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姑妈周桂芬把五本房产证整整齐齐码在茶几上,像码了一堵墙。
墙那边是她亲儿子亲闺女,墙这边是我——给她端了十六年洗脚水的外甥。
她没看我,只说:“明诚,你表弟表妹不容易。”第三天早上,我把她的老藤椅搬上面包车,她说:“你这是赶我走?”我没吭声,发动了车子。后视镜里,她攥着那串老家的钥匙,指节发白。
第1章 五本房产证
面包车停在楼下的时候,赵明诚熄了火,没急着下车。
方向盘上套着磨掉色的绒布套,是他媳妇刘玉华去年冬天缝的。他盯着单元门洞那截水泥台阶,台阶边角让三轮车撞掉一块,露着青灰色的茬子。十六年了,他第一次觉得这台阶这么扎眼。
姑妈周桂芬坐在副驾驶后头那排,腿边靠着那只旧藤椅。藤椅扶手缠了三层胶带,黑胶带压着灰胶带,灰胶带底下是早年间缠的白胶带。这把椅子从老宅跟到城里,从筒子楼跟到单元房,跟了十六年。
“到了。”赵明诚说。
后排没动静。他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姑妈正拿手帕擦眼镜片,一圈一圈地擦,擦完了戴上,又摘下来,对着后视镜哈了口气。七十岁的人了,手还是稳的,就是手背上那层皮薄得透亮,青筋跟地图似的。
“姑,到了。”
“我认得。”周桂芬把眼镜架回鼻梁上,“我又不是没来过。”
赵明诚解了安全带下车,绕到后头拉开侧门。藤椅先搬下来,搁在楼洞口。姑妈扶着车门慢慢探出脚,鞋底蹭着地面,一点一点踩实了,才把另一只脚挪出来。她站定,抬头看了看六楼那扇窗户,窗台上摆着一盆蔫头耷脑的绿萝,叶子尖发黄。
“你媳妇在家?”
“在。”
“那我不上去了。”周桂芬拉开车门又要坐回去,“你把我搁这儿就行,我自己叫车。”
赵明诚没接话,把藤椅往单元门里一搁,转身回来扶她胳膊。姑妈肩膀一拧,甩开了。
“你什么意思?”她声音不高,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像钩子,“赵明诚,你把话说清楚。”
“送您回老家。”
“我问你什么意思?”周桂芬往前迈了一步,仰着脸看他。她比他矮一个头,头顶心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别着根黑发卡。她盯着他,嘴角往下撇,“你是嫌我了?”
“姑,咱路上说好了的。”
“路上你放屁了吗?你一个屁都没放!”
赵明诚嘴唇抿成一条线。楼上有户人家开了窗,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瞅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他弯腰拎起藤椅,另一只手去搀姑妈胳膊,这回没让她甩开,半扶半架着往单元门里走。
周桂芬的胳膊在他手里细得像根枯树枝,隔着毛衣都能摸到骨节。她被他架着上楼,脚下倒腾得不利索,嘴里没停:“你行,赵明诚,你行。我算是看明白了,十六年,养条狗都比你强。”
赵明诚没吭声。台阶一层一层往上走,水泥面磨得发亮,边角上贴着“小心台阶”的黄胶带,也是刘玉华贴的。到三楼拐角,姑妈喘上了,胸口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响。他停下来等她顺气,她扶着栏杆,扭头不看他。
“我就问你一句。”她喘匀了气,声音低下去,“你是不是就为了那几套房?”
赵明诚这才看她。姑妈的眼眶没红,眼皮耷拉着,眼珠子浑浊,像蒙了层灰。她的嘴角还是撇着,下巴微微发颤,但手攥着栏杆,指节发白。
“姑,”赵明诚说,“十六年前您来的时候,拎着个蛇皮袋子,里头就两身换洗衣裳和这把藤椅。那时候您怎么不问我要什么?”
周桂芬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赵明诚重新搀住她胳膊,往上走。四楼,五楼,六楼。门开着,刘玉华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上也是白的。她看了姑妈一眼,又看了赵明诚一眼,侧身让开路。
“姑,进屋歇歇。”刘玉华伸手要接藤椅。
“不歇了。”赵明诚把藤椅搁在门口靠墙,“姑,东西我都给您收拾好了,两个编织袋,一个行李箱。您点点。”
周桂芬站在门口没动。门框上贴着的春联还是去年腊月二十八赵明诚贴的,红纸让太阳晒得发白,“福”字倒着贴,边角卷起来。
“你早就收拾好了?”她看着门里并排码着的两个编织袋,蓝白格子的,鼓鼓囊囊,拉链上挂着塑料牌。旁边立着那只枣红色行李箱,箱子角磨掉了漆,露着底下的灰塑料。
“昨晚收的。”赵明诚说。
“昨晚。”周桂芬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了点说不清的东西,“昨晚我睡的时候你还没收呢。”
“您睡了以后收的。”
周桂芬慢慢走进门,在藤椅上坐下来。藤椅吱呀一声,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一截枯树桩。客厅不大,沙发和电视柜之间塞着折叠餐桌,桌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炸酱面,面坨了,酱黑乎乎地凝在面上。刘玉华刚才在擀面条。
“明诚。”姑妈叫他名字,没抬头。
“嗯。”
“你姑父走那年,你表弟十三,表妹十一。”
“我知道。”
“你表弟结婚,首付差八万,我跟你开口,你二话没说取了定期。”
“嗯。”
“你表妹做生意赔了,债主堵门,你拿房产证去给人押着。”
“嗯。”
“你表弟孩子上学,择校费三万六,你出的。”
“嗯。”
周桂芬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定在他脸上:“这十六年,你搭进去多少钱,你算过没有?”
赵明诚站在餐桌边,把那碗坨了的炸酱面端起来,往厨房走。路过姑妈身边的时候停了停。
“没算过。”他说,“姑,那五套房,是您的。您给谁,我管不着。但您住我这儿十六年,表弟表妹来过几趟?您自个儿算过没有?”
周桂芬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前年您摔了腿,躺了四个月,表弟来了两趟,表妹来了一趟,搁下两箱牛奶走了。护工是我请的,夜是我守的。”赵明诚把碗搁进水池,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他提高了一点声音,“我不是跟您算账。您是我姑,我管您是应该的。可您把五套房全给了他们,扭头跟我说‘他们不容易’,那我这十六年,容易?”
水声停了。赵明诚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姑妈还坐在藤椅上,肩膀塌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灰毛衣裹着她瘦小的身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她没哭,只是嘴角往下撇得更厉害了。
“您歇够了咱就走。”赵明诚说,“车在楼下等着。”
“你送我去哪儿?”
“老家。我给您租了间房,就在老宅那条巷子口。您以前的老姐妹还在,有人说话。”
“老宅……”周桂芬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飘忽,“老宅不是早卖了吗?”
“卖了。您儿子卖的。钱也归他了。”赵明诚从茶几上拿起一个信封,递过去,“这是五万块钱,您拿着应急。房租我付了一年。往后每个月我再给您转一千五生活费。”
周桂芬没接那个信封。她盯着赵明诚的脸,盯了半天,突然笑了一声。那声笑又短又干,像咳嗽:“赵明诚,你比你爹还犟。”
“我随我爹。”
“你爹犟了一辈子,落着什么好了?”
“落着您这个妹妹了。”赵明诚说,“他临死还惦记您,让我把您接来。”
周桂芬的眼皮垂下去。她慢慢伸手,把那个信封攥住了,手指头摩挲着牛皮纸的纹路。刘玉华从厨房端了杯温水出来,搁在她手边。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喉咙里咕咚一声响。
“走吧。”她把杯子放下,扶着藤椅扶手站起来,“别耽误你下午上班。”
赵明诚拎起编织袋和行李箱往楼下走,刘玉华扶着姑妈。下楼比上楼慢,姑妈的手搭在刘玉华胳膊上,一步一步挪。到二楼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楼上那扇门。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你媳妇是好媳妇。”她说。
“我知道。”
“你别欺负人家。”
“我不欺负。”
周桂芬又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但楼上那扇门没再开。她转过身,继续下楼,脚步比刚才沉了些。到楼洞外头,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斜着打过来,照得面包车的银色漆面晃眼。赵明诚把编织袋塞进后备箱,藤椅搁在边上,用绳子拦腰绑住。
姑妈上车的时候手扶着车门框,回头看了他一眼:“赵明诚。”
“嗯。”
“你爹要是活着,看你这副德性,非扇你。”
“我爹要是活着,”赵明诚给她关上车门,“看见您把五套房全给了表弟表妹,他得先扇您。”
周桂芬隔着车窗看他,看了一会儿,把脸扭向另一边。车子发动了,发动机突突地响。刘玉华站在楼洞口,围裙没解,手上沾的面粉在暮色里泛着白。赵明诚朝她摆了摆手,她点点头,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听不见的话。
车子拐出小区大门的时候,赵明诚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姑妈。她侧着脸,额头抵着车窗玻璃,那串老家的钥匙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后座底下塞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降压药、速效救心丸、两盒膏药和半包没吃完的桃酥。
“姑,”赵明诚说,“到了服务区您吭声,去个厕所。”
后座没声音。
“姑。”
“听见了。”周桂芬的声音闷闷的,从玻璃那边传过来,“你开你的车,我又不是小孩。”
赵明诚把收音机拧开,交通台正在报路况,京港澳高速南行方向车流正常。他换了个台,戏曲频道在放豫剧《朝阳沟》,银环在唱“祖国的大建设一日千里”。周桂芬的手动了动,把收音机关了。
车里安静下来。面包车碾过减速带,颠了一下,藤椅在后备箱里吱呀响了一声。赵明诚握着方向盘,指头关节发酸。十六年,他从三十四岁开到五十岁,这辆车换了三茬轮胎,修了两回发动机,仪表盘上的里程数从三万跑到二十三万。
后视镜里,姑妈闭上了眼。她脸上的皱纹一条是一条,像旱了太久的河床。赵明诚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前面的路。晚霞烧起来了,红彤彤地泼在天边,路边的杨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
手机震了一下。他单手摸出来瞄了一眼,表弟周建军的微信:“哥,妈的东西都带齐了吗?降压药别忘。另外那个老房子的钥匙,妈要是拿着,麻烦你寄给我,我回去办点事。”
赵明诚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没回。
周桂芬在后头翻了个身,藤椅吱呀响。她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梦话,又像自言自语。赵明诚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只听见三个字:“……不怨你。”
他不知道她是说梦话,还是说给他听。油门踩下去,车子上了高速匝道,汇入主路。后视镜里,城市的楼群越来越小,最后缩成天边的一排灰点点。周桂芬的呼吸慢慢匀了,胸口一起一伏,手里那串钥匙松了松,没掉。
赵明诚把暖风开大了一格。
第2章 蛇皮袋子
赵明诚第一次见那只蛇皮袋子,是十六年前的腊月。
那年他三十四岁,在城南建材市场开小货车拉货,刘玉华在超市做理货员,儿子赵小东刚上小学二年级。两口子租着城中村一间半的平房,月租三百,厨房和厕所都是公用的。日子紧,但过得去。
腊月二十三,小年。他爹赵德厚从老家打来电话,说姑妈周桂芬让儿子撵出来了,在村口坐了一宿。
“你姑父走了三年,你表弟结婚要买房,首付凑不够,你姑把老宅抵押了。你表弟媳妇不乐意跟她住,天天摔盆打碗。你姑硬气了一辈子,哪受得了这个?拎着个蛇皮袋子就走了。”
赵明诚记得他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明诚,你姑当年供我念书,自己十三岁就下地挣工分。咱老赵家欠她的。”
那天晚上赵明诚跟刘玉华商量。刘玉华坐在床边叠衣服,半天没说话。他们那间半平房,放张床放个衣柜,转身都费劲。儿子写作业得趴在床上,台灯搁在窗台上。再来一个人,往哪儿搁?
