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人真敢,楼下老赵头70了还跟保姆睡一屋 他儿子就在隔壁楼住

楔子

我们这栋楼是老国企的家属院,七层,没电梯,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楼道里堆满了蜂窝煤和旧纸箱。住在这儿的大多是退休老职工,我搬进来五年,跟楼下老赵头做了三年邻居。老赵头今年七十,退休前是厂里的钳工,老伴六年前走了,儿子赵建军就住在隔壁楼,阳台对着阳台,喊一嗓子都能听见。可这爷俩,一年到头说不了十句话。上个月老赵头找了个保姆,四十来岁,姓周,四川人,手脚麻利,人也和气。来了半个月不到,小周就搬进了老赵头的屋。楼下张婶第一个发现的,第二天整个家属院都传遍了。有人说老赵头老不正经,有人说小周图他的房子,有人说赵建军怎么也不管管。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隔壁楼赵建军家的窗户,灯亮着,窗帘拉着,安静得很,好像这事儿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正文

我住五楼,老赵头住三楼。我家阳台正对着他家客厅窗户,他家客厅窗户又正对着隔壁楼赵建军家的阳台。每天傍晚我站在阳台上抽烟,能看见老赵头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也能看见赵建军在自家阳台上晾衣服。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院墙,不到二十米,可那二十米,好像比二十里地还远。

老赵头我认识,搬来那天他帮我搬过箱子。七十岁的人了,腰板还直,胳膊上有劲儿,一个人把我那箱书从楼下扛到五楼,脸不红气不喘。我说大爷您歇会儿,他说不用,这点活儿算啥。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可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也刮得利索。我给他递烟,他接了,点着,坐在我家沙发上抽了一口,说这房子以前是小刘住的,你认识小刘不。我说不认识,我刚搬来。他说小刘调走了,去了南方,走的时候还跟我道了个别。我说您在这院住多久了。他说快四十年了,这楼盖起来我就住进来了。

后来熟了,我才知道他那些事。他老伴姓李,叫李秀英,也是厂里的,在车间做统计员,两个人一辈子没红过脸。六年前李秀英查出肺癌,从发现到走,不到三个月。那三个月老赵头没上班,天天在医院陪着,端屎端尿,喂饭擦身,寸步不离。李秀英走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外面下着雪,老赵头一个人把她从医院推回来,在太平间门口坐了一宿。这些事是张婶告诉我的,张婶在这院住了三十多年,谁家的事都清楚。她说老赵头从那以后就像变了个人,以前爱说爱笑,后来话越来越少,每天就是买菜做饭,在院子里转悠,偶尔跟人下盘棋,天黑就回家。

他儿子赵建军我也见过。四十出头,在开发区一家物流公司当主管,媳妇在超市上班,孩子上初中。一家人住隔壁楼三楼,跟老赵头一模一样的户型,阳台对着阳台。我见过赵建军来老赵头这儿,一个月来一两回,有时候拎兜水果,有时候空着手,待十几分钟就走。有一回我在楼道里碰见他,他叫我一声哥,我说来看你爸。他说嗯,送点东西。我说你爸一个人住,你多来陪陪他。他笑了笑,说忙,抽不开身。我没再说什么。忙,谁不忙。我一个月挣三千八,天天加班,也没忙到连看爹的时间都没有。

可赵建军不来的原因,张婶后来跟我说了。他说赵建军跟他爸有心结。当年李秀英生病,赵建军想把他妈接到自己家照顾,说方便,说孩子也想奶奶。老赵头不让,说我伺候得了,不用你管。赵建军说爸你一个人太累了。老赵头说我不累。父子俩为这个吵了一架,赵建军摔门走了,后来李秀英走了,赵建军觉得是他爸没让他尽孝,心里一直过不去这个坎。张婶说,其实老赵头也是好意,他怕儿子耽误工作,怕儿媳妇嫌麻烦,怕孙子没人管。可他那个脾气,话到嘴边就变了味,硬邦邦的,像他手里那把钳子。赵建军呢,也是倔种,跟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心里有事不说,憋着,一憋就是六年。

上个月老赵头找了个保姆,这事我知道。那天我在阳台上抽烟,看见老赵头领着一个女的从楼下走上来。那女的四十来岁,短头发,圆脸,背着一个大包,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不少东西。老赵头走在前面,帮她拎着另一个包,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单元门。第二天我在楼道里碰见老赵头,他主动跟我说,找了个保姆,姓周,四川人,做饭打扫,一个月两千八。我说那挺好,你一个人不用那么累了。他说嗯,年纪大了,腰不行了,拖地拖不动了。我说你儿子知道吗。他说我跟他说了,他说行。

