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国演义》中,马超刚跟张飞在葭萌关大战后归降刘备,还没有被封为五虎大将,关羽就准备入川跟马超单挑,战书是关平送去的。
刘璋出成都投降,仓库里的金银财帛都归了刘备,关羽也得到了一份。关羽得到官印和金银后派关平入川答谢,顺便提出了要跟马超“比试”——武将的比试,其实就是舞刀动枪手底下见真章,久经沙场的刘备深知此举凶险:“若云长入蜀,与孟起比试,势不两立。”
关羽真跟马超打起来,不管谁输谁赢,最后只能留下一个,这是人才匮乏的刘备集团不能承受的损失,刘备大惊失色是可以理解的:关羽为何宣称要入川挑战马超,诸葛亮心中有数,李卓吾在点评《三国演义》的时候也说到了点子上,刘备一向以仁厚著称,并没有看出关羽的良苦用心,所以跟读者诸君一样,都更关心另外两个问题:如果诸葛亮不阻止,关羽真会入川与马超单挑吗?如果真打起来,哪一位会倒在刀枪之下?
《三国演义》三分虚七分实,很多描述都能在《三国志》中找到记载,我们依据《三国演义》,甚至还能解开许多难解之谜,比如赵云的“建兴元年,为中护军、征南将军,封永昌亭侯,迁镇东将军”应该如何解读,也是可以从《三国演义》中找到参考资料的。
明成祖(似乎他更喜欢明太宗这个庙号)朱棣修《永乐大典》,保护了浩如烟海的史书典籍,清高宗弘历修《四库全书》过程中列出的《全毁书目》《抽毁书目》《禁书总目》《违碍书目》多达三千一百余种,六万七千多卷,那还只是被禁毁的冰山一角,有史学家称其为“禁锢思想,大搞文字狱,禁毁典籍,给中国图书和中国文化带来了一场大灾难。”
有多少珍贵史料被乾隆重臣和珅(总裁官)纪晓岚(总纂官)审核、删减、篡改乃至销毁已经无法统计,赵云什么时候当的中护军、征南将军,那个“为”字是应该理解为“原本是”还是“刚晋升”,只有精通古文的读者诸君才能准确解读,因为与本文关系不大,所以暂且放在一边。
幸好罗贯中是元末明初之人,弘历和和珅、纪昀以及后金、清朝酋首对《三国演义》也都比较喜欢,所以篡改不多,我们才能看到刘备刚拿下成都时对有功之臣的封赏:“诸葛亮为军师,关云长为荡寇将军、汉寿亭侯,张飞为征虏将军、新亭侯,赵云为镇远将军,黄忠为征西将军,魏延为扬武将军,马超为平西将军。遣使赍黄金五百斤、白银一千斤、钱五千万、蜀锦一千匹,赐予云长。”
赵云在魏延之前当镇远将军是完全有可能的,因为魏延接赵云的班不是第一次,刘备集团首任牙门将军第一任是赵云,第二任才是魏延,汉中之战后刘备为赵云发明了翊军将军(寓意“翊赞季兴”和“翼赞王室”)一职,也是特殊待遇——东汉末年官制混乱,将军名号花样翻新,刘备为赵云发明的翊军将军却保留了下来,成汉皇太子李势继位前的职务就是翊军将军。
按罗贯中的描述,刘备取得成都之后、拿下汉中之前,封了七个将军,那就是军师将军署左将军府事(刘备进位汉中王之前,正式官职是左将军领豫州牧)诸葛亮、荡寇将军关羽、征虏将军张飞、镇远将军赵云、征西将军黄忠、扬武将军魏延、平西将军马超,诸葛亮因为主管刘备府事而为第一将军,马超新归降而无战功,位列魏延之后也合情合理。
《三国演义》成书的时候,后金还没有出现,乾隆的祖宗连建州卫都指挥使都不是,所以罗贯中肯定能看到更多史料,他根据三国史料写小说被评定为三分虚七分实,那三分虚,可能只是因为存在于我们没看到的史料中才被定为虚的。
不管怎么说,关羽和诸葛亮当时的地位都远高于马超,关羽的汉寿亭侯爵位跟刘备的宜城亭侯平级,都亭侯马超是没有实际封邑的——亭侯名号就是封地,关羽封地为汉寿亭,刘备封地为宜城亭,马超的都亭侯虽然也是以刘协名义封的,但并无具体食邑。
虽然不如名号亭侯爵位高,但马超毕竟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偏将军、都亭侯(超自称征西将军,领并州牧,督凉州军事,那是没有人承认的),要以大汉朝廷委任状为依据,那么偏将军都亭侯马超,仅比左将军领豫州牧宜城亭侯刘备、偏将军汉寿亭侯关羽低,比无爵位中郎将(建安三年关羽跟随刘备入朝受封中郎将,后再未得到朝廷正式升赏)以及刘备自己任命的其他将军地位高多了。
建安十九年的刘备集团,马超的“正式官爵”能排进前五甚至前三,而且马超原本也算一方诸侯,归顺刘备也是迫不得已,就像刘备曾经依附公孙瓒、陶谦、曹操、袁绍、刘表一样,马超也可能是暂时“委屈自己”,一旦有机会,也是可能拉队伍单干的。
马超一向冷血无情且心高气傲,在正史中他是不顾父亲和二弟安危而起兵抗曹,小说中的马超也十分嚣张:“张飞挺枪出马,大呼:‘认得燕人张翼德么!’马超曰:‘吾家屡世公侯,岂识村野匹夫!’”
