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年间一个早朝日,皇帝点名,军机大臣松筠不在。旁边人低声答:正蓝旗主家里办丧事,松筠照例去当差了。道光派人去看,回来的人说了一句话,满朝文武没人敢接。
松筠摘了顶戴花翎,穿着一身白袍,坐在旗主家大门口,手里拿着鼓槌,一下一下敲着丧鼓。
一个正一品大学士,给一个没落旗主当孝子。道光当场就火了,但祖宗之法摆在那里,旗主使唤自己旗下的奴才,皇帝真管不着。他只能下旨把松筠从正蓝旗抬进上三旗,免了他的奴籍。这件事把八旗制度最拧巴的地方全抖出来了:决定一个人地位高低的,从来不是旗的颜色,是这面旗攥在谁手里。
八旗最早只有四旗。努尔哈赤起兵的时候,以三百人为一牛录,五牛录为一甲喇,五甲喇为一固山,固山就是旗。他自己领黄旗,弟弟舒尔哈齐领黑旗,后来黑旗改成蓝旗。征服哈达部之后,又编了一旗交给长子褚英,旗色为白。舒尔哈齐被幽禁致死之后,蓝旗一分为二,一半给了舒尔哈齐的儿子阿敏,一半划给努尔哈赤的次子代善。代善的人马从蓝旗里脱离出来,形成一个新的红旗。到1615年,四旗正式扩编为八旗。
那时候的旗主权力大得没边。旗内的军队和官员把旗主当君王,先忠于旗主,然后才跟着旗主忠于大汗。努尔哈赤的本意是让八个旗主互相制衡,大汗不能一个人说了算。他没想到的是,他一死,旗主们就开始抢大位。
皇太极继位的时候,手里只有一个正白旗。他父亲努尔哈赤晚年把正黄旗分给了阿济格、多尔衮、多铎三兄弟,自己只留了镶黄旗。皇太极为了坐稳位子,强行把两黄旗和两白旗对调。原来的正白旗变成了正黄旗,原来的镶黄旗变成了正白旗。旗还是那些旗,人还是那些人,但皇太极手里有了两黄旗,正统性就立住了。这是八旗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一次“以颜色论正统”的表演。颜色没变,变的是谁在举这面旗。
皇太极坐稳之后,开始收拾三大贝勒。代善、阿敏、莽古尔泰跟他并排坐,共治国政。皇太极用了几年时间把他们一个个分化瓦解,然后做了一件事:在旗中设立固山额真,也就是后来所说的都统,掌管旗内一切事务。固山额真由皇帝直接任命,一般都是宗室之外的人。旗主还在,但实权被拿走了。
雍正元年,清廷在北京设立八旗都统衙门,严格区分下五旗的都统佐领和府属佐领。旗主能控制的,只剩下府属佐领。雍正在文字上也动了手脚,把固山额真的满文名称改成固山昂邦,就是为了清除“旗主”两个字的痕迹。旗主变成了空头王爷,在自己的旗里有很高的地位,但没什么权力。不当官的旗主,就是一个领俸禄的皇室宗亲。
顺治八年多尔衮死后,顺治把正白旗收归皇帝亲领,加上原来的两黄旗,形成了上三旗。上三旗的旗主是皇帝,下五旗的旗主是王公宗室。这就是八旗制度里真正的分界线。
很多人以为上三旗里正黄旗排第一,这个印象是错的。真正居首的是镶黄旗。努尔哈赤晚年把正黄旗分给了三个儿子,自己只保留了镶黄旗。这个安排让镶黄旗成了唯一一个由努尔哈赤本人亲领到最后的旗。清朝的九大贵族世家,瓜尔佳氏、钮祜禄氏、博尔济吉特氏、叶赫那拉氏、富察氏,全部出自镶黄旗。鳌拜是镶黄旗人,富察皇后是镶黄旗人,福康安是镶黄旗人,僧格林沁也是镶黄旗人。
下五旗内部则不分正镶,地位相等。正红旗的旗主是代善,镶蓝旗的旗主是阿敏,正蓝旗的旗主是莽古尔泰。这些旗主在皇太极朝一度和皇帝同坐受礼,但他们的权力被一代一代皇帝削下去。到康熙后期,旗主在自己的旗里地位尊崇,实权却被都统拿走了。
正因为旗人对旗主存在从属关系,才有了“抬旗”这个制度。把一个人从下五旗迁到上三旗,从包衣佐领抬进满洲旗分,目的不是给这个人面子,是给皇帝面子。皇帝选妃,选完要把妃子的家族抬进上三旗,否则旗主家有什么事,妃子得去披麻戴孝,皇帝的脸面挂不住。松筠的例子更直接:一个大学士去给旗主当孝子,丢的不是松筠的脸,是朝廷的脸。道光把他抬进上三旗,问题就解决了。
曹雪芹的祖父曹寅,是正白旗包衣。包衣是奴仆的意思,但正白旗是上三旗,曹寅这个奴仆直接服侍皇帝。他跟康熙年岁相仿,两人是伴读的交情。康熙一登基,就把曹寅调到苏州和江宁任织造,专门给皇宫供应绸缎。康熙六次南巡,四次住在曹家。一个上三旗的包衣,混得比下五旗的正身旗人还好。
所以八旗的尊卑,从来不在那个“正”字或者“镶”字。正黄旗的大学士在正蓝旗的旗主面前,该跪还是得跪。镶黄旗的包衣进了上三旗,跟皇帝撒尿和泥的交情,比下五旗的正身旗人还管用。颜色是旗面上的事,权力在旗外面的人手里。谁在举这面旗,这面旗就是什么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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