“要不……让姑先来住一阵?”赵明诚说,“等表弟那边缓过来……”
“你表弟那媳妇,听着不是善茬。”刘玉华把叠好的衣服码进衣柜,“住一阵是多久?”
赵明诚没答上来。
“接来吧。”刘玉华合上衣柜门,“总不能让她在村口冻着。明天你开车回去接。”
赵明诚连夜找了块木板,在平房里隔出个隔间,拉上布帘子。第二天天不亮他开着那辆二手小货车往老家赶,三个小时颠到村口的时候,雪粒子正簌簌地下。
周桂芬坐在村口小卖部的台阶上,脚边搁着一只蛇皮袋子,蓝白红三色的,鼓鼓囊囊。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棉袄,头上包着块灰头巾,膝盖上搭着条旧围巾。雪粒子落在她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
“姑。”
周桂芬抬起头。她那时候才五十四岁,头发还没全白,只是鬓角灰了一片。脸上的皱纹也没现在这么深,但嘴角已经习惯性地往下撇着了。她看见赵明诚,愣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你爹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你媳妇知道?”
“知道。让我给您带了件棉袄。”赵明诚从驾驶室里拎出刘玉华连夜翻出来的旧羽绒服,递过去。
周桂芬没接。她弯腰去拎那只蛇皮袋子,赵明诚抢先一步拎起来,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就这些?”
“就这些。”周桂芬拍了拍棉袄上的雪粒子,这才注意到那件羽绒服,犹豫了一下接过去,搭在胳膊上,“你表弟不知道我走。”
“知道不知道的,先上车吧。”
周桂芬没动。她回头看了一眼村子,水泥路面上覆着一层薄雪,两旁的杨树光秃秃地戳着,远处有几户人家升起了炊烟。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回头,嘴角撇了撇:“走吧。”
蛇皮袋子扔进车斗,周桂芬坐进副驾驶。车子发动的时候,她从兜里摸出串钥匙,搁在仪表盘上。
“老宅的。”她说,“你表弟把锁换了,这串钥匙没用了。”
赵明诚瞟了一眼那串钥匙,黄铜的,三把,串在一根红塑料绳上,绳头磨得起毛。他想起小时候跟着爹去姑妈家,姑妈拿这钥匙开堂屋门,给他拿桃酥吃。桃酥装在铁皮盒子里,盖子上印着牡丹花。
“姑,先放我这儿吧。”
周桂芬点点头,把围巾裹紧了,缩在座位上不吭声。车子颠过村口的土路,拐上国道。雪下大了,雨刷器嘎吱嘎吱地刮着。开了半小时,周桂芬突然开口:“你表弟买房,我拿了十五万。老宅抵押了,不够,又跟你二叔借了五万。”
赵明诚握着方向盘没接话。
“你表妹那边,婆家要彩礼,我又给了六万。”周桂芬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你姑父走的时候留了句话,说钱别攥着,给孩子们花。我全给了。”
“嗯。”
“我是不是傻?”周桂芬扭头看他。
赵明诚想了想,说:“姑,我爹说您十三岁就下地挣工分,供他念书。您不傻。”
周桂芬没再说话。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头的雪。国道两旁的麦田白茫茫一片,路边的杨树往后倒,一棵接一棵。到城里的时候天快黑了,城中村的小巷子窄,小货车擦着墙根往里蹭。刘玉华已经在巷口等着了,手里撑着把黑伞,雪落在伞面上化成水珠子。
“姑,到了。”赵明诚熄了火。
周桂芬看着那间半平房,看着门口公用的水龙头,看着巷子里堆的蜂窝煤和自行车,嘴角又往下撇了撇。但她什么也没说,拎起蛇皮袋子下了车。刘玉华迎上来搀她胳膊,她把胳膊一缩。
“我自己走。”
进了屋,赵小东正趴在床上写作业,抬头叫了声姑奶奶,又低下头去。周桂芬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圈——床,衣柜,折叠桌,布帘子隔出来的小隔间。蛇皮袋子搁在脚边,她没坐。
“明诚,”她说,“你爹说你混得不错。”
赵明诚笑笑:“我爹那是宽我的心。”
周桂芬把蛇皮袋子拉开,从里头掏东西。先是两件换洗衣裳,搁在折叠桌上。再是一把藤椅——塞在袋子最底下,拆了扶手才装进去的。她把藤椅组件摊在地上,三下五除二拼起来,往墙角一搁。
“这个不能扔。”她说,“你姑父给打的。”
最后从袋子里掏出来的是个铁皮盒子,盖子上印着牡丹花。周桂芬把盒子搁在藤椅上,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赵明诚瞟见里头是一沓钱,有零有整,最上面是几张十块的。
“就这些了。”周桂芬把蛇皮袋子叠好,搁在藤椅边,“你爹要是问起来,就说我挺好。”
那天晚上刘玉华煮了挂面,卧了俩荷包蛋。周桂芬坐在藤椅上吃面,吃得慢,筷子夹着面条一根一根往嘴里送。赵小东凑过去看她那个铁皮盒子,她摸了摸他的头,从里头抽出张五块钱:“拿着买冰棍。”
赵小东看赵明诚。赵明诚点点头。
那天夜里赵明诚睡不着。布帘子那边,姑妈躺在折叠床上,翻身的时候铁架子嘎吱响。他听见她翻了几个身,后来安静了。刘玉华在黑暗里攥住他的手,攥得很紧。
“咱家就这条件。”她说,“你别难受。”
“我不难受。”赵明诚盯着天花板,“我就是想,我姑那五万块钱,表弟啥时候还她。”
刘玉华没接话。窗外传来火车压过铁轨的声音,轰隆隆地远了。隔壁那户人家的电视在放春晚重播,笑声从薄墙那边渗过来,闷闷的。
周桂芬在布帘子那边咳嗽了一声。
赵明诚闭上眼。他想起小时候去姑妈家,姑妈站在灶台前烙饼,油星子溅出来落在她手背上,她也不躲。烙好的饼卷上咸菜,塞进他书包里,让他带回家吃。那时候姑妈的手厚实,指头粗短,攥着锅铲跟攥着锄头把一样稳。
后来他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他还在那条土路上开车,路两旁的杨树往后倒,没有尽头。
第3章 铁皮盒子
姑妈住进来的头三个月,赵明诚家的折叠桌上多了三样东西:一只搪瓷缸,一盒降压药,一副老花镜。
搪瓷缸是姑妈自己带来的,白底红字,“劳动最光荣”,磕掉了几块瓷,露着黑铁锈。她每天早起烧一壶开水,灌进搪瓷缸里,搁在藤椅扶手上,一喝一天。降压药是赵明诚去社区医院开的,苯磺酸氨氯地平片,一盒二十八片,二十八块钱。老花镜是地摊上买的,十块钱一副,塑料框,镜腿用火烤弯了别着,勉强能架在耳朵上。
姑妈话不多。白天赵明诚出车,刘玉华去超市,赵小东上学,她一个人在家。她把那间半平房收拾得利利索索——被子叠成豆腐块,碗筷洗完控在案板上,蜂窝煤码得整整齐齐。巷子口有块空地,她开出来种了小葱和芫荽,拿旧脸盆盛着土,搁在窗台上。刘玉华回来做饭,掐两根葱,煎豆腐的时候搁进去,满屋子香。
“姑,您别忙了,歇着。”刘玉华说。
“不累。活动活动筋骨。”
赵明诚有时候中午回来,看见姑妈坐在藤椅上,面前摊着铁皮盒子。她不打开,就是把手搁在盒盖上,摩挲着上头那朵牡丹花。听见脚步声,她把盒子盖好,塞到藤椅底下。
“姑,盒子里头到底多少钱?”有一回赵明诚问。
“没多少。”周桂芬端起搪瓷缸喝水,“攒了一辈子,就剩这点。”
“您自个儿留着花,别省。”
“我花什么?吃你的喝你的。”
赵明诚没再问。他知道姑妈的脾气,不想说的事,撬也撬不开。
那年夏天,赵小东学校要交借读费,三千二。赵明诚手头紧,刚换了货车轮胎,花了两千多。晚上他和刘玉华在折叠桌上算账,算来算去差一千。周桂芬坐在藤椅上摘豆角,听了半天,起身进了布帘子那边。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沓钱,零的,十块五块的都有,搁在桌上。
“一千二。”她说,“数数。”
赵明诚看着那沓钱,没动。
“拿着。”周桂芬把豆角盆往边上一推,“借读费要紧。”
“姑,这是您的养老钱。”
“我养老有你们呢。”周桂芬低头摘豆角,手指头在豆角筋上一掐一扯,“你爹供我念了三年书,我还没还他呢。你替他收着。”
赵明诚攥着那沓钱,票子发潮,带着铁皮盒子的铁锈味儿。他数了数,一千二,多了一张。他抽出来要还,姑妈摆摆手:“利息。”
那天夜里赵明诚躺在床板上,听着布帘子那边姑妈的呼吸声,匀匀的,一深一浅。刘玉华在旁边小声说:“姑的钱,咱得记着还。”
“嗯。”
“她那个铁皮盒子,怕是她全部家当了。”
“嗯。”
“你说她图什么?”
赵明诚翻了个身。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黄线。他想起白天姑妈摘豆角的手,指头粗短,指甲缝里嵌着黑泥。那双手种过地,烙过饼,给他爹缝过书包,给他表弟表妹换过尿布。那双手现在摘着豆角,在别人家的折叠桌上。
“她图个家。”赵明诚说。
第二年开春,周桂芬在巷子口摔了一跤。
巷子口的路面让雨水冲了个坑,姑妈没留神,脚下一崴,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赵明诚接到电话从建材市场赶回来,姑妈已经被邻居搀回家了,膝盖肿得馒头大,紫了一片。她坐在藤椅上,疼得额头上冒冷汗,但嘴硬:“没事,蹭破点皮。”
赵明诚蹲下一看,膝盖弯不了,一碰姑妈就抽气。他二话没说背起她就往车上走。姑妈在他背上轻飘飘的,隔着棉袄都能摸到肩胛骨。她胳膊搂着他脖子,搂得不紧,只是虚虚搭着。
“明诚,我沉不沉?”
“不沉。”
“你姑父走那年,我也摔了一跤。没人背我,我自己爬起来的。”
赵明诚没接话,把她塞进副驾驶,扣上安全带。车子往医院开,姑妈靠着椅背,眼睛闭着,嘴里念念叨叨:“老宅门槛高,你姑父在的时候,每次迈门槛都扶着我。后来他不在了,我自个儿迈,摔了三回。”
到了医院,拍片子,右膝半月板损伤,关节腔积液。大夫说先抽液,再理疗,得养三四个月。赵明诚跑前跑后办手续,缴费的时候姑妈从兜里摸出铁皮盒子的钥匙——贴身挂在脖子上——让他回去取钱。
“不用,我有。”
“你有个屁。”姑妈疼得龇牙,还不忘瞪他,“你上个月刚给表弟垫了八千,当我不知道?”