不管是正史还是小说,马超都是在进退两难之际归降刘备,绝不是敬畏刘备的“汉室宗亲”身份,加入刘备集团还有口服心不服,那也是必然的。
骄兵悍将不能不进行一番打压,马超刚入葭萌关,刘备就让赵云给他来了个下马威:“人报蜀将刘晙、马汉引军到。赵云曰:‘某愿往擒此二人!’言讫,上马引军出。玄德在城上管待马超吃酒。未曾安席,子龙已斩二人之头,献于筵前。马超亦惊,倍加敬重。”
仅有赵云立威还不够,关羽在荆州收到厚礼后,自然也要做点什么,于是就有了关平向刘备请示:“父亲知马超武艺过人,要入川来与之比试高低。教就禀伯父此事。”
诸葛亮心领神会地给关羽回了一封公开信,李卓吾对此事的评价可谓深刻透彻:“此则先生(李卓吾对关羽的尊称)更有深意,不可与浅者道也。孟起来降,其心未测,不先有以弹压之,反复未可知也。惟孔明深谅先生之心,乃答书曰:‘孟起兼资文武,雄烈过人,一世之杰,黥、彭之徒,当与益德并驱争先,犹未及髯之绝伦逸群也。’得此,则孟起野心自化,毋复他虑。故先生省书大悦,以示宾客。浅者不知,几以先生得胜孟起一筹也。夫先生岂喜胜孟起一筹者耶?”
关羽的“挑战”,诸葛亮的公开回信,都是在给马超“定位”,也就是说关羽可以镇守一方,而马超和张飞一样,都没有实际的董督某州事或某地太守之职,自然不能拥兵自重甚至自立。
如果一定要给刘备集团文臣武将划分档次,那么关羽和诸葛亮一个董督荆州事,一个署左将军府事,是绝对的第一档,张飞赵云马超魏延黄忠则是第二档,刘备进位汉中王后,以魏延为镇远将军领汉中太守,实权应该不比张飞低,甚至可能在张飞马超之上。
关羽和诸葛亮遥相呼应一唱一和,公开“贬低”马超,就是为了打消他的嚣张气焰,《山阳公载记》中也有类似的记载:“超因见备待之厚,与备言,常呼备字,关羽怒,请杀之……明日大会,请超入,羽、飞并杖刀立直,超顾坐席,不见羽、飞,见其直也,乃大惊,遂一不复呼备字。明日叹曰:‘我今乃知其所以败。为呼人主字,几为关羽、张飞所杀。’自后乃尊事备。”
山阳公就是原先的汉天子刘协,西晋著作郎乐资所著记载汉献帝时期大事的史料,应该是比较真实准确的,裴松之给《三国志》作注时的质疑是没有道理的:“备之入蜀,留关羽镇荆州,羽未尝在益土也,焉得与张飞立直乎?”
裴松之是值得尊敬的史学家,但他好像忘了一点——关羽不曾入川,并不代表他后来没跟刘备见过面,也不能说明张飞马超没有跟刘备回过荆州。
刘备取得益州后又回了一次荆州,在《三国志·卷三十二·蜀书二·先主传》中是有明确记载的:“建安二十年,孙权以先主已得益州,使使报欲得荆州。先主言:‘须得凉州,当以荆州相与。’权忿之,乃遣吕蒙袭夺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先主引兵五万下公安,令关羽入益阳。”
公安就是刘备在荆州的大本营,关羽守荆州,自然要在治所(荆州治所原为武陵郡汉寿县,刘表时期在襄阳,刘备被群下推举为荆州牧,以孱陵县为治所并将其改名公安),刘备回到公安,把关羽派往益阳,跟孙权达成重新划分荆州协议(江夏、长沙、桂阳归孙权,南郡、零陵、武陵归刘备),刘备又回了益州,准备跟曹操争夺汉中,在荆州期间,不但刘备和关羽必然见面,张飞马超如果跟刘备一起回来,也是可能跟关羽见面的——张飞是跟诸葛亮赵云带兵紧急入川驰援刘备,不可能带家眷,这次回来,正好可以跟夏侯姑娘小别胜新婚。
关羽作为荆州实际的话事人,迎接刘备招待马超,都是有可能的,所以他跟张飞一同给马超立规矩,也不像裴松之说得那样纯属虚构,这就给读者诸君提出了一个有趣的问题:如果马超依然嚣张无理,关羽在公安与他打起来,那结果又会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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