说,“孩子恢复得快。”

卡佳点了点头。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米沙的照片,看了很久。

第十章 冬天的炉子

娜塔莎在中国待了三个月。

她慢慢适应了这边的生活。学会了去菜市场买菜,虽然不会说中文,但比划比划也能买回来。学会了坐公交车,虽然坐错过好几次。学会了跟李娜的幼儿园老师打招呼,虽然只会说“你好”“谢谢”。

冬天来的时候,她给家里每个人织了毛衣。我一件深灰色的,卡佳一件红色的,李娜一件粉色的。她织得快,十几天就织好一件。卡佳说,她妈年轻时候就是织毛衣的好手,在明斯克拿过奖。

有一天晚上,李娜穿着粉色毛衣,跑到娜塔莎面前,转了一圈。

“外婆,好看吗?”

娜塔莎听不懂,但看李娜转圈,笑了。她蹲下来,拉着李娜的手,说了句俄语。

卡佳翻译:“她说好看。说娜娜像她妈妈小时候。”

李娜抱住娜塔莎,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娜塔莎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满脸褶子。

那天晚上,娜塔莎跟我说了句话。卡佳翻译:“她说,这是她这辈子最暖和的一个冬天。”

“为啥?”

“她说,因为家里有人。”

第十一章 卡佳的兼职

卡佳的俄语课越教越好。

她在网上开了个小班,专门教中国人俄语。学生不多,但都很认真。有的是做外贸的,有的是想去白俄罗斯留学的,还有一个是退休的老教授,纯粹感兴趣。

卡佳备课很认真。每天晚上李娜睡了,她就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做课件。她中文越来越好,能用中文解释俄语的语法和词汇。学生都说她教得好。

有一天,一个学生给她发了个红包。五百块,说谢谢她。卡佳没收,退回去了。

“为啥不收?”

“我上课已经收学费了。红包是额外的。不能要。”

那个学生后来又发了一次,说“老师您教得好,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卡佳还是没收。

“建军,你说我做得对吗?”

“对。该收的收,不该收的不收。”

她点了点头。“我以前在餐厅上班,客人给小费我收。但我是服务员。现在我是老师。老师说收学费,不收红包。”

我看着她,觉得她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是个大大咧咧的姑娘,想说什么说什么。现在她是个老师、一个妈妈、一个妻子。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不要什么。

第十二章 勋章

开春后,我把那枚勋章拿去配了个框。

铜的,有点发黑。我用软布擦了擦,露出原来的颜色。深黄色的,上面刻着一个人像和几个我不认识的俄文字母。勋章不大,但沉甸甸的。

我把它装进框里,放在客厅的柜子上。卡佳看见了,愣了一下。

“你把它裱起来了?”

“嗯。挂起来。这是你外公的东西,不能放在抽屉里落灰。”

她看着那枚勋章,看了很久。

“我外公是二战的老兵。在白俄罗斯,很多人都打过仗。我小时候,他跟我讲过很多故事。但我那时候小,听不懂。”

“你妈跟你说过吗?”

“说过。她说外公是个很勇敢的人。他救过很多人。”

我看了看勋章,又看了看卡佳。

“你妈把勋章给我,是觉得我救了米沙?”

“她觉得你救了米沙。”卡佳说,“但她更觉得,你对我好。她说过,一个女人嫁得好不好,看她的脸就知道。她说我比以前好看了。”

“你本来就好看。”

她笑了,打了我一下。“油嘴滑舌。”

那天晚上,李娜指着柜子上的勋章问:“爸爸,这是什么?”

“这是外婆的爸爸的东西。他是个英雄。”

“英雄是什么?”

“英雄就是……在别人需要的时候,站出来的人。”

李娜想了想。“那爸爸也是英雄吗?”