赵明诚攥着缴费单没吭声。表弟周建军上个月来借钱,说媳妇闹离婚,要钱安抚。赵明诚取了八千给他,姑妈当时坐在藤椅上,一句话没说,只是把搪瓷缸里的水一口喝干了。
“取去。”姑妈把钥匙塞他手里,“我自己的病,自己花钱。”
赵明诚回了一趟家。铁皮盒子搁在藤椅底下,落了层灰。他打开,里头码着一沓沓钱,用橡皮筋捆着。他数了数,一万三千多。下面压着一张存单,定期五年,两万。还有一张纸条,铅笔写的,字迹模糊:“明诚结婚用。”
赵明诚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姑妈的字,歪歪扭扭,有几个字写错了,涂了重写,纸都擦破了。他捏着纸条,蹲在藤椅边,听见隔壁电视里在放午间新闻。窗台上的小葱让太阳晒蔫了,叶子耷拉着。
他取了一万。回医院的时候,姑妈已经进了理疗室。他把钱交了,剩下的塞回铁皮盒子,锁好。钥匙串在红塑料绳上,他揣进自己兜里。
那天晚上姑妈住在医院观察室。赵明诚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着,刘玉华送饭来,搁在他膝盖上。他扒拉了两口,没滋没味。
“姑的那个铁皮盒子,”他说,“里头有张纸条,写着‘明诚结婚用’。”
刘玉华愣了一会儿,把饭盒盖上。
“那是啥时候的事?”
“不知道。纸都发黄了。”
刘玉华坐在他旁边,肩膀靠着他的肩膀。走廊里灯管嗡嗡响,护士推着车过来过去,轱辘碾过地砖,吱呀吱呀。
“明诚,”刘玉华说,“咱对姑好点。”
“嗯。”
“她那个钱,咱不动了。”
“嗯。”
第二天姑妈出了观察室,膝盖抽了液,缠着绷带,腿伸不直。赵明诚把她背回家,搁在藤椅上。她看着铁皮盒子被放回原位,钥匙重新挂回脖子上,什么也没问,只是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明诚,医院花了多少?”
“三千多。”
“从盒子里扣。”
“嗯。”
姑妈满意地点点头。她低头看着自己缠绷带的膝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你表弟小时候膝盖也伤过。爬树摔的,我背着他跑了五里地去卫生院。那时候他搂着我脖子,说‘妈,我长大了背你’。”
赵明诚蹲在地上给她垫脚凳,没抬头。
“后来他长大了,”姑妈的声音低下去,“倒是背过他媳妇,背过他孩子,就是没背过我。”
脚凳垫好了。赵明诚站起来,去厨房倒水。路过布帘子的时候,他看见藤椅上的姑妈把搪瓷缸攥在手里,指头关节发白。她没哭,只是嘴角撇得更厉害了,下巴上那颗黑痣随着嘴角往下坠。
赵明诚把水搁在她手边,没说话。
第4章 表弟来了
周建军第一次来赵明诚家,是姑妈摔腿那年秋天。
那天赵明诚刚收车回来,一身水泥灰,就看见单元门口停着辆黑色帕萨特。车牌是本地的,车屁股上贴了张“Baby in car”的贴纸,贴纸边角翘起来。他拎着车钥匙上楼,门虚掩着,里头有人说话。
“妈,你这住的什么地儿?连个电梯都没有。”
周建军的声音。赵明诚在门口站了站,推门进去。
客厅里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黑色夹克,白衬衫,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不粗,指头那么细。头发抹了发胶,往后梳着,露出饱满的额头。他坐在沙发上——赵明诚那组旧沙发,人造革的,屁股底下那块皮裂了,用透明胶带粘着——跷着二郎腿,手里端着姑妈的搪瓷缸。
“哥,回来了。”周建军站起来,笑了一下。牙挺白,不知道是不是洗过。
“来了。”赵明诚点点头,把车钥匙搁在鞋柜上。
周桂芬坐在藤椅上,腿上还搭着条薄毯子。她看看儿子,又看看赵明诚,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我来看看妈。”周建军把搪瓷缸搁在茶几上,“顺道跟你商量点事。”
赵明诚去厨房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刘玉华已经泡了茶,一次性纸杯,茶叶是超市打折买的茉莉花,梗多叶少。周建军端着纸杯吹了吹,没喝。
“哥,妈在你这儿住了快两年了吧?”
“一年九个月。”
“辛苦你了。”周建军把纸杯放下,“我那边情况你也知道,房子小,媳妇又怀了二胎,实在是腾不开地方。”
赵明诚没接话。姑妈坐在藤椅上,手指头揪着毯子边,揪得指头肚发白。
“我这次来,是想跟你商量妈的养老问题。”周建军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个信封,搁在茶几上,“这是两万块钱,算是这两年妈的生活费。往后每年我给五千,你看行不行?”
赵明诚看着那个信封。牛皮纸的,鼓鼓囊囊。他想起上个月姑妈高血压犯了,去医院开药花了一千多,用的铁皮盒子里的钱。
“表弟,”赵明诚说,“妈在这儿住,不光是钱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周建军摆摆手,“哥你辛苦了。这样,往后逢年过节我接妈回去住几天,你也歇歇。”
周桂芬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她看了儿子一眼,声音不高:“你媳妇乐意?”
“妈,你这话说的。”周建军笑,“她敢不乐意?”
“上回我回去,她把我那间屋改成了婴儿房。”周桂芬的声音平平的,“我的东西都塞在阳台上了。”
周建军脸上那层笑僵了一下,很快又化开了:“妈,那不是你孙子要出生了吗?暂时搁一下,回头给你收拾间朝阳的。”
“不用了。”周桂芬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我在这儿挺好。”
周建军看了看赵明诚,又看了看他姑妈。他把信封往赵明诚那边推了推:“哥,收着。”
赵明诚没动。
“哥,你这是……”
“表弟,我问你句话。”赵明诚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妈的老宅,你卖了多少钱?”
周建军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把二郎腿放下来,身子往后靠,靠进沙发里,人造革吱呀响了一声。
“哥,你问这干啥?”
“我就问问。”
“三十多万吧。还了贷款,剩了不到十万。”周建军掏出烟盒,抽了一根,没点,夹在指头间转,“妈同意的。”
赵明诚看姑妈。姑妈点了点头。
“钱呢?”
“花了。”周建军把烟叼在嘴上,没点,“换车,生孩子,媳妇开店,哪不要钱?”
“那妈往后养老……”
“这不有哥你吗?”周建军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笑了一下,“哥,你是咱家最有出息的。我跟你比不了,我拖家带口的,难。”
赵明诚没说话。他站起来,去厨房给姑妈倒了杯热水。水壶里的水是温的,他重新烧了一壶。等水开的工夫,他站在灶台前,盯着窗台上那盆蔫了的小葱。姑妈的葱,种了两年了,枯了又长,长了又枯,根一直没死。
水开了。他端着杯子出去,搁在姑妈手边。姑妈抬头看他,浑浊的眼珠子里有点东西,说不清是歉疚还是别的什么。
“建军,”周桂芬开口了,“你哥这儿不宽裕。那两万你拿回去,给媳妇买点补品。”
“妈——”
“拿回去。”姑妈的声音硬了点,“我有吃有喝,不缺钱。”
周建军犹豫了一下,把信封收回去,塞进夹克内兜。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那行,妈,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他走到门口,回头对赵明诚说:“哥,辛苦你了。等我这阵忙完了,接妈回去住。”
门关上了。楼道里响起皮鞋跟敲水泥地的声音,嗒嗒嗒,越来越远。赵明诚站在门口,听见帕萨特发动,轮胎碾过巷子口的碎石子,声音渐渐消失了。
他回到客厅。姑妈坐在藤椅上,搪瓷缸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攥着缸子把,攥得指头关节咔咔响。她没说话,也没看他,只是盯着墙上那面掉了漆的镜子。镜子里映着半间屋子,折叠桌,沙发,藤椅,还有她自己的半张脸。
“姑,”赵明诚说,“您喝水。”
“明诚。”姑妈叫他名字,声音低低的,“你表弟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赵明诚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刘玉华从厨房出来,手里攥着围裙角,擦了擦手,又进去了。
“他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肉。有一回我赶集卖了鸡蛋,割了半斤肉,炖了粉条。他吃了两碗,跟我说‘妈,我长大了天天给你买肉吃’。”姑妈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可能有点烫,她皱了皱眉,“后来他长大了,天天给他媳妇买肉,给他孩子买肉。就是没给我买过。”
赵明诚听着,手指头搁在膝盖上,攥了攥。
“我不怨他。”姑妈把搪瓷缸放下,“他是我儿子,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过得好,我就高兴。”
“嗯。”
“我就是……”姑妈顿了顿,嘴角往下撇了撇,“我就是有时候想,我这一辈子,图啥呢。”
赵明诚站起来,走到藤椅边蹲下。他握住姑妈的手,那双手粗糙、干硬,指头上全是细纹。他攥了攥,姑妈没挣开。
“姑,”他说,“您图个家。这儿就是您的家。”
周桂芬低头看着他。她的嘴唇抖了抖,眼眶里慢慢蓄了层水光,但没掉下来。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拍了拍他的手背,力道很轻,像拍一只猫。
“你跟你爹一样。”她说,“傻。”
那天晚上,赵明诚躺在床板上,听见布帘子那边姑妈翻了很久的身。铁架子床嘎吱嘎吱响,后来不响了。他听见她好像坐起来了,又好像没有。窗外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盖过了一切。
第二天早上,姑妈照常烧水,灌搪瓷缸,给窗台上的小葱浇水。她没提昨天的事,赵明诚也没提。日子照过,好像那辆黑色帕萨特从没来过。
但赵明诚注意到,姑妈把铁皮盒子从藤椅底下拿出来了,搁在枕头边上。晚上睡觉的时候,她那只手搭在盒盖上,跟搭在搪瓷缸上一样。
第5章 表妹的电话
姑妈摔腿那年冬天,赵明诚接到一个电话。表妹周建英打来的,手机号归属地显示是南方某市,接通了先是一阵哭。
“哥,我活不下去了。”
赵明诚把车停在建材市场门口,熄了火。市场里有人在卸瓷砖,哐当哐当响。他把车窗摇上去,隔绝了噪音。
“怎么了?”
“我老公打我。”周建英的声音哑着,像是哭了很久,“他赌钱,输了就打我。我带着孩子跑出来了,租了间小房子,身上就剩几百块钱。”
赵明诚攥着手机,指头关节发紧。周建英比周建军小两岁,嫁到南方五年了。姑妈提过,嫁的是个做小生意的,开饭店,日子应该不错。结婚的时候姑妈给了六万彩礼,还买了三金,金镯子沉甸甸的,姑妈亲手给戴上的。
“你报警没有?”
“报了。没用。他道个歉,写个保证书,出来接着打。”周建英抽抽噎噎的,“哥,我不敢回去。孩子才三岁,跟着我住出租屋,连个像样的床都没有。”
赵明诚闭上眼。市场里有人在喊“让一让让一让”,小推车轱辘碾过水泥地,嘎吱嘎吱。
“你要多少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赵明诚听见小孩在哭,周建英哄了两句,又回来对着话筒:“哥,我不是跟你要钱。我就是……我就是不知道该跟谁说。妈在你这儿,我不敢跟妈说,她心脏不好。”
赵明诚攥着方向盘。方向盘套上的绒布磨秃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黑胶。
“你回来吧。”他说,“带着孩子回来。家里挤是挤了点,总能住下。”
“我……”
“回来。你哥这儿有地方。”
周建英在电话那头哭出了声。哭了一会儿,她说:“哥,你跟我妈说一声,别说我让人打了。就说我回来住几天,散散心。”
赵明诚答应了。挂了电话,他在车里坐了很久。车窗上起了雾,他拿手抹了一把,看见外头有个女人拖着板车,车上堆着纸箱子,绳子勒得紧紧的。女人弓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拉。
那天晚上他跟姑妈说了。姑妈正坐在藤椅上补袜子,针尖在头发里蹭了蹭,听了这话,手停了。
“建英要回来?”
“嗯。带着孩子。”
“她男人呢?”
