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正二品礼部尚书的嫡女,前一天还在绣架前描明黄剑兰,家门上挂着皇帝亲题的“为善德心”匾额,第二天满门男子问斩、女眷全被发落到专门安置罪臣家眷的乐籍处所,唯独她攥着母亲临死前用血写的一个“活”字,隐姓埋名钻进了当年退她婚的仇人家府上当奴婢。
我叫沈佳兰,祖母从小教我,兰是花中君子,女儿家就得活成兰的清贵样子。
可那天抄家的兵踹开府门的时候,我才知道,长在高门大院里的兰,连根拔起的时候,比草还脆。
家里所有女眷都选了自尽,祖母悬了梁,母亲抹了脖子,本来我也该跟着去的。
可母亲断气前,拼着最后一口气,用剪尖沾着血在我掌心划了一个字。
活。
就这一个字,烫得我掌心生疼,从尚书府的雕花门廊一路烙到那处乐籍处所的粗砖墙根。
也是我命不该绝,前几天我和母亲在街上救过一个快病死的许家姑娘,那姑娘最后没挺过来,偏巧许家就在那处乐籍处所当差。
他们就用自家姑娘的尸体,把我换了出来。
从那天起,世上再没有沈佳兰。
我成了许兰香,奴籍人家的女儿,从云端的嫡女,直接跌进了泥里的大杂院。
我穿着打补丁的粗布麻衣,蹲在墙根啃着林家赏给下人的喜饼,看着当年我家出事之后第一时间上门退婚的林家,风风光光办起了喜宴。
那时候我天天盯着掌心的血印子发呆,想不通为什么全家都走了,偏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遭罪。
可母亲写的那个字,就像烧红的烙铁,刻进我骨头里。
以前做兰的日子是没了,往后我得像许家院里种的柿子树,往死里扎根,结出的果子要圆要实,要把日子过下去。
我在废纸上画满圆滚滚的柿子,那就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目标:好好活着,带着救我的许家爹妈,把奴籍消了,过踏实日子。
可活下去哪有那么容易。
林家招家生子奴婢,我装病躲都没躲过去,硬着头皮就进了林府的门。
我本来想,我就缩着尾巴做人,不惹事,熬到攒够钱赎身就行。
结果刚进府第一天,就差点把命作没了。
和我一起进府的吕琪儿,是大杂院里出了名的爱显摆,大字不识一个,那天拉着我抄近路走,直接把太奶奶身边大丫鬟手里的书撞飞了。
我低头去捡,一眼就炸了。
哪是什么佛经啊,那是大奶奶偷偷放印子钱的账本,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我当时魂都飞了。
大奶奶本来就瞒着全府人私下放高额利钱,要是让她知道我们俩看过账本,我们俩当天就得被拖去乱葬岗埋了。
我赶紧让吕琪儿把书塞回去,自己淋着雨跑了半条院路,故意踩得满脚泥,让所有人都看见我根本没碰过那本书。
结果等我浑身湿透回屋,差点原地去世。
吕琪儿根本没把书送回去,她正坐在镜子前描眉,说要亲手把这本“佛经”交给刚回府查账的大爷,还想靠这个领赏钱。
我听见雨里大奶奶带着三个粗使婆子的脚步声,已经往我们这边来了。
没办法我只能冲上去跟她抢那本书,故意把书页撕得乱七八糟,闹得全院子都听见,让大奶奶亲眼看见,我们俩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只当是本普通佛经。
好不容易把大奶奶糊弄走,我还没喘匀气,大爷的人又过来了。
府里的丫鬟吉二姐听见大爷要找人送八宝茶,抢着就去了,我明知道这是两头斗法的鸿门宴,可我一个刚进府的小奴婢,根本拦不住她。
最后吉二姐确实拿到了大爷赏的二两银子,可她把大奶奶找账本的事全抖出去了。
大爷记住了她,大奶奶也记住了她。
我劝她躲远点,说太平街有个丫鬟多嘴知道主母的事,被活活打死,主家最后只坐了一年牢,她还说我是嫉妒她得赏钱。
没过几天,大奶奶就找由头发作,说吕琪儿偷了金戒指,要把她活活打死立威。
眼看着棍子都落到身上了,吕琪儿还没想起我跟她说过的话。
我捏着手里她刚塞给我的半颗松子糖,心一横直接把旁边的花瓶撞碎,扑通就跪到地上喊,说私自打死奴婢是要吃官司坐牢的!
就这一句话,把吕琪儿的命保住了,可我们几个没背景的奴婢,全被拉去边上看着吕琪儿一家被发卖,活生生拆得七零八落。
我攥着许妈妈的手,指甲都掐进她肉里,太清楚这种朝不保夕的滋味了。
后来大奶奶突然把我提拔成二等丫鬟,叫我去她跟前服侍。
我一去就听见她在听曲,唱的是蓝脸窦尔敦盗御马那段,我从小识字听书,哪能不知道这戏文讲的是什么——主母和外人暗通款曲,事发之后全家近身的奴婢全得被灭口。
我当时后背的冷汗直接把衣服浸透了。
还没等我缓过来,大爷查账查到了大奶奶头上,让她拿印章对账。
一屋子人蹲在地上捡打翻的印章,我看见那枚刻着钱字的鸳鸯印弹到我脚边,趁人不注意直接按在胳膊上蹭了印泥,偷偷塞回了大奶奶的狐裘里。
我谁也不帮,我只是想让我自己活下去。
后来大奶奶要出府去锦绣坊,我抢着跟着去,一进门就看见个男扮女装的男人提着烧饼往楼上走。
我瞬间就懂了。
这府里的人,全在斗,全在烂,可我不想当他们斗法的陪葬品。
我就想做那棵长在碎石缝里的柿子树,风刮多大我都不挪窝,雨下多狠我都不烂,我就结我的果子,圆圆满满,踏踏实实,把我这条捡回来的命,活出个样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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