“爸爸不是。爸爸就是个普通人。”

“可外婆说你是英雄。”

我愣了一下。“外婆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她跟妈妈说的时候,我听见了。她说你是英雄。”

我看了看卡佳。她站在门口,笑了笑。

第十三章 汇款

米沙恢复得不错。卡佳她姐隔一阵就发照片来。米沙在医院的花园里晒太阳,米沙在吃冰淇淋,米沙在画画。每张照片里,他都笑着。

有一天,卡佳收到一笔汇款。从白俄罗斯打来的,人民币五万。

是阿妮娅打来的。她在电话里说,她把家里那辆车卖了。加上她老公的工资,凑了五万。先还这些,剩下的慢慢还。

卡佳把电话递给我。

“建军,我姐说,谢谢你。她说她一定把剩下的还上。”

“你跟她说,不急。先给米沙补身体。”

卡佳翻译了。电话那头,阿妮娅哭了。卡佳也哭了。两个人隔着几千公里,对着电话哭。

挂了电话,卡佳擦了擦眼睛。

“我姐说,她这辈子没欠过别人的钱。欠着咱们的,她睡不着。”

“你跟她说,不是外人。不用这样。”

“我跟她说了。她不听。”

我叹了口气。“那就随她吧。她愿意还就还。”

卡佳点了点头。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春天的河南,麦田绿油油的。

“建军。”

“嗯。”

“我有时候想,我嫁到中国来,是不是太远了。我姐在明斯克,我在这儿。我妈在明斯克,我在这儿。万一家里有事,我回不去。”

“你现在回去也快。飞机一天就到了。”

“我知道。可我还是觉得远。”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卡佳,你嫁到中国来,是远了。但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有娜娜。咱们是一家人。”

她靠在我肩膀上。“我知道。”

“你姐那边,能帮就帮。但你也别太操心。她也是个大人了。她能处理好。”

“嗯。”

第十四章 卡佳她爸

米沙恢复后,卡佳她爸也来了电话。

卡佳她爸叫谢尔盖,话不多。他以前在明斯克一家工厂当工程师,退休后在家养花、看书。他很少打电话,一般都是卡佳她妈打。这次他自己打了,卡佳有点意外。

卡佳接完电话,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我爸说,谢谢你。”

“谢啥。”

“他说,你花了那么多钱,救了米沙。他说他这辈子没佩服过几个人,你算一个。”

我笑了笑。“你爸太客气了。”

“他还说,等米沙好了,他想来中国看看。看看我嫁的地方,看看你。”

“行。让他来。我带他喝河南的胡辣汤。”

卡佳笑了。“他吃不了辣。”

“那就喝粥。”

卡佳看着她爸的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谢尔盖站在明斯克他家楼下的花园里,穿着旧夹克,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剪花。他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直。

“我爸年轻时候很帅。”卡佳说。

“现在也帅。”

“嗯。现在也帅。”

第十五章 娜塔莎回国

娜塔莎在中国待了半年,要回去了。

米沙好了,但还需要复查。阿妮娅一个人忙不过来。娜塔莎说,她得回去帮把手。

走的那天,她抱着李娜,亲了又亲。李娜不知道外婆要走,还笑着说“外婆再见”。娜塔莎眼圈红了,但没哭。

她把一个布包塞给卡佳。卡佳打开一看,里面是她织的几件小衣服,说是给李娜明年穿的。还有一封信,是给卡佳的。

“你妈说,让你别担心她。她回去帮阿妮娅,等米沙全好了,她再来。”

卡佳攥着那个布包,点了点头。

我送娜塔莎去机场。卡佳和李娜也去了。到了安检口,娜塔莎拉着我的手,说了很长一段话。卡佳翻译:“她说谢谢你。说你是她见过最好的中国人。说卡佳嫁给你,是她的福气。说让你好好照顾卡佳和娜娜。说她会想你们。”

我点了点头。“跟她说,让她放心。卡佳和娜娜,我照顾好。”

娜塔莎听了翻译,笑了。她拍了拍我的手,转身进了安检口。她走几步,回过头,朝我们挥了挥手。

李娜在她身后喊:“外婆!你什么时候回来?”