“没提。”赵明诚没说挨打的事。
姑妈把袜子搁在膝盖上,针别在布上。她看着赵明诚,看了一会儿:“明诚,你跟我说实话。”
赵明诚沉默了几秒。
“挨打了。”
姑妈的手攥紧了袜子。她没哭,也没骂,只是攥着那只破袜子,攥得指头关节咔咔响。过了半晌,她把袜子放下,站起来,走到布帘子后面。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铁皮盒子的钥匙,要开盒子。
“姑,不用。我有。”
“你有是你的。”姑妈把盒子打开,摸出一沓钱,数了五百,“给她。就说……就说姑给外孙买糖的。”
赵明诚接过来。票子发潮,带着铁锈味儿。他搁在兜里,没数。
周建英是腊月二十到的。赵明诚去火车站接她,她抱着孩子从出站口出来,瘦得脱了形,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身上穿着件灰扑扑的羽绒服,拉链坏了一边,用别针别着。孩子裹在小毯子里,脸蛋冻得通红,缩在她怀里睡着了。
“哥。”
“上车。”
周建英坐进副驾驶,把孩子搂得紧紧的。车子开出去一段,她突然说:“哥,别跟妈说我挨打的事。”
“没说。”
“谢谢哥。”
车子拐进城中村巷子。周建英看着窗外,看着公用水龙头,看着蜂窝煤堆,看着晾在绳上的旧衣裳,嘴角往下撇了撇——跟姑妈一模一样的撇法。
“哥,你也不容易。”
“还行。”
到了家,周桂芬站在门口等着。她看见女儿,嘴唇哆嗦了一下,但没哭。周建英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叫了声“妈”,声音发紧。姑妈点点头,侧身让她进屋。
“瘦了。”姑妈说。
“减肥呢。”
“减什么肥。吃饭。”
刘玉华端了挂面出来,卧了三个荷包蛋——姑妈一个,建英一个,孩子一个。周建英抱着孩子坐在折叠桌边,挑起面条往嘴里送,手在抖。孩子醒了,睁开眼,黑眼珠滴溜溜转,看着一屋子人,嘴一咧笑了。
姑妈伸手把孩子接过来,搁在膝盖上。孩子揪她的衣领子,揪得咯咯笑。姑妈低着头,拿手指头蹭孩子的脸蛋,一下一下。
赵明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他想起表妹小时候,姑妈也是这么抱着的。那时候姑妈还年轻,头发黑亮亮的,胳膊粗壮有力,抱一个孩子跟抱一捆柴火似的。
“明诚。”姑妈叫他。
“嗯。”
“晚上你睡沙发。让建英跟孩子睡你们屋,玉华跟你挤一挤。”
“行。”
周建英抬起头,眼眶红了:“妈……”
“吃饭。”姑妈说,“面条坨了。”
那天夜里赵明诚睡沙发。人造革沙发又短又窄,他蜷着腿,脚悬在外头。刘玉华抱了床被子出来,给他盖上。布帘子那边,姑妈和表妹在说话,声音压得低,听不真切。他听见姑妈问了一句“他打你哪儿了”,表妹没答上来,只是哭。
赵明诚翻了个身,脸冲着沙发背。人造革的味道冲鼻子,有点酸。他闭上眼,想起表妹结婚那年,姑妈把金镯子戴在她手腕上,镯子沉甸甸的,表妹举着手腕给大伙看,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时候姑妈也笑,嘴角往上翘着,露出牙床。
后来表妹走了,嫁到南方,一年回来一趟。姑妈每次接完她电话都坐在藤椅上发半天呆,搪瓷缸搁在扶手上,水凉了也不喝。
赵明诚迷迷糊糊睡着了。半夜他醒了一回,听见布帘子那边姑妈在叹气,一声接一声。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窗外的路灯照进来,照在藤椅上,铁皮盒子搁在坐垫上,盖子没合严,露出里头一沓钱的边角。
第6章 铁皮盒子空了
表妹住了半个月,走了。赵明诚给她凑了三千块钱,姑妈又偷偷塞了五百。周建英走的那天,抱着孩子站在巷子口,跟姑妈说:“妈,等我安顿好了,接你去住几天。”
姑妈点点头,没说话。她知道女儿租的是间地下室,窗户半截在地面以下,白天也要开灯。
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赵明诚出车,刘玉华上班,赵小东上学。姑妈白天一个人在家,收拾屋子,给小葱浇水,坐在藤椅上看窗外。巷子口有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枝叶伸到窗边,绿油油的。冬天秃了,枝丫戳着灰蒙蒙的天,像一把干枯的伞。
赵明诚后来才知道,姑妈那几年一直在贴补表弟表妹。表弟买车,她给了两万。表弟媳开店,她给了三万。表妹租房,她按月转五百。铁皮盒子里的钱一点点薄下去,从一扎厚变成几沓薄,最后只剩个底儿。
这些都是赵明诚后来翻账本才知道的。姑妈有个小本子,藏在枕头套里,用皮筋扎着。上头一笔一笔记得清楚:几月几号,建军买车,两万。几月几号,建英房租,五百。几月几号,建军孩子满月,一千。字迹歪歪扭扭,铅笔写的,有几页让汗洇糊了。
赵明诚发现这个本子的时候,姑妈已经搬走了。本子搁在藤椅坐垫底下,皮筋断了,纸页散着。他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看见一行字:“明诚,欠他的,还不清了。”
没写钱数,就这一行。铅笔字,力透纸背,把纸都戳破了。
那年赵小东上了初中,学费涨了,借读费也涨了。赵明诚的货车越来越旧,修车的钱比挣的还多。刘玉华超市的工资五年没涨,她下了班又去给人做钟点工,擦玻璃、拖地、洗油烟机,一小时十五块。
姑妈看在眼里。她把搪瓷缸里的水从一天三缸减到一天两缸,降压药从一天一片减到两天一片。赵明诚发现了,说了她一回:“姑,药不能停。”
“我血压稳了。”
“稳了也不能停。”
姑妈不吭声,把药片掰成两半,早上一半,晚上一半。赵明诚拿她没办法,只好由着她。
那年冬天特别冷。城中村的平房没有暖气,赵明诚买了个小太阳,搁在姑妈脚边。电费涨了,一个月多出百十块。姑妈心疼,每天只开两个小时,睡前开,暖和了就关。赵明诚半夜起来上厕所,摸到藤椅那边,小太阳凉着,姑妈裹着两层被子,蜷在折叠床上,鼻尖冻得冰凉。
他把小太阳打开,搁在她脚边。姑妈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腊月里,表弟周建军又来了一趟。这回没开帕萨特,开了辆白色SUV,新车,牌照还没上,挂着临牌。他拎了两箱牛奶、一兜子橘子,搁在折叠桌上。
“哥,我换车了。”他笑得挺得意,“那辆帕萨特给媳妇开了。”
赵明诚点点头。姑妈坐在藤椅上,看着那两箱牛奶,没吭声。
“妈,过年上我那儿去吧。新房装修好了,给你留了间朝阳的。”周建军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锃亮的皮鞋晃着。
姑妈没接话。她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慢悠悠地说:“你媳妇同意了?”
“她敢不同意?”周建军笑,“房子是我买的,贷款是我还的,我说了算。”
“你买房那首付……”
“妈,那都过去的事了。”周建军打断她,“你就说去不去吧。”
姑妈看着儿子。她的嘴角动了动,往下撇了撇,又慢慢收回去。“再说吧。”她说。
周建军坐了一会儿,接了个电话,说有事要走。临出门回头跟赵明诚说:“哥,过年我来接妈。你也歇歇,带嫂子出去转转。”
门关上了。姑妈坐在藤椅上,看着那两箱牛奶,看了半天。她弯腰把牛奶箱子拆开,取出一盒,搁在桌上。剩下的原样封好,搁在墙角。
“明诚,”她说,“这两箱奶你留着喝。”
“姑,那是给您买的。”
“我喝不惯牛奶。”姑妈端起搪瓷缸,“我有这个。”
那天晚上赵明诚起夜,看见姑妈坐在藤椅上,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白蒙蒙的。她手里攥着铁皮盒子,盖子开着,里头空荡荡的,只剩那张纸条。她把纸条拿出来,对着月光照了照,又放回去,合上盖子。
赵明诚站在布帘子后面,没出声。他看见姑妈把盒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盒盖上,像搭着个孩子。她坐了很久,直到窗外传来火车压过铁轨的声音,她才慢慢站起来,把盒子塞到藤椅底下。
第二天早上,赵明诚在垃圾桶里看见一张撕碎的存单。他捡出来拼了拼,是姑妈的定期存单,两万块,取了,日期是上个月。他拿着碎纸片去问姑妈,姑妈正在给小葱浇水,头也没回:“取出来给建军了。他急用。”
赵明诚攥着碎纸片,站了一会儿。他把纸片扔回垃圾桶,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搁在姑妈手边。
“姑,往后用钱跟我说。”
“你有你的难处。”姑妈浇完水,把脸盆搁回窗台,“你表弟那边,我不能看着不管。”
赵明诚没再说话。他蹲下来,把垃圾桶里的碎纸片一片片捡出来,搁在灶台上烧了。火苗舔着纸片,卷起来,化成一撮黑灰。他拿抹布把灶台擦干净,去阳台推出电动车,上班去了。
那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梦见姑妈站在一片空地上,手里攥着串钥匙,面前是一扇没有墙的门。她拿钥匙开门,门开了,里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她回头看他,嘴角往下撇着,说:“明诚,我的东西呢?”
赵明诚醒了。窗外天还没亮,路灯黄黄地照着。布帘子那边,姑妈的呼吸声匀匀的,一深一浅,像潮水。
第7章 五本房产证
赵明诚第一次知道姑妈有五套房,是去年秋天。
那天他去社区医院给姑妈开药,碰见姑妈的老姐妹吴婶。吴婶住在隔壁巷子,跟姑妈一块儿在老家生产队挣过工分。她拽着赵明诚的袖子,压着嗓子说:“明诚,你姑的房子,你知道不?”
赵明诚愣了一下:“什么房子?”
“拆迁分的。”吴婶眼睛瞪圆了,“你姑父留下的老宅,前年拆迁,分了五套。你表弟表妹一人两套,你姑自己留了一套小的。你不知道?”
赵明诚攥着药袋子,塑料袋哗啦响了一声。
“五套?”
“五套。”吴婶掰着手指头数,“你姑父那个老宅,宅基地大,换了五套。你表弟拿了两套大的,你表妹拿了两套小的,你姑留了套一居室。我以为你知道呢。”
赵明诚不知道。姑妈从来没提过。她住在他家那间半平房里,睡折叠床,吃降压药掰成两半,铁皮盒子空了,存单取了,每个月从他给的生活费里抠出五百块存着——他撞见过一回,姑妈把钱塞在搪瓷缸底下。
他攥着药袋子往回走,巷子口的风灌进领子,凉飕飕的。到家的时候姑妈坐在藤椅上择韭菜,抬头看了他一眼:“药开回来了?”
“开回来了。”赵明诚把药搁在桌上,“姑,我问您个事。”
姑妈择韭菜的手没停。
“老宅拆迁的事,您怎么没跟我说?”
韭菜叶在姑妈手里顿了一下。她没抬头,继续择,把黄叶子掐掉,搁在一边。
“你听谁说的?”
“吴婶。”
“她嘴快。”姑妈把择好的韭菜搁在盆里,拿水瓢舀水洗,“拆迁就拆迁了,有什么好说的。”
“五套房。”赵明诚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您给了表弟表妹各两套,自己留了一套?”
姑妈没吭声。她洗着韭菜,水声哗啦哗啦的。
“姑,我不是跟您要房子。”赵明诚说,“我就是问问,您留的那套呢?”
“租出去了。”姑妈把韭菜捞出来,控水,“一个月八百,够我吃药了。”
“那您还住我这儿?”
姑妈抬起头。她的手湿着,水珠顺着指头往下滴,滴在围裙上。她看着赵明诚,嘴角往下撇了撇:“你撵我?”
