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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里八乡的老辈人都说,伏龙岭那地方去不得。
伏龙岭在商河县最北边,山不算最高,可终年缠着一层青灰色的雾,晴日里都看不清山顶。山下有个村子叫枣树坳,十几户人家窝在山坳里,出村要过一条野马溪。溪水不算宽,可水流急得吓人,溪上架着一座老木头桥,每年开春山洪一下来,桥就没了。没了桥,枣树坳的人就跟外头断了来往。
村里有个后生叫石憨,二十九了,还没娶上媳妇。他爹走得早,就剩一个老娘曹氏,身子骨弱,常年离不了药罐子。石憨人不坏,就是懒,地里的庄稼别人家锄三遍,他只锄一遍,剩下的时间全耗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村里姑娘的爹妈一提起他,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可伏龙岭的传说,石憨是打小听到大的。老辈人说,那山里头藏着金子,金子让山里的仙气养活了,会变。变什么?变鸡。通体金黄的母鸡,领着一群金灿灿的小鸡崽,在灌木丛里刨食。谁要是能逮住一只,往怀里一揣,立马就变回硬邦邦的金疙瘩。
当然,这话枣树坳的人祖祖辈辈听了不知多少年,谁也没当真。石憨他爹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金子要是能变鸡,鸡早就让人逮绝了。”
石憨也没当真。可那天傍晚,他当真了。
那是入秋后的一天,石憨上伏龙岭砍柴。说是砍柴,其实就是找个由头在山上睡一觉。他靠在一棵老松树底下,把柴刀往旁边一扔,眼睛一闭就过去了。等醒过来,日头已经偏西,山里的光线暗得特别快。他低头看看自己身后那捆柴——稀稀拉拉几根枯枝,捆得松松垮垮,心里叹了口气,背上就往回走。
走到半道,他忽然站住了。
前面一片野山楂树丛底下,有一只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刨食。石憨起初以为是谁家的鸡跑上山来了,可定睛一看,脚底下像被钉子钉住了——那母鸡通体金黄,黄得不正常,像刚从金水里捞出来似的。那群小鸡也一样,一只只黄澄澄的,在暮色里竟然自己发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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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憨想起他爹的话,又想起老辈人传了一代又一代的那个传说。心口咚咚咚地擂了起来。
他猫着腰,一步一挪地往前蹭。母鸡耳朵灵,一抬头看见了他,咯咯咯地叫着,领着小鸡就往山楂树丛深处钻。石憨急了,也不管荆棘扎人,纵身就扑了上去。他一把攥住落在最后的一只小鸡,手心里沉甸甸的,那小鸡在他掌中扑腾了两下,猛地一硬——不扑腾了。石憨摊开手一看,一只黄澄澄的小金鸡,足有二两重。
他还没来得及高兴,那只母鸡掉头就冲了回来,照着他抓鸡的那只手背狠狠啄了一口。那一口啄得又准又狠,石憨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手一哆嗦,差点把金鸡扔了。他咬着牙攥紧,另一只手挥着柴刀去赶母鸡。母鸡连飞带跳,一转眼就钻进树丛不见了。
石憨攥着金鸡,一路小跑回了家,手背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他把金鸡递给曹氏看,曹氏吓得直念阿弥陀佛:“儿啊,这东西哪来的?赶紧扔了,别招祸!”
石憨哪里肯扔。他把金鸡放在桌上,那东西在油灯底下黄得晃眼。可到了半夜,手背上的伤口开始肿了,到天亮的时候,整个手背肿得像发面馒头,伤口周围一圈发黑,一按一个坑,疼得他直冒冷汗。
第二天一早,石憨揣上金鸡,一路小跑到了十几里外的双河镇。双河镇上有家回春堂医馆,坐堂的是一位姓秦的老医师,七十来岁了,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可一双眼睛毒得很,什么疑难杂症到了他手里,三副药下去准见效。
石憨进了医馆,把手伸出来,只说自己被山里的毒虫咬了。几个抓药的徒弟围上来看,有的说是蜈蚣,有的说是蝎子,各说各的理,就是拿不出法子。秦老医师从后院端着茶碗出来,拨开徒弟们,抓起石憨的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眉头越拧越紧,最后往桌上一拍:“你这是中了‘金疾’!”