小周来了以后,老赵头家确实不一样了。以前他家窗户上积着灰,现在擦得透亮。以前他一个人吃饭,一碗面一碟咸菜,现在厨房里能飘出炒菜的香味,有时候是辣椒炒肉,有时候是回锅肉,闻着就馋。以前他傍晚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现在小周陪他说话,有时候听见笑声从窗户里传出来。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觉得老赵头好像活过来了。

可小周搬进老赵头屋里这事,我是真没想到。那天晚上我下楼扔垃圾,碰见张婶,她拉着我说,小王你知道吗,那个小周,搬老赵头屋了。我说哪个屋。她说就老赵头那屋,睡一屋了。我愣了一下,说他们不是主雇吗。张婶撇撇嘴,说主什么雇,现在的人真敢,七十了还这样。我没接话。她又说,赵建军就住隔壁楼,阳台对着阳台,他不可能不知道,可他就是不管。你说这儿子当的。我说也许人家有别的考虑。张婶说考虑什么,丢人呗。

第二天我在楼道里碰见老赵头,他正拎着菜上楼。我帮他拎了一袋,他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我说大爷你最近气色好了。他说是吗,可能是小周做饭好吃。我犹豫了一下,说大爷,你跟小周……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想问什么。我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说没什么。他说你是不是也想说我不正经。我说不是不是。他说那就是了。

那天下午他请我进屋喝茶。我坐在他客厅里,沙发是旧的,人造革面裂了缝,可收拾得干干净净。小周在厨房做饭,听见我来了,探出头打了个招呼,又缩回去了。老赵头给我倒了杯茶,自己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说我跟你说说这事吧。我说您说。他说小周是四川人,老公死了,儿子在老家读高中,她出来挣钱供儿子上学。来我这儿之前她在一家饭馆洗碗,一个月两千二,不管住。来我这儿我给她两千八,管吃管住。她干活利索,人也老实,我腰疼她帮我贴膏药,我半夜咳嗽她起来给我倒水。上个月有一天下大雨,她住的那个地下室进水了,被褥全泡了,没地方去。我说那你住我这儿吧,我这儿有空屋。她说好。就这个。

我说那怎么睡一屋了。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这年轻人怎么跟张婶一样。我说我就是问问。他说我睡沙发,她睡床。我说那为什么啊。他说因为我不想让人家说闲话,说一个七十的老头跟保姆睡一屋。我说那现在人家还是说了。他说我知道,可我没做亏心事,不怕。我说那你儿子知道吗。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了,说他知道。他说那天他来了,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进来。我说他说什么了。老赵头说他说了一句,爸你自己注意身体。然后就走了。

我坐在那儿,手里端着茶杯,半天没说话。老赵头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他走路的时候腰确实有点弯了,不像刚搬来那天那么直。他收完衣服回来,说小王,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该这样。我说大爷,我不是来评理的,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太孤单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脸上全是褶子,可眼睛亮亮的。他说你说得对,孤单。我老伴走了六年,我一个人吃了六年饭,看了六年电视,遛了六年弯。有时候我半夜醒了,屋里黑漆漆的,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就想,我要是就这么死了,什么时候才能有人发现。后来小周来了,她话多,爱笑,做饭的时候哼歌,看电视的时候跟我抢遥控器。我嫌她吵,可我不怕了。晚上她屋里有动静,我知道家里还有个人。你说我图什么,我就图这个。

他顿了顿,又说,我儿子不理解,我知道。他觉得我对不起他妈。可我对得起他妈。我伺候了她三个月,一天没落下。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老赵,你以后再找一个吧,别一个人熬着。我说我不找。她说你嘴硬。我说我真不找。她说那你就等着,等你哪天熬不住了,你就知道一个人有多难。我那时候不信,现在我信了。

我喝完那杯茶就上楼了。晚上我站在阳台上,看见老赵头家客厅的灯亮着,小周在厨房洗碗,老赵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两个人的影子映在窗户上,小小的,模模糊糊的。隔壁楼赵建军家的阳台也亮着灯,他站在阳台上抽烟,烟头一明一暗的。他朝他爸的窗户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转身回了屋,关了阳台门。

过了几天,赵建军来了。那天是周六,我休息,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赵建军拎着一兜水果从楼下走上来,进了单元门。我听见他敲老赵头的门,敲了三下,停了,又敲了两下。门开了,是老赵头。赵建军站在门口,没进去。他说爸。老赵头说嗯。他说那个保姆。老赵头说什么。他说你要是觉得合适,就好好过。老赵头没说话。他又说,我妈要是活着,也希望你有人照顾。老赵头还是没说话。他说那我走了。老赵头说等等。赵建军停下来。老赵头转身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递给赵建军。他说这是你妈的东西,我一直留着,你拿回去吧。赵建军接过去,手在抖。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条围巾,红色的,李秀英生前织的。赵建军蹲在门口,抱着那个布包,哭出了声。老赵头站在门里,没出来,可也没关门。