“我没撵您。”
“那你问这些干啥?”姑妈把韭菜盆往灶台上一搁,“我的房子,我想给谁给谁。你表弟表妹不容易——”
“他们不容易?”赵明诚没忍住,声音高了些,“表弟换了两辆车,表妹在南方买了房,他们不容易?姑,您在我这儿住了十四年,他们来看过您几趟?”
周桂芬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扶着灶台,慢慢站直了。赵明诚看见她的肩膀在抖,但她没哭。她只是盯着他,浑浊的眼珠子里有东西在翻。
“明诚,”她说,“你爹要是活着……”
“我爹要是活着,看见您这样,他也得说。”赵明诚站起来,“姑,我不是要您的房。我就是想问一句——您心里,到底谁近谁远?”
周桂芬没答上来。她转过身,继续洗韭菜。水声哗哗的,她洗了很久,洗完了,把韭菜搁在案板上,刀拿起来,切得咚咚响。
赵明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姑妈的背。她的背驼了,肩胛骨突出来,隔着毛衣能看见形状。她切着韭菜,一下一下,刀落在案板上,像打桩。
那天晚上谁也没提这件事。刘玉华回来做了韭菜盒子,姑妈吃了两个,喝了碗粥,早早躺下了。赵明诚躺在床板上,听见布帘子那边姑妈翻来覆去,铁架子床嘎吱响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姑妈照常烧水,灌搪瓷缸,给小葱浇水。赵明诚出门前,她叫住他。
“明诚。”
“嗯。”
“我留的那套一居室,”姑妈把搪瓷缸端在手里,没看他,“写的是建军的名字。”
赵明诚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他说孩子要上学,得有个学区房。”姑妈的声音平平的,“我就给他了。”
门框上的春联翘着边,赵明诚拿手按了按,没按平。他松开手,春联又翘回去了。
“姑,”他说,“我知道了。”
他拉开门,下楼去了。电动车发动的时候,他看见姑妈站在窗口,搪瓷缸搁在窗台上,小葱的叶子蹭着她的胳膊。她没招手,就是站着,看着他。
赵明诚把电动车骑出巷子口。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环卫工人在扫,扫帚擦着地面,沙沙响。他骑到建材市场,停好车,坐在驾驶室里没下来。方向盘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他不是图姑妈的房子。他图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十六年,他从三十四岁开到五十岁,这辆车从新车开到报废,他儿子从小学上到大学。姑妈住在他家,吃在他家,铁皮盒子空了,存单取了,每个月从他给的生活费里抠五百块存着——存给表弟表妹。
他想起姑妈刚来那年,雪粒子落在她肩膀上,她坐在村口台阶上,脚边搁着蛇皮袋子。那时候她五十四岁,头发还没全白,嘴角往下撇着。她说“走吧”,声音干干脆脆的。
赵明诚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喇叭盖。喇叭没响,他的肩膀在抖。
那天他跑了一趟长途,拉瓷砖去临市。晚上十点多才回来,刘玉华给他留了饭,搁在锅里温着。姑妈已经躺下了,布帘子那边没动静。他吃完饭,洗了脚,躺在床板上。刘玉华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他胳膊上。
“明诚,姑今天没吃晚饭。”
“嗯。”
“她说胃不舒服。”
“嗯。”
刘玉华攥了攥他的胳膊:“你别跟姑置气。她七十了。”
赵明诚没说话。他盯着天花板,路灯的光照进来,黄黄的一道。他想起姑妈切韭菜的背,驼着,肩胛骨突出来。他想起姑妈站在窗口,搪瓷缸搁在窗台上,小葱蹭着她胳膊。
“我没置气。”他说,“我就是想不通。”
刘玉华没再问。过了很久,她轻轻说:“想不通就别想了。咱该咋过还咋过。”
赵明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很久才安静下来。
第8章 老家的电话
今年开春,赵明诚接到老家堂弟赵明礼的电话。
赵明礼是二叔家的儿子,在镇上开小卖部,离姑妈老宅那条巷子不远。电话里他声音压得低:“哥,姑妈那套一居室,租客搬走了。你猜谁搬进去了?”
赵明诚攥着手机,站在建材市场的瓷砖堆旁边。叉车在远处嗡嗡响,有人扯着嗓子喊“让一让”。
“谁?”
“建军。”赵明礼说,“他把那套房子重新装修了,跟他媳妇搬进去了。姑妈那间朝阳的屋,改成他儿子的书房了。”
赵明诚没吭声。叉车从他身边开过去,风带起一片灰。
“哥,还有件事。”赵明礼顿了顿,“建军把姑妈留的那间屋里的东西全清出来了,搁在楼道里。我昨天路过看了一眼,有姑妈那个铁皮盒子,还有把藤椅,还有个蛇皮袋子。都堆在楼道拐角,让保洁收走呢。”
赵明诚攥着手机,指头关节发酸。
“我给拦下来了。”赵明礼说,“东西搁我小卖部后头了。哥,你看咋办?”
赵明诚闭上眼。瓷砖堆的白灰在风里飘,落在他的鞋面上、裤腿上。他想起姑妈那把藤椅,扶手缠了三层胶带;想起那个铁皮盒子,盖子上印着牡丹花;想起那只蛇皮袋子,蓝白红三色的,装过姑妈全部家当。
“你帮我收着。”他说,“我回头去取。”
挂了电话,他在瓷砖堆旁边站了很久。市场里有人卸货,瓷砖磕在水泥地上,哐当哐当响。他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烟灰落在鞋面上,跟白灰混在一起,分不清。
那天晚上回家,姑妈坐在藤椅上,搪瓷缸搁在扶手上,水没喝几口。她最近话更少了,有时候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只是坐着看窗外。巷子口的老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叶子翻着面儿。
“姑。”赵明诚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
“嗯。”
“明礼打电话来了。”
姑妈的手在搪瓷缸上停了停。
“他说表弟搬进您那套一居室了。您的东西,他清出来了。”
周桂芬没说话。她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可能凉了,她皱了皱眉,又放下。
“姑,您知道这事?”
“知道。”姑妈的声音平平的,“他跟我说了。孩子要上学,得落户。”
“那您的东西呢?”
“一些破烂,不要了。”姑妈把搪瓷缸往扶手上搁,手抖了一下,缸子底磕在木头上,当的一声,“藤椅你姑父打的,我让明礼收着了。铁皮盒子……不要了。”
赵明诚看着姑妈。她的嘴角往下撇着,下巴上那颗黑痣坠着。她没看他,只是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新芽在风里晃,嫩绿嫩绿的。
“姑,”赵明诚说,“您在我这儿住了十六年。”
“嗯。”
“您那五套房,全给了表弟表妹。现在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我有个落脚的地方。”姑妈转过头,看着他,“你这儿不是?”
赵明诚没接话。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搁在姑妈手边。水汽升上来,模糊了她的眼镜片。她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明诚,”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赵明诚在厨房门口站着,手扶着门框。
“我不傻。”姑妈把搪瓷缸端起来,焐着手,“建军和建英,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们过得好,我就高兴。你姑父走的时候跟我说,钱别攥着,给孩子们花。我全给了。”
“那您呢?”
“我?”姑妈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翘,很快又撇下去,“我有吃有喝,有地方住。我图啥?”
赵明诚没说话。他走进厨房,把灶台上的韭菜洗了,切了,打了三个鸡蛋。油锅热了,蛋液倒进去,刺啦一声响。他炒着鸡蛋,铲子碰着锅底,当当响。
姑妈在客厅说:“明诚,我不挑嘴,别炒太多。”
赵明诚没应声。他把炒好的鸡蛋盛出来,搁在折叠桌上。筷子摆了两双,碗盛了两碗。他走到客厅,站在藤椅前头。
“姑,吃饭。”
周桂芬抬头看他。她的眼珠子浑浊,像蒙了层灰。她伸出手,赵明诚搀着她胳膊,把她扶到折叠桌边坐下。
“明诚,”姑妈拿起筷子,“你怨我不?”
赵明诚坐在对面,端起碗。米饭冒着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不怨。”他说,“吃饭。”
姑妈夹了一筷子鸡蛋,搁进嘴里,嚼了嚼。她的下巴在抖,但她没哭。她只是慢慢嚼着,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巷子口有人吆喝卖豆腐,声音拖得长长的。赵明诚埋头扒饭,把碗底吃干净了,又去盛了一碗。
第9章 第三天
赵明诚决定送姑妈回老家,是在清明节。
那天他回老家给爹上坟,顺道去看了明礼。明礼的小卖部后头,姑妈的东西码在墙角:藤椅拆了扶手,捆着;铁皮盒子搁在藤椅座上,盖子上落了灰;蛇皮袋子叠成方块,压在底下。赵明诚蹲下来,把铁皮盒子拿起来,打开。里头空了,只剩那张纸条,铅笔字洇得模糊了:“明诚结婚用。”
他把纸条揣进兜里,盒子合上,搁回原处。
明礼蹲在旁边抽烟:“哥,姑妈在城里住了十六年,你真要送她回来?”
“她自己的房子让表弟占了。”
“那也不能怪你。”明礼把烟头摁灭,“你够意思了。”
赵明诚没接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小卖部门口有棵泡桐,开满了紫花,香气浓得发腻。他想起小时候来姑妈家,姑妈在院子里也种了棵泡桐,夏天的时候在树底下铺凉席,给他扇扇子。扇子是蒲葵的,边用布条包着,扇起来呼呼响。
“明礼,”他说,“你帮我找间房。巷子口那个刘婶不是搬走了吗?她那间租给我。”
“你真要送姑妈回来?”
“嗯。”
明礼没再劝。他把烟盒揣兜里,说:“行,我给你问问。”
赵明诚从老家回来那天晚上,坐在沙发上跟姑妈说了。刘玉华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姑妈坐在藤椅上,搪瓷缸搁在扶手上,水没喝几口。
“姑,老家的房子我给您租好了。刘婶那间,巷子口,一室一厅。您那些老姐妹都在,吴婶、张婶,天天在巷口聊天。”
周桂芬没说话。她看着赵明诚,看了很久。
“你决定了?”
“嗯。”
“什么时候走?”
“后天。”
姑妈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凉了,她没皱眉,咽下去了。
“行。”她说,“你爹的坟,清明你上过了?”
“上过了。”
“我回去再上一回。”姑妈把搪瓷缸放下,“你爹爱抽烟,我给他带包烟。”
赵明诚站起来,去厨房帮刘玉华洗碗。碗在水池里摞着,洗洁精的泡沫漫出来。刘玉华小声说:“你真舍得?”
“舍不得。”
“那你还送?”
赵明诚拿抹布擦着碗沿,擦了一圈又一圈。
“玉华,她七十了。五套房全给了表弟表妹,自己连个窝都没有。我这儿是她的家,但不是她的根。”他把碗搁进碗柜,“她在老家巷子里住了五十年,街坊邻居都认得。在这儿,她就是个给人看孩子的姑妈。”
刘玉华没说话。她把最后一个碗洗完,控在水池边。水珠顺着碗底滴下来,滴答滴答。
“我跟姑说好了,”赵明诚说,“每个月给她转一千五。房租我付一年。她要是想回来,随时。”
“她会想回来吗?”