石憨心里咯噔一下。秦老医师问他:“你最近是不是碰了不该碰的东西?金子变的活物,对不对?”石憨知道瞒不住了,只好一五一十地说了。秦老医师听完,叹了口气:“伏龙岭的金鸡,我年轻时也听我师父说过。这东西是仙气养的,碰得,但伤不得。你硬抓了一只,那母鸡护崽,啄你这一口,金毒入了血。这毒不治,手保不住,命也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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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老医师亲自给石憨清了伤口,敷上药,又提笔开了方子。石憨拿着方子去钱庄,把那二两金鸡兑成了碎银,再跑回来抓药。伙计对着方子噼里啪啦扒拉算盘,抬起头来:“三十二两。”
石憨愣住了。
他刚兑的金子,不多不少,正好三十二两。
石憨跑去问秦老医师,怎么这么贵。秦老医师说:“金疾用药,非同小可。别的药倒还罢了,光是犀黄一味,便值二十多两。这药是我当年给省城一位大老爷治病时,偷偷留下的一点,整个商河县你找不出第二份来。不是碰上我,你这只手现在已经烂到骨头了。”
石憨心里翻江倒海。他拿着方子去抓药,趁伙计不注意,让把每味药都减了一成。药抓完,他手里剩了五钱银子。走到街上,石憨想用这五钱银子给自己买碗热汤面——从昨天到现在,他就喝了几口凉水。可手背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担心药不够用还得再来买,硬是把钱揣回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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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一家点心铺子,石憨站住了。玻璃柜里摆着一排桂花云片糕,他老娘曹氏最爱吃这个。去年过年,隔壁刘婶家送了两片过来,曹氏吃了半片,剩下半片用油纸包着,搁了三天才舍得吃完。
石憨摸了摸怀里的五钱银子,咽了口唾沫,买了一份云片糕,用油纸裹好,揣在怀里回了家。
药煎好服下,当天夜里疼痛就消了大半,伤口也开始收口。石憨松了口气,心想这药果然管用。可过了两天,伤口又恶化了,红肿发黑,比之前还厉害。石憨吓得赶紧跑去找秦老医师。秦老医师把他训了一顿:“我让你按方抓药,你减了分量,药力不到,毒就压不住!重新抓,这次一两都不能少!”
石憨低着头,半天才说:“老大夫,我那五钱银子,就买了一份桂花糕给我娘……剩下的都在这里了。”他把怀里剩下的铜板掏出来,搁在柜台上,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秦老医师看了他半天,没说话,转身从药柜里把药配齐了,包好递给他:“拿去吧。你这人懒是懒,孝心还在。钱,以后有了再给。”
石憨接过药,扑通跪下去磕了个头。秦老医师摆摆手:“别磕了,回去好好孝顺你娘。”
这副药吃完,伤口才彻底收了。可手背上留下了一个铜钱大的黑疤,像一枚嵌在肉里的旧铜板。
这件事从回春堂传了出去。先是在双河镇上传,又从双河镇传回了枣树坳。村里人听了,眼睛都亮了。伏龙岭有金鸡,石憨真抓着了一只!这下可炸了锅。枣树坳的、双河镇的、甚至商河县城里的,一拨又一拨的人往伏龙岭跑,满山遍野地找金鸡。
石憨也去了。他跑了不下几十趟,从入秋跑到入冬,从开春跑到入夏,把伏龙岭的沟沟坎坎都摸遍了。金鸡的影子,再也没见着。这股淘金的热潮,闹腾了一年多,慢慢也就冷了。人们该种地的种地,该赶集的赶集,只是茶余饭后还会念叨一句:“伏龙岭的金鸡,怕是真的。”
石憨还是那个石憨,懒还是那么懒,可手背上的黑疤让他时不时想起秦老医师那句话——碰得,伤不得。
这年冬天特别冷。曹氏本来身子就弱,一场风寒下来,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石憨请了村里的郎中来看,郎中把了脉,开了方子,可药吃了下去,一点不见好。眼看着曹氏一天瘦过一天,连粥都喝不下去了。
石憨急得团团转。他把家里能卖的东西全翻了出来——一把旧锄头,两口铁锅,三只下蛋的老母鸡。拿到集上卖了,换来的铜板凑在一起,还不够抓一副药的。
他挨家挨户去借钱。枣树坳十几户人家,没有一家富裕的。刘婶给了二十文,赵叔给了三十文,王大爷翻遍了炕席底下,摸出十几枚铜板。石憨跑遍了全村,凑起来的钱,离郎中药方上的数目还差一大截。
那天晚上,石憨坐在曹氏床边,握着老娘枯瘦的手,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娘,都怪孩儿不争气,平日里懒得动弹,连给你看病的钱都攒不下来……”
曹氏睁开眼,吃力地笑了笑:“憨儿,别哭。娘活了这么大岁数,够了。”
石憨哭得更凶了。哭着哭着,他忽然抬起头,盯着手背上那个黑疤,猛地站了起来。他抹了一把脸,从墙角抄起柴刀,推开门就往外走。曹氏在后面喊他,他头也没回。