那天赵建军在他爸家吃了晚饭。小周做的,回锅肉、麻婆豆腐、炒青菜。我在楼上闻见了香味。第二天我在楼道里碰见老赵头,他拎着一兜橘子,看见我就塞给我两个。我说大爷你儿子昨天来了。他说嗯。我说你们和好了。他说没什么和好不和好的,他是我儿子,我是他爸。我说那就好。他说小周今天做了红烧肉,你晚上来吃。我说不了,你们一家人吃。他说什么一家人,就我跟小周。我说那赵建军呢。他说他回去接孩子了,晚上来。我笑了,说那还不算一家人。他也笑了,说是,一家人。

后来赵建军来得勤了。每个周末都来,有时候带着媳妇和孩子。老赵头家的客厅里又有了小孩子的笑声,小周做一桌子菜,赵建军帮他爸倒酒,儿媳妇帮着洗碗,孙子缠着小周要糖吃。我站在阳台上,看见老赵头坐在沙发中间,左边是儿子,右边是小周,孙子在地上跑来跑去。他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可眼睛亮得很。

张婶前几天又跟我说,你说那个小周,跟老赵头到底什么关系。我说什么关系,互相照顾呗。张婶说那赵建军不介意了。我说他介意什么,他爸有人照顾,他高兴还来不及。张婶撇撇嘴,说也是,总比他一个人强。我说对啊,总比一个人强。

昨天晚上我在阳台上抽烟,看见老赵头和小周在楼下散步。老赵头穿着那件灰夹克,小周穿着一件红毛衣,两个人走得很慢,走一圈,走两圈,走三圈。走到第四圈的时候,老赵头停了一下,把夹克拉链拉上了。小周站在旁边,等他拉好了,两个人又接着走。路灯照着他们的影子,一个高一个矮,挨得很近。隔壁楼赵建军家的阳台灯亮着,他站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很大,像是在跟客户吵架。他往楼下看了一眼,看见他爸和小周在散步,愣了一下,然后挂了电话,冲楼下喊了一声,爸,天凉了,早点回来。老赵头抬起头,朝他挥了挥手,说知道了,再走两圈。赵建军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爸的背影,站了很久。

我把烟掐了,回屋关了阳台门。客厅里我老婆在看电视,我闺女在地上搭积木。我坐在沙发上,我闺女跑过来爬到我腿上,说爸爸你给我讲故事。我说讲什么。她说讲老赵头爷爷和小周阿姨。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楼下张奶奶说的。我老婆瞪了我一眼,说别跟孩子说这些。我说没事,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我抱着闺女,说老赵头爷爷一个人太孤单了,小周阿姨来陪他,对他好,给他做饭,跟他说话,两个人一起散步,一起看电视。我闺女说那他们是一家人吗。我说是,一家人。她说那赵建军叔叔呢。我说也是。她说那怎么不住一起。我说因为大人有时候很笨,明明是一家人,非要分开住。她说那他们现在聪明了吗。我说聪明了。她想了想,说那我以后不跟你分开了。我说好,不分开。

我闺女在我怀里睡着了。我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走到阳台上,老赵头和小周已经回去了,楼下空荡荡的,路灯照着水泥地,白晃晃的。隔壁楼赵建军家的阳台灯也关了。三楼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有人影在动,大概是老赵头在给小周倒水,或者小周在给老赵头热牛奶。我看了一会儿,回屋了。

今天早上我下楼买早点,碰见老赵头在院子里打太极。他打得慢,一招一式的,像那么回事。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收了势,看见我,说小王,今天小周做了豆浆,给你带一碗。我说不用。他说拿着,不拿我不高兴。我拿着那碗豆浆上了楼,热腾腾的,烫手。豆浆里放了糖,甜丝丝的。我一边喝一边想,老赵头这个人,七十了,腰弯了,头发白了,可他没认命。他找个人陪他过日子,不管别人怎么说。他儿子呢,也终于想明白了,他爸不是不要他妈了,他爸只是不想一个人熬着。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可有时候又特别难。难就难在,你得先把自己那关过了。

我把碗洗了,打算晚上给他送回去。顺便跟他说一句,大爷,豆浆好喝,明天再给我带一碗。他肯定会笑,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眼睛亮亮的。那笑里头有东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可能是踏实,可能是暖和,可能是有人陪着的日子,过一天算一天,可每一天都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