赵明诚没答。他把围裙解下来,挂回门后。客厅里,姑妈还坐在藤椅上,搪瓷缸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攥着缸子把。她看着窗外,路灯照进来,照着她半张脸,皱纹一条是一条。
第二天赵明诚没出车。他帮姑妈收拾东西。两身换洗衣裳,一双棉鞋,降压药,速效救心丸,膏药,半包桃酥。藤椅拆了,捆好。铁皮盒子搁在行李箱里,空的。蛇皮袋子叠好,塞在箱子边角。
“这个带上。”姑妈从枕头套里摸出那个小本子,皮筋扎着,“你爹当年给我写信的信封,我留着呢。”
赵明诚接过来。牛皮纸信封,上头写着“周桂芬同志收”,字迹是他爹的,蓝黑墨水,洇了边。他没见过这封信,他爹也没提过。
“你爹说,让我好好活着。”姑妈把信封搁进蛇皮袋子,“我活到七十了,够本了。”
那天晚上姑妈早早就躺下了。布帘子那边没动静,铁架子床没响。赵明诚躺在床板上,盯着天花板。路灯的光照进来,黄黄的一道。他想起十六年前那个雪夜,姑妈拎着蛇皮袋子站在巷口,雪粒子落在她肩膀上。她五十四岁,头发还没全白。
他翻了个身,攥住刘玉华的手。刘玉华没睡,回攥了他一下。
“睡吧。”她说。
第三天早上,赵明诚把东西搬上面包车。藤椅搁在后座,编织袋塞在后备箱,行李箱靠边放。姑妈坐在副驾驶后头那排,手里攥着那串老家的钥匙——黄铜的,三把,红塑料绳磨得起毛。
“姑,坐好了?”
“嗯。”
赵明诚发动车子。刘玉华站在楼洞口,围裙没解,手上沾着面粉。赵明诚朝她摆摆手,她点点头,嘴唇动了动。
车子拐出小区。后视镜里,姑妈侧着脸,额头抵着车窗玻璃。那串钥匙攥在手里,指节发白。赵明诚把收音机关了,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突突的响。
上了高速,姑妈突然开口。
“明诚。”
“嗯。”
“你恨我不?”
赵明诚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杨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麦田绿油油的,铺到天边。
“不恨。”
“那你图啥?”
赵明诚想了想。他想起十六年前那个雪夜,想起铁皮盒子里的纸条,想起姑妈切韭菜的背,想起她站在窗口搪瓷缸搁在窗台上。
“图个心安。”他说。
姑妈没再说话。她把钥匙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着,闭了眼。车子跑了一个多小时,她睡着了,呼吸匀匀的,一深一浅。赵明诚把暖风开大了一格。
到服务区的时候他停下来。姑妈醒了,下车上了厕所,回来又坐进后座。赵明诚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明诚,到了老家,你先别走。”
“嗯。”
“陪我上一趟坟。你姑父的,你爹的。我给他们磕个头。”
“好。”
车子重新上了路。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姑妈膝盖上那串钥匙上,黄铜的反光晃着。赵明诚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姑妈闭上了眼,嘴角没撇着,平平的,像睡着了。
他踩下油门。老家的路,越来越近。
第10章 老宅巷口
车子下了高速,拐上省道。两旁的杨树换成了法桐,树干粗壮,枝丫横斜,新叶子巴掌大,绿得发亮。姑妈醒了,坐直了身子,看着窗外。
“到哪儿了?”
“过界牌了。再有二十分钟。”
周桂芬把窗户摇下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她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车子拐进镇子,柏油路变成水泥路,路面坑坑洼洼的。街两边的店面换了几茬,赵明诚记得有一家理发店,门头还是那个蓝白旋转灯,但招牌换了,叫“发艺造型”。姑妈盯着看了一会儿,说:“王师傅的店。”
“早不干了。”
“嗯。他比我大五岁,该歇了。”
车子拐进巷子口。水泥路更窄了,两边停着电动车、三轮车,赵明诚慢慢往里蹭。巷口那棵老榆树还在,树冠遮了半条巷子,底下搁着几块条石,坐了几个老太太,正在聊天。看见车子进来,都抬起头。
“桂芬?”一个戴毛线帽的老太太站起来,眯着眼往车里瞅,“是桂芬不?”
赵明诚停下车。周桂芬推开车门,慢慢下来。她扶着车门站定,看着那几个老太太。
“吴婶。”她叫了一声。
吴婶三步并作两步过来,攥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你回来了?明诚送你回来的?”
“嗯。”
“回来好,回来好。”吴婶拍着她的手背,“咱巷子里现在就剩我们几个老骨头了,天天念叨你。你那个院子,让建军租出去了,你知道不?”
周桂芬点点头,没细说。赵明诚从后备箱搬东西,明礼从巷子那头跑过来帮忙。藤椅搁在巷口条石旁边,编织袋和行李箱先搬进刘婶那间房。房子在一楼,一室一厅,窗子朝南,阳光照进来,照在水泥地上,亮堂堂的。
“哥,都收拾好了。”明礼擦了把汗,“床单被罩是我媳妇新洗的,锅碗瓢盆也备了。煤气灶能用,水卡电卡搁在抽屉里。”
赵明诚点点头。他把藤椅搬进屋,搁在窗边。铁皮盒子搁在床头柜上,蛇皮袋子塞在衣柜底层。降压药、速效救心丸搁在茶几上,桃酥搁在厨房案板上。
周桂芬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圈。窗台上空着,她走过去,把随身带的搪瓷缸搁上去。
“明诚,小葱你给我薅几根来。窗台空着不好看。”
赵明诚愣了一下:“老家没种。”
“巷子口吴婶家有种。你去要几根。”
赵明诚去了。吴婶正在门口择菜,听他说明来意,二话没说从窗台上薅了一把小葱,连根带泥递给他。
“你姑就爱种这个。”吴婶说,“从前她家院子里,葱姜蒜辣椒,种满了。你姑父在的时候,两人天天伺候那块地。”
赵明诚攥着葱回来,姑妈已经坐在藤椅上了。她把葱接过去,找了只旧碗,盛了点水,把葱根泡进去,搁在窗台上。阳光照着葱叶,绿油油的。
“行了。”姑妈拍了拍手上的泥,“像个家了。”
赵明诚在她对面坐下来。折叠桌还没撑开,他坐在行李箱上,膝盖顶着膝盖。姑妈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明诚,你回去吧。玉华一个人在家。”
“我明天回。”
“今天回吧。”姑妈把搪瓷缸端起来,“我这儿没事了。明礼在,吴婶在,一巷子人都在。你回去吧。”
赵明诚没动。他环顾这间屋子——十来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灶台搁在角落里,锅碗瓢盆码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搁着搪瓷缸和小葱,床头柜上搁着铁皮盒子。藤椅搁在窗边,姑妈坐在上头,阳光照着她半张脸。
“姑,”他说,“您要是住不惯,就给我打电话。我来接您。”
“住得惯。”姑妈把搪瓷缸攥在手里,“这是我老家。我在这儿住了五十年,有什么住不惯的。”
赵明诚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姑妈坐在藤椅上,搪瓷缸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攥着缸子把。她没看他,只是盯着窗台上那碗小葱。阳光照着葱叶,绿得发亮。
“明诚。”她叫住他。
“嗯。”
“你爹的坟,明天我去上。你不用陪我。”
赵明诚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姑……”
“走吧。”姑妈摆了摆手,“天不早了,路上慢点开。”
赵明诚迈出门槛。门在身后合上了,木门,吱呀一声,又咔嗒一声。他站在巷子里,阳光从榆树叶子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水泥地上。吴婶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姑妈那间房的窗户开着,搪瓷缸搁在窗台上,小葱的叶子在风里晃。他看不见姑妈,只看见藤椅的靠背,高过窗台一截,在阳光里泛着旧藤的黄。
赵明诚上了车。发动的时候,他看见后视镜里那扇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他踩下油门,车子拐出巷子,上了水泥路。后视镜里,巷口的榆树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绿点。
他把车停在镇口的路边,熄了火。方向盘攥在手里,攥了很久。兜里那张纸条还在,姑妈的铅笔字,洇得模糊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叠好,揣回去。
手机震了一下。表弟周建军的微信:“哥,妈到你那儿了吗?我打她电话没接。”
赵明诚盯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句:“妈回老家了。你有空去看看她。”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车子重新发动,上了省道。杨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麦田绿油油的,铺到天边。他开了一会儿,把收音机拧开,戏曲频道在放豫剧《朝阳沟》,银环在唱“祖国的大建设一日千里”。他没换台,让它唱着。
第11章 空屋子
赵明诚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刘玉华站在楼洞口,围裙解了,换了件干净外套。看见车子拐进来,她迎上来。
“送到了?”
“送到了。”
“姑咋样?”
“挺好。明礼帮着收拾的,吴婶也在。”
刘玉华点点头。她拉开车门,看了一眼后座——空的,藤椅搬走了,编织袋搬走了,行李箱搬走了。座位底下剩了半包桃酥,塑料袋口敞着。她拿起来,攥在手里。
“上去吧。”赵明诚锁了车。
上了楼,门开着。赵小东在屋里写作业,抬头叫了声爸,又低下头。赵明诚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又宽又大,他伸直了腿,脚搁在茶几上。茶几上搁着姑妈的搪瓷缸——她没带走,搁在茶几上,白底红字,“劳动最光荣”,磕掉了几块瓷。
刘玉华在厨房热饭。锅铲碰着锅底,当当响。赵明诚坐着没动,看着那只搪瓷缸。缸底有一圈水渍,干了的,黄褐色。他拿起来,搁在手里掂了掂,轻飘飘的。
“玉华,”他喊了一声。
“嗯。”
“姑的搪瓷缸没带。”
刘玉华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她忘了?”
“不知道。”
“回头给她寄回去?”
赵明诚没接话。他把搪瓷缸搁在茶几上,站起来去阳台。巷子口的路灯亮了,黄黄地照着老槐树。树下有几个老太太在聊天,其中一个戴毛线帽的,跟吴婶有点像。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板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的电视声从薄墙那边渗过来,闷闷的。他听见刘玉华在黑暗里说:“明诚,你今儿没吃饭。”
“不饿。”
“我给你下碗面?”
“不用。”
刘玉华翻了个身,把脸冲着他。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明诚,姑在的时候,布帘子那边有响动。今儿没了。”
赵明诚没说话。他盯着天花板。路灯的光照进来,黄黄的一道,照着空荡荡的布帘子——帘子没拉,折叠床拆了,铁架子靠在墙边,布帘子耷拉着,一动不动。
“睡吧。”他说。
第二天他照常出车。建材市场有人定了瓷砖,要送城南。他装好车,发动,车子突突地响。路过城中村巷子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那棵老槐树底下看了一眼——空的。吴婶不在,老太太们不在,只有环卫工人在扫落叶,扫帚擦着地面,沙沙响。
他踩下油门,上了主路。手机响了一声,是明礼发来的照片。照片里,姑妈坐在藤椅上,窗台上搁着搪瓷缸和一碗小葱,阳光照着她半张脸。她没看镜头,侧着脸,嘴角平平的。照片底下明礼配了句话:“哥,姑妈今儿去上坟了,给你爹磕了头。回来路上买了斤桃酥,说给你留着。”
赵明诚把照片存了。他把车停在路边,盯着照片看了半天。姑妈的头发全白了,比他送她回去那天又白了些。她坐在藤椅上,手搁在膝盖上,指头粗短,关节凸着。窗台上那碗小葱绿油油的,叶子支棱着。
他给明礼回了条语音:“跟姑说,搪瓷缸忘带了,回头寄回去。”
明礼回得快:“姑说不要了,你留着喝水。”
赵明诚攥着手机。他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姑妈的声音没出现,明礼的声音干巴巴的。他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城南的瓷砖还等着送,工地催得紧。
中午他在路边摊吃了碗面。面端上来的时候,他看见摊主老太太拿抹布擦桌子,手背上青筋凸着。他想起姑妈擦桌子的手,想起姑妈切韭菜的背,想起姑妈站在窗口搪瓷缸搁在窗台上。他扒拉了两口面,没滋没味。
下午送完货,他拐去邮局。搪瓷缸用报纸包好,填了单子,寄到明礼小卖部的地址。出来的时候邮局门口有个老太太在卖小葱,一块钱一把,根上带着泥。他看了两眼,没买。
回到家,刘玉华在包饺子。案板上撒着白面,饺子码成排。赵明诚洗了手,坐下来跟她一块儿包。
“给姑寄了?”刘玉华问。
“寄了。”
“她那个铁皮盒子,你带了没?”