娜塔莎听懂了。她说了句俄语。卡佳翻译:“她说,等娜娜长大了,她就回来。”

李娜点了点头。“那我快点长大。”

第十六章 夏天的傍晚

娜塔莎走了以后,家里安静了不少。

李娜有时候会问:“外婆呢?”卡佳说“外婆回明斯克了”。李娜说“我想外婆”。卡佳说“外婆也想你”。

日子继续过。我忙装修公司的活,卡佳忙她的课。李娜上了中班,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她写了一个“李娜”,歪歪扭扭的,贴在自己的房门上。

夏天的傍晚,我坐在院子里喝茶。卡佳端着一盘西瓜出来,坐在我旁边。李娜在院子里追蝴蝶。

“建军。”

“嗯。”

“我姐说,剩下的钱,她明年能还清。”

“不急。”

“她说一定还。”

“那就还。”

卡佳吃了一口西瓜。“建军,你当初为什么娶我?”

“喜欢你。”

“喜欢我什么?”

“喜欢你说实话。”

她愣了一下。“说实话?”

“嗯。你第一次跟我说你喜欢我,我就觉得,这姑娘实在。”

她笑了。“那你呢?你实在吗?”

“我也实在。”

“那你为什么不说你喜欢我?”

“我说了。”

“什么时候?”

“我跟你说‘行’的时候。”

她想了想,笑了。她打了我一下。“你这个人,真不会说话。”

“那你还嫁?”

“嫁都嫁了,还能咋办。”

李娜跑过来,趴在我膝盖上。“爸爸,蝴蝶飞走了。”

“明天还会来。”

“真的?”

“真的。”

第十七章 一封信

今年秋天,我收到一封信。

是从明斯克寄来的。信封上贴着白俄罗斯的邮票,地址是俄文写的,我看不懂。但收件人那栏写着“李建军”。

我拆开信,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封信。照片是米沙的,他站在一个公园里,穿着新衣服,手里拿着一个气球。他瘦了些,但笑着。

信是阿妮娅写的,中文。字迹工工整整的,像练过。

“李建军,你好。我是阿妮娅。谢谢你救了米沙。米沙现在好了,能跑能跳,医生说恢复得很好。他问我,什么时候能去中国看妹妹。我说等你长大。他说他想快点长大。”

“你给我们的钱,我们一直在还。剩下的,明年应该能还清。你放心,我们说话算话。”

“卡佳嫁给你,我们全家都放心。你是个好人。米沙说,他长大了也要做你这样的人。”

“娜塔莎让我告诉你,她织了一件新毛衣,给娜娜的。等她来中国的时候带过来。”

“谢谢你。阿妮娅。”

我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有娜塔莎给的勋章、卡佳带回来的信、李娜画的画。

我把米沙的照片放在柜子上,和那枚勋章摆在一起。

卡佳走过来,看了看照片。“米沙长高了。”

“嗯。像他爸。”

“像他外公。”

“也对。”

她靠在我肩膀上,看着照片。

“建军。”

“嗯。”

“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没怪我。”

“怪你啥?”

“怪我没跟你说实话。怪我把钱花了。”

我看着她。她瘦了些,但脸上有光。这半年,她教课、带孩子、做家务,忙得脚不沾地。但她没抱怨过。

“卡佳,你姐的孩子病了。你回去帮忙,应该的。钱花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没了。”

她没说话,只是靠得更紧了些。

第十八章 那枚勋章

今年过年,娜塔莎又来了。

她带了一个大包,里面全是给李娜织的衣服。毛衣、毛裤、围巾、帽子,一样一样,摆了一沙发。李娜高兴得直转圈。

娜塔莎还带了一件给我的毛衣。深灰色的,比上次那件厚实。卡佳说,她妈织了三个月,眼睛都快看花了。

我穿上试了试。合身。暖和。

“替我谢谢你妈。”

“她说不用谢。”

除夕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桌前。桌上摆着饺子、红烧肉、红菜汤、煎肉饼。娜塔莎吃了口红烧肉,竖了个大拇指。

李娜站起来,举着杯子。“外婆,妈妈,爸爸,新年快乐!”

娜塔莎没听懂,但看李娜举杯子,也举起来了。卡佳在旁边翻译。娜塔莎笑了,说了句俄语。

“我妈说,新年快乐。”

吃完饭,我站在院子里看烟花。卡佳走出来,站在我旁边。娜塔莎和李娜在屋里看电视。

“建军。”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图啥?”

“图个心安。”

“你现在心安吗?”