天已经黑透了,可好在月圆,一轮满月挂在天上,把山路照得清清楚楚。石憨一口气爬到了伏龙岭深处,四周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喘气声。他走累了,靠在一棵老槐树下歇脚,心里翻来覆去地想——金鸡找不到,那金蟒呢?老辈人还说过,伏龙岭深处有一条金鳞巨蟒,比人腿还粗,浑身鳞片都是金子。他今天豁出去了,就算拿命换,也要给老娘换一副药钱。
正想着,树丛里传来沙沙的声响。
石憨探头一看,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月光底下,一条水桶粗的金鳞巨蟒正慢悠悠地游过来,鳞片在月光下一片一片地泛着金光。石憨腿都软了,趴在树后头一动不敢动,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那巨蟒却越游越近,石憨藏身的树丛就在它正前方。眼看藏不住了,石憨牙一咬,猛地窜起来拔腿就跑。巨蟒也吓了一跳——它显然没想到这深更半夜的,树丛里会突然冒出个人来,掉头就窜。
石憨跑了几步,忽然停住了。他脑子里像有一道闪电劈过:金鸡你抓不住,金蟒你打不过,可它尾巴尖上那一截鳞片,不就是金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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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就追。巨蟒在树丛间游得飞快,石憨两条腿哪里追得上。眼看巨蟒就要消失在密林深处,石憨急中生智,把手里那把柴刀抡圆了甩出去。柴刀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咔嚓一声,正斩在巨蟒的尾尖上。一截金黄色的尾巴尖应声落地,在月光底下明晃晃地亮着。巨蟒吃痛,一甩身子,眨眼就没了踪影。
石憨扑过去,把那截断尾捡起来。沉甸甸的,足有半斤重,入手冰凉,可转眼间就暖了。他攥在手里,对着月光看了又看——赤金。实打实的赤金。
石憨揣着金子跑回家的时候,天还没亮。曹氏还睁着眼等他,看见他浑身是泥地冲进来,又急又气。石憨把金子往桌上一放,曹氏愣住了。
天亮以后,石憨揣着金子去了双河镇。他先去了回春堂,把上次欠秦老医师的药钱还了,又请老医师给曹氏开了一副好方子,把药配齐。剩下的金子,他在钱庄兑了银子,给曹氏抓了补身子的药,又添了一床厚棉被,买了半斤红枣、二斤红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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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氏喝了药,身子一天天好了起来。开春的时候,已经能下床走几步了。石憨把那截金蟒尾巴的事跟村里人说了,可这一次,没人再往伏龙岭跑了。人们摇摇头:“石憨,你运气好。那条金蟒,怕是把整座山的金子都穿在身上了,谁敢去惹?”
石憨嘿嘿一笑,也不多说。他还是懒,地里的庄稼还是只锄一遍,剩下的时间还是耗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可他手背上那个黑疤,在太阳底下看得清清楚楚。村里人经过的时候,总会多看两眼。
后来有人问秦老医师:“石憨这人,又懒又穷,凭什么他就碰上了金鸡又碰上了金蟒?”
秦老医师正在碾药,头也没抬,说了一句话:“金鸡那回,他把抓来的金鸡换了药,剩五钱银子,给自己买了一份云片糕。金蟒这回,他拿命去赌,赌来的金子全给他娘买了药和补品,自己连一双新鞋都没舍得买。”
老医师把碾好的药倒进药罐,添了一句:“老天爷赏饭吃,也挑人。”
这话传到石憨耳朵里的时候,他正蹲在自家门口,端着一碗红薯稀饭呼噜呼噜地喝。听完,他嘿嘿笑了两声,碗一搁,抹了抹嘴,说了一句:“我娘爱吃云片糕。”
后来石憨娶上了媳妇。是隔壁柳树沟的一个寡妇,带着个五岁的闺女,不嫌他穷,也不嫌他懒。有人问那寡妇看上石憨什么,寡妇说:“能给老娘买云片糕的男人,差不到哪儿去。”
伏龙岭的金鸡,再也没人见过。可枣树坳的老辈人到现在还在说:金鸡是仙物,碰得,伤不得。金蟒是山神,你敬它一尺,它还你一丈。至于石憨手背上那个黑疤,有说是金鸡啄的,有说是金蟒尾巴甩的,说法不一。但石憨自己从来不提。
只有一回,他媳妇给他洗手的时候,摸着那个黑疤问:“还疼不?”
石憨把手从水盆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咧着嘴笑了笑:“早不疼了。就是一到阴天,有点痒。”
老辈人传下来的话
伏龙岭的传说在商河县一带流传了好几代人。上了年纪的老人都说,金鸡是仙气养的,看见了是福气,抓住了是祸事。那金疾的毒,寻常药治不了,非得天然犀黄不可。可犀黄这东西,一两黄金一两黄,穷人家碰上了,未必是好事。
石憨这人,懒是懒,可“孝”字没丢。老辈人说得好:金鸡金蟒,终究是身外之物。人活一辈子,手背上的黑疤会消,心里的念想不能消。那念想是什么?不过一碗云片糕,一床厚棉被,一个“娘”字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