“带了。在行李箱里。”
“空的?”
“空的。”
刘玉华捏着饺子皮,捏了一圈褶子。她把饺子搁在案板上,又拿起一张皮。
“明诚,姑那个铁皮盒子,别扔。”
“不扔。”
“搁着。她回来的时候还得用。”
赵明诚没接话。他低头包饺子,捏褶子,一个接一个。包完了,刘玉华去煮,水开了,饺子下锅,咕嘟咕嘟响。他坐在折叠桌边,等着。
客厅里空荡荡的。藤椅搬走了,布帘子耷拉着,折叠床靠在墙边。窗台上空着,小葱的盆不见了。路灯的光照进来,黄黄的一道,照着水泥地,什么也没有。
赵明诚把兜里那张纸条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姑妈的铅笔字:“明诚结婚用。”他把纸条叠好,搁进铁皮盒子,合上盖,搁在床头柜上。
饺子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他夹起一个,咬了一口,韭菜鸡蛋的,姑妈爱吃的馅。
第12章 吴婶的电话
姑妈回去后的第二十天,赵明诚接到吴婶的电话。
那天他刚收车,一身水泥灰,坐在驾驶室里没下来。手机响了,吴婶的声音压得低:“明诚,你姑住院了。”
赵明诚攥着手机,指头关节咯吱响。
“怎么回事?”
“高血压,晕在巷口了。吴婶发现的,叫了120。现在在镇卫生院,大夫说没大事,得住几天观察。”吴婶顿了顿,“你表弟来了,待了半小时走了。你表妹没来。”
赵明诚把车钥匙拧了,发动车子。他给刘玉华打了个电话,让她收拾两件换洗衣裳。车子拐上高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车灯照着前面的路,白晃晃的。
到镇卫生院的时候快十点了。病房在三楼,赵明诚推开房门,看见姑妈躺在靠窗的床上,手上扎着针,吊瓶挂在架子上,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滴。她闭着眼,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蜡黄,嘴唇干得起皮。
吴婶坐在床边的小凳上,看见他进来,站起来:“明诚来了。”
赵明诚点点头。他走到床边,低头看姑妈。她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手搁在被子上,青筋跟地图似的,指头上夹着血氧夹。
“姑。”他叫了一声。
周桂芬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她看见赵明诚,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眼角渗出一滴泪,顺着太阳穴淌进鬓角的白发里。
“别说话。”赵明诚在床边坐下来,“大夫咋说?”
吴婶在旁边接话:“高血压,加上中耳炎,头晕得厉害。大夫说住几天,输输液,观察观察。你姑这些天没好好吃药,降压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赵明诚攥住姑妈的手。她的手凉,指头蜷着,他把她的手搁在自己手心里捂着。
“姑,药咋不吃?”
周桂芬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跟砂纸似的:“忘了。”
“忘了?”赵明诚攥了攥她的手,“您自个儿的命,您忘了?”
周桂芬没说话。她把脸扭向窗户那边。窗外黑乎乎的,只有路灯的光照进来,照在输液架上,白晃晃的。
吴婶把赵明诚拉到一边,压着嗓子说:“明诚,你姑回来这些天,一个人做饭,一个人上坟,一个人坐在藤椅上发呆。我喊她来我家吃饭,她不来。说她能行。前天我去看她,她那个搪瓷缸搁在窗台上,里头的水都凉透了。我问她吃没吃药,她说吃了。我看那个药板子,一片没动。”
赵明诚听着。他攥着姑妈的手没松开。
“建军来了,待了半小时,搁下五百块钱走了。说他媳妇感冒了,得回去照顾。”吴婶撇了撇嘴,“建英连电话都没打。”
“吴婶,”赵明诚说,“您先回去吧。我在这儿守着。”
吴婶点点头,拎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明诚,你姑有你这个外甥,是她的福气。”
门关上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滴。赵明诚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攥着姑妈的手。周桂芬闭着眼,呼吸匀了,胸口一起一伏。
后半夜她醒了。赵明诚趴在床边打盹,感觉手被攥了一下。他抬起头,姑妈睁着眼看他。
“明诚。”
“嗯。”
“你回去吧。玉华一个人在家。”
“我不回。”
“明天还得上班。”
“我请假了。”
周桂芬看着他。她的眼珠子浑浊,但比白天亮了些。她攥了攥他的手,力道很轻。
“明诚,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我那个铁皮盒子,你带了没?”
赵明诚摇摇头:“搁家里了。”
“里头有个纸条,你看见没?”
“看见了。”
周桂芬沉默了一会儿。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滴,滴到最后一格了。赵明诚按了铃,护士进来换了瓶新的。
“那个纸条,”姑妈的声音低低的,“是你爹写的。”
赵明诚攥着她的手没松。
“你结婚那年,你爹给我写了封信。说‘明诚要结婚了,我这个当爹的没本事,你当姑的替他张罗张罗’。”姑妈顿了顿,“我那时候手里没钱。你姑父刚走,医药费花光了。我没去你婚礼。”
赵明诚记得。他结婚的时候,姑妈没来。他爹说姑妈身体不好,路远。他信了。
“后来我攒了钱,想给你补上。你表弟买房,借走了。你表妹结婚,借走了。”姑妈的声音哑着,“一直没补上。”
赵明诚攥着姑妈的手,攥得紧了些。
“姑,不用补。”
“那个纸条,我留着呢。想着哪天有钱了,给你补上。”姑妈的眼皮耷拉下来,“一直没补上。”
“姑,”赵明诚凑近了些,“那纸条上写的不是钱。”
周桂芬睁开眼。
“我爹写的是‘明诚结婚用’。”赵明诚说,“他不是跟你要钱。他是跟你说,明诚结婚,你来。”
姑妈的嘴唇哆嗦着。她的眼角又渗出一滴泪,顺着太阳穴淌进白发里。她攥着赵明诚的手,攥了一会儿,松开了。
“你爹……”她的声音哑得听不清了,“你爹是好人。”
“嗯。”
“我明天给他上坟。”
“您先把病养好。”
周桂芬没再说话。她闭上眼,呼吸慢慢匀了。赵明诚给她掖了掖被角,把她的手搁回被子里。他坐在床边,看着吊瓶里的药水一滴滴往下滴。窗外天快亮了,灰蒙蒙的光透进来,照着姑妈的脸,皱纹一条是一条。
他掏出手机,给刘玉华发了条微信:“姑住院了。我在这儿陪几天。家里你照应着。”
刘玉华回得快:“知道了。你别急。我明天给你送换洗衣裳。”
赵明诚把手机揣回去。他趴在床边,脸搁在胳膊上。姑妈的呼吸声匀匀的,一深一浅。他闭上眼,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他还在那条土路上开车。姑妈坐在后座,手里攥着串钥匙。路两旁的杨树往后倒,没有尽头。姑妈说:“明诚,你开你的车。我睡会儿。”
第13章 五套房的下落
姑妈住了五天院。赵明诚陪了五天。
白天他坐在床边,看吊瓶,叫护士,给姑妈喂饭。晚上他趴在床边打盹,姑妈一翻身他就醒。第五天大夫说血压稳了,中耳炎也消了,可以出院。赵明诚去办手续,住院费一千八,他刷的卡。
出院那天,明礼开了辆面包车来接。赵明诚把姑妈扶上车,藤椅和搪瓷缸搬上去。回到巷子口,吴婶在门口等着,熬了小米粥,蒸了鸡蛋羹,端过来搁在折叠桌上。
“桂芬,你可回来了。”吴婶攥着她的手,“往后药得按时吃。我天天来查你。”
周桂芬点点头。她坐在藤椅上,搪瓷缸搁在膝盖上,水汽升上来,模糊了她的眼镜片。她把眼镜摘了,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赵明诚在老家待了三天。白天他帮姑妈收拾屋子,把窗台上那碗小葱换了水,去镇上买了米面油,搁在灶台边。晚上他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铁架子嘎吱响。姑妈在里屋,门虚掩着,他能听见她翻身的声音。
第三天下午,周建军来了。
他开着那辆白色SUV,停在巷口,拎了一兜子水果,一箱牛奶。进门的时候脸上挂着笑,叫了声“妈”,又朝赵明诚点点头:“哥也在。”
周桂芬坐在藤椅上,搪瓷缸搁在膝盖上。她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
周建军把水果搁在桌上,牛奶搁在墙角。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掏出烟盒,看了姑妈一眼,又塞回去了。
“妈,你身体咋样?”
“好了。”
“那就行。”周建军搓了搓手,“妈,我今儿来,是跟你说个事。”
周桂芬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那套一居室,我想卖了。”周建军的声音放低了,“孩子要上初中,想换个学区房。那套小的不够用,卖了凑个首付。”
周桂芬把搪瓷缸搁在膝盖上。她的手指头攥着缸子把,指节发白。
“卖了?”
“嗯。已经找好中介了。挂牌价还行,能卖个一百多万。”周建军往前探了探身子,“妈,你放心,卖了的钱我不全拿。给你留二十万,你养老用。”
周桂芬看着儿子。她的嘴角往下撇了撇,没说话。
赵明诚坐在折叠床边,手搁在膝盖上。他没吭声,只是看着姑妈。
“建军,”周桂芬开口了,声音不高,“那套房,是你爸留下的老宅换的。”
“我知道。”
“你爸走的时候说,房子给孩子们。我给了你两套,给了建英两套。我自己留一套,想着老了有个窝。”姑妈把搪瓷缸端起来,手有点抖,“你现在要把我那个窝也卖了。”
周建军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妈,不是卖你的窝。你住哥那儿不是挺好吗?哥照顾你这么多年,你跟着哥过,我放心。”
赵明诚攥了攥膝盖上的手。
“我住你哥那儿,”周桂芬的声音平平的,“是明诚心善。不是我没地方去。”
“妈,你这话说的……”
“建军,”周桂芬打断他,“你爸留的那五套房,你两套,建英两套,我一套。我那一套,写的你的名字。你说孩子上学,要落户,我给了你。现在你要卖。”
她把搪瓷缸搁在茶几上,当的一声。
“你卖吧。”她说,“卖了,给我二十万。剩下的你拿走。往后我养老,不靠你。”
周建军愣在那儿。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他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站起来,又坐下。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我明白。”周桂芬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你忙,你回去吧。水果牛奶拿走,我吃不了。”
周建军没动。他坐在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攥着裤腿。过了半晌,他站起来,把水果和牛奶拎起来,搁在门口。
“妈,那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门关上了。SUV发动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越来越远。周桂芬坐在藤椅上,搪瓷缸搁在茶几上,水汽升上来,模糊了她的眼镜片。她没哭,只是嘴角往下撇着,下巴上那颗黑痣坠着。
赵明诚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搁在她手边。
“姑。”
“嗯。”
“您那二十万,收好了。”
周桂芬抬头看他。她的眼珠子浑浊,但亮了一下。
“明诚,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赵明诚在她对面坐下来。折叠床嘎吱响了一声。
“我不觉得您傻。”他说,“您就是心太软。”
周桂芬把搪瓷缸端起来,焐着手。她看着窗台上那碗小葱,绿油油的,叶子支棱着。阳光照进来,照在葱叶上,照在她手背上,青筋跟地图似的。
“明诚,”她说,“你爹当年供我念书,我记着呢。你接我去城里住,我也记着呢。你表弟表妹,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割舍不下。你骂我偏心,我认。可我这心里……”她把手搁在胸口,“我这心里,有杆秤。”
赵明诚没接话。
“那二十万,你拿着。”姑妈说。
“我不要。”
“你拿着。”姑妈的声音硬了些,“你儿子上大学,用钱。你那个货车该换了,用钱。你媳妇腰不好,去医院看看,用钱。”
“姑——”
“拿着。”周桂芬把搪瓷缸搁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床头柜边。她拉开抽屉,摸出一张存单,搁在赵明诚手里。存单上写的是他的名字,二十万,定期一年。
赵明诚攥着那张存单,纸片发潮,带着铁皮盒子的铁锈味儿。
“姑……”
“你表弟卖房的钱,到账我就转给你。”周桂芬在藤椅上坐下来,“我不是还你。我是给你儿子的。他叫我姑奶奶叫了十六年,我还没给他买过一件衣裳。”
赵明诚攥着存单。他低下头,看着那张纸片。他的眼睛发酸,但他没哭。
“姑,”他说,“我送您回来,不是图这个。”
“我知道。”周桂芬把搪瓷缸端起来,“你图个心安。我图个家。”
窗外老榆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巷子口有人吆喝卖豆腐,声音拖得长长的。赵明诚把存单叠好,揣进兜里。
第14章 搪瓷缸
赵明诚在老家待了五天,回城了。
临走那天早上,姑妈坐在藤椅上,搪瓷缸搁在膝盖上。赵明诚把屋子收拾了一遍,米面油码好,药搁在茶几上,写了张纸条贴在墙上:早上一片,晚上半片,饭后吃。
“姑,我走了。”
“嗯。”
“有事给我打电话。吴婶那儿我留了号码。”
“嗯。”
“药按时吃。”
“嗯。”
赵明诚站在门口。姑妈坐在藤椅上,搪瓷缸端在手里,水汽升上来,模糊了她的眼镜片。她没看他,只是盯着窗台上那碗小葱。
“明诚。”
“嗯。”
“你爹那封信,你拿着吧。”姑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搁我这儿没用。你拿着。”
赵明诚接过来。信封上的字迹是他爹的,蓝黑墨水,洇了边。他爹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写得清楚。
“我走了。”他把信封揣进兜里。
“走吧。”
赵明诚迈出门槛。门在身后合上了,木门吱呀一声,又咔嗒一声。他站在巷子里,阳光从榆树叶子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地上。吴婶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了他一眼。
“走了?”
