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冬,南中国海无风,海面平得像一块灰蓝色的铁板。

霍英东站在“民安号”舵房外的铁梯上,手搭凉棚往远处看。船已经走了两天两夜,海图上的标记一个个被划掉。船长老黄从舵房里探出头喊:“东哥,照这个速度,明晚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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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英东点点头,没说话。天边堆着几朵乌云,他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跑船的人都有这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迷信,是浸在海里太久泡出来的一种本能。

这是一条旧货轮,吃水浅,跑外海有点勉强,但好处是灵活。船舱里装着一批无缝钢管、黑铁皮和橡胶,还有几十箱贴着英文字母的盘尼西林。这几样东西在当时的香港算不上值钱货,但运过了那条看不见的线,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批货是内地的华润公司在香港采购的,委托霍英东的船队承运。钢管是给志愿军抢修桥梁的,药品是运往后方医院的。霍英东只负责运输,收取一份常规运费,不赚货物买卖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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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霍英东27岁,身形精瘦,一双眼睛不大,却总是在估量着什么。只有老黄知道,这个年轻人心里压着多大的事。临出发前老黄提醒他,英国人加了巡逻艇,这条线不太平。霍英东听了,只回了一句:“我知。”

他当然知道。美国第七舰队堵住了台湾海峡,英国人也跟着下了禁运令。往北走的航线,被一刀切断了。但北边急等着这些东西救命,供需之间的裂缝,大到足以吞下任何胆量。霍英东就是那个敢往裂缝里跳的人。

战后的香港百业萧条,他一个没背景的水上人家子弟,想在洋行里分一杯羹简直是做梦。唯一的路,就是做别人不敢做的买卖。那时候商人们都在哄抬禁运物资的价格,但霍英东从来不漫天要价,碰上低利润的物资,他甚至自己贴钱压价。他算过一笔账:自己少赚一点,国家就能多买一船货。

出发前,霍英东去了一趟湾仔的旧街。母亲住在一间不到十平米的木板隔间里,她40多岁的年纪,看上去却像60岁。霍英东往桌上放了一沓钱。母亲看了一眼,没有数,只是把钱推到一角,抬起头说了一句话:“出远门,小心风浪。”

霍英东点点头。他不敢告诉母亲自己要去哪里,但他知道,母亲什么都知道。这个一辈子没念过书的女人,在丈夫和两个儿子相继在海难中丧生后,靠着洗衣缝网,硬是把他送进了香港最好的皇仁书院。后来日本人打进来,他的学生时代永远停在了十八岁。他去做过加煤工、码头苦力,每一行都教会了他一点东西。这些经历把他磨成了一把刀,刀刃藏得很深,但一直在那里。

夜色降临后,海上起了薄雾。霍英东倚在船舷上,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海上跑船有个老规矩,夜航不打明火。

二副阿陈端着两碗番薯糖水走过来,压低声音问:“东哥,你说今晚会不会有事?”

霍英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三个字:

“别出声。”

话音落下去不到半分钟,阿陈先是听到了声音,然后才看到了光。那是从船尾右后方传来的马达声,高转速,而且是好几条。阿陈的糖水碗从手里滑了下去,摔得粉碎。霍英东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别动。”

几束强光斜斜地切进甲板。阿陈借着光亮看清了——三条快艇品字形围过来,每艘艇上都站着人,手里的家伙在灯光里闪出冷硬的金属光泽。

老黄在舵房里慢慢把轮机降到了最低转速,货轮在海面上停了下来。快艇靠上来了,钩索甩上来,铁爪咬住船舷。不到一分钟,整条船就被控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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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员们被赶到前甲板上,浑身发抖。霍英东站在人群最前面,他没有蹲,没有跪,甚至没有弯下腰。

一个汉子从黑暗里走了出来。他大概四十岁出头,脸上有一道疤,把整张脸劈成了不对称的两半。他的手里提着一把左轮手枪,目光在甲板上扫了一圈,像是在点货。直到他看到了霍英东,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撞在一起。

刀疤脸大步走过来,左手攥住霍英东的衣领,右手一抬,枪口结结实实地顶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枪管是凉的,那股凉意顺着神经一路往下窜。霍英东的太阳穴上能感觉到自己血管的搏动,一下一下地顶着那圈金属的边缘。

“你是不是这条船的主事人?”刀疤脸开口了。

霍英东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没有躲闪,直视着对方。他认识这种眼神,他们在码头扛货、在黑市打交道时都见过。这种人不是天生的亡命徒,凶悍是一层壳,壳下面压着的是生存。

甲板上安静极了,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霍英东开口了。他没有吼,没有喊,用的是一种很平常的语调,像是在码头茶档里跟熟人聊天。他看着刀疤脸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不长。刀疤脸的手停住了,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握枪的手指不可察觉地松了一扣。他的眼神没有刚才那么冷了,像是封死的冰面上被敲出了一条裂纹。

大概过了十几秒,刀疤脸的手指从扳机上松开了。他慢慢把枪口从霍英东的太阳穴上移开,往后退了一步,又看了他一眼。这一次的目光里,凶狠还在,但多了一层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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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朝手下扬了扬下巴,说了一句很轻的话。那些人互相看了一眼,开始往船舷退去。最后走的是刀疤脸,他踩上船舷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一个句号。

马达声重新响起来,三艘快艇朝着黑暗深处驶去。

老黄第一个站起来,腿肚子还在打颤。他走到霍英东身边,发现霍英东还站在那里,背脊还是直的。老黄张了张嘴,霍英东先开了口:“开船。”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平稳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轮机重新启动,货轮调头继续开。

阿陈终于缓过劲来了,他端着碗坐到霍英东旁边,犹豫了好半天才问:“东哥,你跟他讲了什么?”

霍英东把叼了半天的烟点上了,过了好一阵才说:“我同他讲,钱归你,货我带走。你抢这船钢管没用,我往后常年在这片海域跑船,修船、销货、过海都免不了打交道,放我一马,日后好相见。”

阿陈愣住了:“就……就这?”

“还有,”霍英东吐出一口烟,“我同他讲,这船钢管是志愿军前线抢修桥梁的战备物资,是国家的东西。货若是丢了,我没脸见那些在战场上等着物资的同胞。我阿妈教我,做人要对得住良心。这批货,我必须带走。”

老黄后来跟人讲起这件事,说过一句话:“我跟东哥跑船跑了那么多年,那天晚上我才算真正认识他。这个人不是胆子大,他是心定。他心里装着的东西,比这条船大得多。”

天亮的时候,太阳从海平线下拱出来,把海水染成一片橘红色。霍英东站在船头看着前方,身形在晨光中显得很瘦小,但站在那里的姿势像是谁都推不倒。

前方是祖国的海岸线。这一船钢管、铁皮和药品,将先卸在澳门,再转广州,最后调拨送去朝鲜前线。变成被炸断的桥梁上重新焊起的钢梁,变成伤员手术台上的一支支盘尼西林。

霍英东知道,自己这一趟跑的不是生意,是替国家补上一段被封锁线掐断的补给路。那条禁运线,拦得住洋人的船,拦不住一个水上人家子弟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