我想了想。“心安。”

她靠在我肩膀上。院子里的烟花一朵一朵炸开,照亮了夜空。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枚勋章。铜的,有点重。是娜塔莎给我的,是她外公的,是二战时候的。它从白俄罗斯到中国,从一个家到另一个家。

我想,有些东西,比钱重。

第十九章 米沙来了

第二年夏天,米沙来了。

阿妮娅带着他,从明斯克飞北京,再转高铁到郑州。我和卡佳去接的站。李娜非要跟着,穿上了娜塔莎织的粉色毛衣,虽然是夏天,但她非要穿。

出站口人很多,卡佳踮着脚往里看。突然她喊了一声:“米沙!”

一个小男孩从人群里跑出来。瘦瘦的,头发黄黄的,脸色比照片上好了很多。他跑到卡佳面前,卡佳蹲下来抱住他。他用俄语叫了声什么,卡佳眼泪就下来了。

阿妮娅跟在后面,拖着两个行李箱。她比照片上瘦一些,头发扎着,穿着一件简单的T恤。看见我,她走过来,说了句什么。卡佳翻译:“她说,谢谢你。”

“不用谢。路上累不累?”

阿妮娅摆了摆手,笑了。她指了指米沙,又指了指李娜。米沙正站在李娜面前,两个人互相看着。米沙比李娜高半个头,但瘦一些。李娜仰着脸看他,说:“你是米沙哥哥?”

米沙听不懂,但看李娜的表情,点了点头。

李娜把手里的一根棒棒糖递过去。“给你吃。”

米沙接过去,看了阿妮娅一眼。阿妮娅点了点头。米沙把棒棒糖攥在手里,笑了。

回家的路上,两个孩子坐在后排。李娜教米沙说中文,米沙教李娜说俄语。两个人鸡同鸭讲,但笑得开心。

第二十章 阿妮娅的眼泪

阿妮娅在我们家住了一个星期。

她话不多,但眼里有活。早上起来帮卡佳做早饭,吃完帮着洗碗。李娜和米沙在院子里玩的时候,她就坐在旁边看着,偶尔用俄语喊一句“小心”。

有一天下午,两个孩子睡了。阿妮娅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那枚勋章。她看了很久。

卡佳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姐妹俩说了几句话。然后阿妮娅哭了。

她哭得很安静,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但她没出声。卡佳搂着她,拍着她的背。我在厨房里,隔着门看见这一幕,没进去。

后来卡佳跟我说,阿妮娅哭是因为那枚勋章。她说她认得,那是外公的。她没想到外公的勋章会挂在我们家的墙上。

“她说,外公要是知道勋章挂在中国人的家里,肯定高兴。”

“为啥?”

“因为外公打过仗。他最恨战争。他说过,不管是哪国人,好人就是好人。”

我听了,没说话。只是看了看墙上那枚勋章。它挂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阿妮娅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了很长一段话。卡佳翻译:“她说谢谢你。说米沙的命是你救的。说她们家欠你的,一辈子记着。”

“你跟她说,不欠。米沙好了,比啥都强。”

卡佳翻译了。阿妮娅点了点头,擦了擦眼睛。她把米沙叫过来,让他跟我说再见。

米沙站在我面前,仰着脸。他想了想,说了句中文:“谢谢。”

发音很生硬,但很清楚。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

“好好长大。”

他点了点头。

第二十一章 李娜的俄语

米沙走后,李娜开始学俄语。

卡佳教她,每天教几个词。李娜学得快,没多久就能说“你好”“谢谢”“再见”“我爱你”。发音不太准,但卡佳听了很高兴。

有一天,李娜突然问我:“爸爸,你会说俄语吗?”