“走了。”
“放心,我天天来看她。”
赵明诚点点头。他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窗户开着,搪瓷缸搁在窗台上,小葱的叶子在风里晃。他看不见姑妈,只看见藤椅的靠背,高过窗台一截。
他上了车。发动的时候,后视镜里那扇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他踩下油门,车子拐出巷子。后视镜里,老榆树越来越小。
上了省道,他把车停在路边。兜里那个信封掏出来,拆开。里头两张纸,一张是他爹写给姑妈的信,铅笔字,歪歪扭扭。
“桂芬,明诚要结婚了,你当姑的来。路费我给你出。”
另一张是姑妈的笔迹,圆珠笔写的,字大些。
“哥,钱我攒着呢。攒够了就去。”
两张纸都折着,折痕深了,快断了。赵明诚把纸展开,对着光看了看。他爹的字旁边有一小块洇痕,可能是水,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把信纸叠好,塞回信封,揣进兜里。车子重新发动,上了高速。杨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麦田绿油油的,铺到天边。他把收音机拧开,交通台在报路况,京港澳高速南行方向车流正常。他换了个台,戏曲频道在放豫剧《朝阳沟》,银环在唱“祖国的大建设一日千里”。他没换台,让它唱着。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刘玉华在包饺子,案板上撒着白面。赵明诚洗了手,坐下来跟她一块儿包。
“姑咋样?”
“挺好。药按时吃了。吴婶天天去。”
“那二十万……”
“收了。”
刘玉华捏着饺子皮,没说话。她把饺子搁在案板上,又拿起一张皮。
“明诚,咱欠姑的。”
“不欠。”赵明诚低头包饺子,“她是我姑。”
刘玉华看了他一眼,没再问。饺子包完了,她去煮,水开了,饺子下锅,咕嘟咕嘟响。赵明诚坐在折叠桌边,等着。
客厅里空荡荡的。藤椅搬走了,布帘子耷拉着,折叠床靠在墙边。窗台上空着。他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个碗,盛了点水,搁在窗台上。
“干啥?”刘玉华问。
“搁着。姑回来的时候种葱。”
刘玉华把饺子端上来,热气腾腾的。赵明诚夹起一个,咬了一口,韭菜鸡蛋的。他嚼着,想起姑妈切韭菜的背,驼着,肩胛骨突出来。
“玉华。”
“嗯。”
“下个月姑生日。我回去一趟。”
“我跟你一块儿去。”
赵明诚点点头。他把饺子吃完,碗搁在水池里。走到床头柜边,把铁皮盒子拿起来,打开。里头空荡荡的,只有那张纸条。他把纸条拿出来,跟他爹的信搁在一起,叠好,放回盒子。
盒子搁在床头柜上,盖子上印着牡丹花。路灯的光照进来,照着铁皮盒子,照着空荡荡的布帘子,照着窗台上那碗水。赵明诚看了一会儿,把灯关了。
第15章 回家
姑妈生日那天,赵明诚跟刘玉华一块儿回了老家。
买了蛋糕,买了牛奶,买了件深灰羽绒服。刘玉华挑的,说姑妈那件棉袄穿了五六年了,该换了。赵明诚又去银行取了两千块现金,搁在兜里。
到巷子口的时候,吴婶正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们,站起来招手:“明诚来了!你姑在屋里呢,今儿精神好,早上还去巷口走了两圈。”
赵明诚拎着东西往里走。窗户开着,搪瓷缸搁在窗台上,小葱的叶子绿油油的。姑妈坐在藤椅上,手里攥着把小葱,正在摘黄叶子。看见他们进来,手停了。
“来了。”
“姑,生日。”赵明诚把蛋糕搁在桌上,羽绒服搁在床边。
周桂芬看了一眼那件羽绒服,没说话。她把手里的葱搁在碗里,站起来,去厨房倒水。刘玉华跟进去帮忙,两个人嘀咕了几句,刘玉华笑了。
赵明诚坐在折叠床上,看着姑妈。她比上次回来瘦了些,但精神头好了。药按时吃,饭按时做,吴婶天天来串门。她的嘴角没往下撇着,平平的,像睡着了。
“姑,药吃了没?”
“吃了。墙上贴着呢,我又不瞎。”
赵明诚笑了一下。他从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搁在茶几上。
“姑,这个还给您。”
周桂芬看了一眼信封,没拿。
“你爹给你的,你拿着。”
“我爹给您的。您拿着。”
周桂芬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她看着那个信封,看了一会儿,拿起来,搁进铁皮盒子里。盒子搁在床头柜上,盖子上印着牡丹花。
“行。”她说,“搁着。”
刘玉华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碗面,卧了俩荷包蛋。“姑,吃面。长寿面。”
周桂芬接过来,筷子挑着面条,慢慢往嘴里送。赵明诚坐在对面,看着她吃。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姑妈手背上,青筋跟地图似的。她吃着面,嘴角往上翘了翘,很快又平了。
“明诚,”她说,“你那个搪瓷缸,寄回来干啥?”
“您用。”
“我有。”姑妈指了指窗台,“那个就够了。”
赵明诚看过去。窗台上搁着两个搪瓷缸,一个白底红字“劳动最光荣”,磕掉了几块瓷;另一个也是白的,没字,搁在边上。
“那个没字的,是吴婶给的。”姑妈说,“你那个我收着呢,搁在铁皮盒子里。”
赵明诚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茶几上的铁皮盒子,盖子上那朵牡丹花褪了色,但还在。
“姑,”他说,“下个月我接您回去住几天。玉华把布帘子洗了,折叠床也修了。”
周桂芬把面碗搁在桌上,筷子架在碗沿上。她看着赵明诚,看了半天。
“不去了。”她说。
赵明诚愣了一下。
“我在这儿挺好。”姑妈把搪瓷缸端起来,“巷子口有吴婶,有张婶,有刘婶。早上起来去巷口坐坐,下午在院子里晒太阳。你表弟卖房那二十万,我存着呢,够吃药吃饭。我不去了。”
赵明诚攥着膝盖上的手。他张了张嘴,又合上。
“明诚,”姑妈把搪瓷缸搁回窗台,“你那间屋,布帘子不用洗。回头我回去住几天,你留着。”
赵明诚点点头。他的眼睛发酸,但他没哭。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那个“劳动最光荣”的搪瓷缸拿起来,搁在手里掂了掂。缸底那圈水渍还在,干了的,黄褐色。
“姑,这个我带走。”
“带吧。”姑妈把面碗端起来,继续吃,“搁你那儿喝水。我这儿有吴婶给的。”
赵明诚把搪瓷缸用报纸包好,搁进包里。刘玉华跟姑妈在厨房嘀咕,笑声传出来。他坐在折叠床上,看着铁皮盒子。盒子里那张纸条,他爹的信,姑妈的“攒够了就去”,都搁在一起。
窗外老榆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巷子口有人吆喝卖豆腐,声音拖得长长的。赵明诚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刘玉华买的那件羽绒服拆开,抖了抖,搁在姑妈床上。
“姑,羽绒服搁床上了。天冷了穿。”
“知道了。”姑妈把面汤喝干净,碗搁在桌上,“你们回去吧。天不早了。”
赵明诚拎起包,刘玉华拎起蛋糕盒子。姑妈坐在藤椅上,搪瓷缸搁在窗台上,小葱的叶子在风里晃。
“姑,那我们走了。”
“走吧。”
赵明诚迈出门槛。门在身后合上了,木门吱呀一声,又咔嗒一声。他站在巷子里,阳光从榆树叶子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地上。吴婶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了他一眼。
“走了?”
“走了。”
“放心,我天天来。”
赵明诚点点头。他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窗户开着,搪瓷缸搁在窗台上。姑妈坐在藤椅上,高过窗台一截,旧藤的黄在阳光里泛着暖。她没招手,只是坐着。
赵明诚上了车。发动的时候,后视镜里那扇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他踩下油门,车子拐出巷子。后视镜里,老榆树越来越小。
上了省道,他把搪瓷缸从包里拿出来,搁在副驾驶座上。白底红字,磕掉了几块瓷。他看了一眼,把搪瓷缸搁稳了,踩下油门。
杨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麦田绿油油的,铺到天边。他开了一会儿,把收音机拧开。戏曲频道在放豫剧《朝阳沟》,银环在唱“祖国的大建设一日千里”。他没换台,让它唱着。
刘玉华在旁边说:“明诚,姑的生日蛋糕她没吃。”
“带回去给东东吃。”
“嗯。”刘玉华顿了顿,“明诚,姑那个搪瓷缸,你真要带回去?”
“搁车上。”赵明诚说,“她回城里住的时候,还得喝水。”
刘玉华没再问。车子跑在高速上,路边的杨树往后倒。赵明诚攥着方向盘,搪瓷缸搁在副驾驶座上,白底红字在阳光里亮着。
他想起十六年前那个雪夜,姑妈拎着蛇皮袋子站在巷口。她五十四岁,头发还没全白,嘴角往下撇着。她说“走吧”,声音干干脆脆的。
赵明诚踩下油门。老家的路,越走越远。但那个搪瓷缸在车上,在副驾驶座上,搁得稳稳的。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人物、情节均为创作需要,旨在探讨家庭伦理与代际沟通,传递善良与坚守的正向价值观。感谢阅读。
作者:郑钱说事
看完这个故事,您觉得赵明诚送姑妈回老家是对还是错?如果是您,会怎么做?欢迎在评论区说说您的看法。日子再难,心里那杆秤不能歪。愿每个善良的人,都能被岁月温柔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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