“不会。”

“那我教你。”

“行。”

她站在我面前,认真地说了个词。“这是‘爸爸’的意思。”

我跟着念了一遍,发音别扭得很。李娜笑了。

“不对。是这样。”她又说了一遍。

我还是念不准。她摇了摇头,像个小老师。“爸爸,你要多练习。”

“好。爸爸多练习。”

卡佳在旁边看着,笑得直不起腰。

后来李娜学会了写俄文字母。她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папа”,举着给我看。

“爸爸,这是你。”

我看着那几个字母,心里暖乎乎的。

第二十二章 汇款单

那年冬天,阿妮娅把剩下的钱还清了。

最后一笔是两万。卡佳收到汇款那天,坐在沙发上看了很久。

“还清了。”她说。

“嗯。”

“我姐说,她这辈子没这么轻松过。”

“你姐不容易。”

“嗯。她一个人带孩子,还要上班。姐夫工资不高。这两年她过得紧巴巴的。”

我想了想。“卡佳。”

“嗯。”

“那两万,别要了。”

她看着我。

“你姐刚还完钱,手里肯定不宽裕。米沙还要复查,还要上学。那两万,就当给米沙的。”

卡佳愣了一下。“可那是咱们的钱。”

“咱们不缺这两万。你姐缺。”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跟她说。”

她给阿妮娅打了电话。说了很久。挂了电话,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我姐哭了。她说不能要。我说是给米沙的。她说……”卡佳停了一下,“她说她不知道怎么谢你。”

“不用谢。一家人。”

卡佳靠在我肩膀上。“建军,你这个人,心太软了。”

“心软不好吗?”

“好。”她抬起头看着我,“好。”

第二十三章 装修公司的转机

那几年,装修公司的生意慢慢好起来了。

县城发展得快,新楼盘一个接一个。以前一个月接一两个活,后来一个月能接五六个。我把工人从四个加到八个,还是忙不过来。

卡佳的俄语课也稳定了。她有了固定的学生,每周上四节课,一个月能挣三四千。加上我这边,家里的日子比以前宽裕了不少。

我们把房贷提前还了一部分。剩下的,慢慢还。李娜上了小学,成绩不错,特别是语文,作文经常被老师当范文念。卡佳说她随我,我笑了笑,说“我小时候作文可不行”。

那年秋天,我接了个大活。县城一个新开的酒店,要装修整个大堂和二十个房间。预算不少,但工期紧,要求高。我犹豫了几天,最后还是接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吃住在工地上。卡佳一个人带李娜,还要上课。她没有抱怨,只是每天晚上给我发消息,问我吃了没有,累不累。

酒店完工那天,老板来验收。他走了一圈,点了点头。

“李老板,活干得不错。”

“应该的。”

“以后还有项目,找你。”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卡佳做了几个菜。李娜已经睡了。我们两个人坐在桌前,喝了点酒。

“建军,你瘦了。”

“没事。”

“累不累?”

“累。但值得。”

她给我夹了块红烧肉。“你辛苦了。”

我看着她。她也瘦了些。这两个月,她一个人撑这个家。接送李娜、上课、做饭、收拾屋子。一句抱怨没有。

“卡佳。”

“嗯。”

“你也辛苦了。”

她笑了笑。“不辛苦。”

第二十四章 买房子

年底的时候,我们看了套新房子。

县城东边新开的楼盘,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南北通透,采光好。楼下有个小公园,李娜上学也近。

卡佳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公园。“这房子好。”

“喜欢?”

“喜欢。”

“那就买。”

她回过头看着我。“咱们的钱够吗?”

“够。首付够了。贷款慢慢还。”

她走过来,看着我的眼睛。“建军,你不嫌我花过你的钱?”

“啥意思?”

“当初那十二万。你要是留着,咱们早就换房子了。”

我看着她。“卡佳,那十二万,是给你爸看病的。你说你爸没病,是给你外甥看病的。不管是给谁,那钱都该花。”

“可咱们晚了两年才换房子。”

“晚两年怕啥。房子又不会跑。米沙的病不能等。”

她低下头,没说话。

我拉住她的手。“卡佳,我娶你,不是图你省钱。我是图你这个人。你心好,你顾家,你对你家里人好。这些,比十二万值钱。”

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你真这么想?”

“真这么想。”

她笑了。擦了擦眼角。“那咱们买。”

“买。”

第二十五章 卡佳的课

搬进新房子后,卡佳的俄语课更忙了。

学生越来越多,她一个人教不过来。她找了个帮手,是她在白俄罗斯的朋友,也嫁到中国来了。两个人一起开课,一个教初级,一个教高级。

卡佳还开了个视频号,发一些俄语教学的小视频。她讲得通俗易懂,发音又标准,慢慢有了几千个粉丝。有人留言说“老师你讲得真好”,她看了高兴半天。

有一天,她接了个电话。是省城一家外贸公司打来的,说想请她去做俄语培训,给公司员工上课。一周一次,报酬不低。

她跟我商量。“建军,你说我去不去?”

“去啊。省城又不远,开车一个多小时。”

“可李娜放学没人接。”

“我接。你那天下午别安排课就行。”

“你公司不忙?”

“再忙也能抽出一个下午。你别操心。”

她点了点头。“那我去。”

后来她每周四去省城上课。早上走,晚上回来。李娜我接,晚饭我做。虽然做得不如卡佳好吃,但李娜不挑,给什么吃什么。

卡佳每次回来都挺高兴。说那家公司的人对她客气,说学生学得认真,说报酬比预想的多。

我看着她高兴,我也高兴。

第二十六章 李娜的作文

李娜上三年级的时候,写了一篇作文。

老师布置的题目是《我的妈妈》。李娜写了六百多字。她写卡佳每天早上给她扎辫子,写卡佳做的红菜汤和红烧肉,写卡佳教她俄语,写卡佳晚上备课到很晚。

最后一段她是这样写的:

“我妈妈是白俄罗斯人。她长得跟别人的妈妈不一样。她眼睛是蓝色的,头发是黄色的。但她做的饭跟别人的妈妈一样好吃。她也会生气,也会唠叨,也会在我生病的时候整夜不睡。我有时候觉得她跟别人的妈妈没什么不同。但有时候我又觉得她很特别。她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嫁给我爸爸,生了我。她说她最开心的事就是看着我长大。我想说,我最开心的事就是她是我妈妈。”

卡佳看了作文,哭了。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李娜的作文本,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李娜站在旁边,吓坏了。

“妈妈,你怎么了?我写得不好吗?”

“写得好。”卡佳擦了擦眼泪,“妈妈是高兴。”

“高兴还哭?”

“高兴也会哭。”

李娜想了想,凑过去亲了她一口。“妈妈别哭了。我以后还写你。”

卡佳抱住她,搂得紧紧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我想起卡佳第一次跟我说她怀孕时的样子,想起她在产房里疼得攥着我的手,想起她第一次把李娜抱在怀里时哭得稀里哗啦。

现在李娜九岁了。长得像卡佳,眼睛大大的,头发有点黄。中文俄语都会说,作文写得比她爸好。

我走过去,坐在卡佳旁边。

“别哭了。作文写得挺好的。”

“嗯。”她擦了擦眼泪,“比你写得好。”

“我小时候作文不及格。”

她笑了。李娜也笑了。

第二十七章 回明斯克

那年暑假,我们一家人去了白俄罗斯。

卡佳她妈在机场等着。她看见我们出来,跑过来抱住卡佳,又抱住李娜,又抱住我。她瘦了些,但精神很好。她拍着我的肩膀,说了一连串俄语。

卡佳翻译:“她说你瘦了。让你多吃点。”

“行。回去就多吃。”

阿妮娅和米沙也来了。米沙长高了很多,瘦瘦的,但精神。他看见李娜,跑过来,两个人用半中半俄的话聊起来。

“你长高了。”李娜说。

“你也高了。”米沙说。

两个人笑了。

卡佳她爸在家等着。他站在门口,看见我们,笑了笑。他比照片上老了些,头发全白了,但腰板还是直的。他走过来,跟我握了握手。

“你好。”他用中文说。

“你好。”我用俄语说。我特意学的,就为了这一句。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天晚上,一大家子人围在桌前。桌上摆着红菜汤、土豆泥、煎肉饼,还有卡佳做的红烧肉。谢尔盖吃了一口红烧肉,竖了个大拇指。

“好吃。”

“跟我学的。”卡佳说。

谢尔盖看着我,用中文说了句:“谢谢。”

这是他唯一会说的中文词。但他知道什么时候说。

第二十八章 那枚勋章

在白俄罗斯的最后一天,谢尔盖带我去看了他父亲的墓。

他父亲,就是那枚勋章的主人。墓在明斯克郊外的一片墓园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墓碑上刻着俄文,还有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人,穿着军装,眼神很亮。

谢尔盖站在墓前,说了几句话。卡佳翻译:“他说,爸,这是李建军。卡佳的老公。中国人。他救了米沙。”

我站在墓前,鞠了一躬。

谢尔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勋章。跟娜塔莎给我的那枚一模一样。他把勋章放在墓碑前,说了句话。

卡佳翻译:“他说,这枚勋章,留在这里。那枚,给你。你是我们家的英雄。”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枚勋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谢尔盖拍了拍我的肩膀。他没用翻译,直接说了句话。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好。人。”

他只会说几个中文词。但他把最重要的两个说出来了。

第二十九章 回中国

从白俄罗斯回来,李娜在飞机上问我。

“爸爸,咱们什么时候还去白俄罗斯?”

“明年吧。”

“我想米沙哥哥了。”

“他会来中国的。”

“真的?”

“真的。”

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卡佳坐在另一边,看着窗外的云。

“建军。”

“嗯。”

“谢谢你带我们来。”

“谢啥。你爸妈也是我爸妈。”

她握着我的手,没说话。

飞机飞了很久。穿过云层,穿过日落。到郑州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我妈在机场等着,看见李娜,一把抱住。

“瘦了。回去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李娜笑了。“奶奶,我会说俄语了。”

“啥?”

“Привет.”

我妈愣了一下。卡佳翻译:“她说你好。”

我妈笑了。“好,好。都会说外国话了。”

第三十章 那面墙

今年过年,我把家里的一面墙收拾出来了。

墙上挂了三样东西。那枚勋章,裱在框里,挂在正中间。左边是李娜的画,画的是全家福,有爸爸、妈妈、李娜,还有外婆、外公、米沙。右边是米沙的照片,他站在明斯克的公园里,手里拿着气球。

下面放了一张小桌子,桌上摆着娜塔莎织的毛衣、阿妮娅写的信、谢尔盖雕的木人。

卡佳站在墙前,看了很久。

“建军。”

“嗯。”

“这面墙,像个小博物馆。”

“就是博物馆。咱们家的博物馆。”

她笑了。“里面装了什么?”

“装了很多人。你爸、你妈、你姐、米沙。还有你外公。”

她看着那枚勋章。“我外公要是活着,肯定喜欢你。”

“为啥?”

“因为你跟他一样。都是那种在别人需要的时候,站出来的人。”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那面墙。

墙上的东西不多,不值什么钱。但每一件背后,都有一个人,一段日子。它们从白俄罗斯到中国,从明斯克到河南。它们走了很远的路,才聚到这面墙上。

第三十一章 米沙的礼物

开春后,米沙寄来一个包裹。

打开一看,是一幅画。画上是一个中国男人,站在一群白俄罗斯人中间。那个中国男人很高,穿着衬衫,笑着。旁边站着卡佳、李娜、娜塔莎、谢尔盖、阿妮娅。大家都笑着。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俄文。卡佳翻译:“米沙说,这是他心里的家。”

卡佳把画挂在墙上,和那枚勋章并排。

“米沙画得不错。”我说。

“他跟他妈学的。阿妮娅以前学过画画。”

“以后让他来中国学。”

卡佳笑了。“你养他?”

“养。不就是多双筷子。”

她看着我,没说话。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那天晚上,李娜放学回来,看见墙上的画。她凑过去看了半天。

“这是米沙哥哥画的?”

“嗯。”

“他画得比我好。”

“各有各的好。”

李娜点了点头。然后她跑回房间,拿了一张纸和彩笔出来。她趴在地上,开始画。

“你画什么?”

“我画米沙哥哥。我要寄给他。”

我看着她趴在地上,一笔一笔认真地画。卡佳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建军。”

“嗯。”

“咱们家真好。”

“哪里好?”

“哪里都好。”

她靠在我肩膀上。窗外是河南的春天,麦田绿油油的。李娜在地上画画,哼着歌。墙上的勋章安安静静地挂着,旁边是米沙的画。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一张照片,是米沙的。他站在明斯克的那个公园里,举着气球,笑着。

我把照片拿出来,看了看。然后放回口袋。

日子就这样过。有远方的牵挂,有眼前的烟火。有人来,有人走。有人病了,有人好了。但家还在。人还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