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各国的情报史上,日本是绕不开的一页。从十六世纪一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日本的情报活动几乎没有中断过,手段之多样、渗透之深入,常让对手措手不及。日本人的情报功夫,究竟高明在哪里,是历史学家反复琢磨的问题。

英国人理查德·迪肯长期从事情报问题研究,1983年他特地出版了《Kempei Tai: A History of the Japanese Secret Service》一书,中译为《宪兵队:日本秘密机构史》,全书二十二章,对日本情报功夫盛赞有加。

日本人宣称,他们是世界上第一批翻译《孙子兵法》的人,有些英译本还是参照日译本转译的。日本军人把《孙子》列为必读书,日俄战争前后更是反复研读。这些往事,许多是正史上难以找到或当时不便披露的。

一、古老的情报传统

日本人看待间谍活动,和多数国家不一样。在他们那里,做间谍近乎爱国义务,不必遮遮掩掩。日本版《名人录》上赫然记载:石川吾一,间谍,生于1866年,卒于1894年,曾派往中国,足迹直到蒙古边境,中日战争期间仍在活动,后来被中国逮捕处死。把间谍职业写进名人录,这在别国是难以想象的。

情报这门手艺,在日本有其古老渊源。德川幕府时代,一支官方特务大军遍布各地,专盯臣民的一言一行。后来又有了“忍者”,词典释义为武技高超、行动飘忽、来去无踪并从事间谍活动的人。再往前,奈良朝廷设有“阴阳寮”,阴阳师掌管预卜吉凶,也兼管情报分析,直送太政官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1 伊贺流忍者博物馆展出的忍者装束

二、日俄战争,间谍先行

日俄战争是日本情报史上着墨最重的一页,开战前,日本已把间谍撒进俄国。海军上尉镰田贤宗和秋吉正孝隐瞒身份,学说俄语,吃俄国饭,熟悉东正教礼仪,混进俄国公司当小职员,一干就是几年,把波罗的海舰队的调动情报源源送回国。日本文字有三套书写体系,再加上密码,落到敌人手里也难破译。英国将军哈密尔顿曾说:十万俄国人中才有一个能勉强读懂日文,能通读各种写法的,七十五万人才出一个。

还有明石元二郎,这位日本驻欧洲情报机构的首脑坐镇斯德哥尔摩,结交芬兰革命者、鞑靼人,甚至出钱支持俄国境内的革命党闹事,以此牵制沙皇。他向东京要一百万日元经费,政府起初只肯给两万,后来到底让他磨到手,历史上有几个间谍能以如此显赫的业绩而自豪。

黑社会组织也掺和进来,黑龙会成立于日俄战争前后,策动小股武装骚扰俄国人,替日军当翻译,往满洲军阀部队里安插人手。掩护职业五花八门:渔民、商人、教授、考古学家、和尚。为了接近俄国境内的穆斯林,有些人还皈依了伊斯兰教。

对马海战是情报的胜利,也是战术的胜利。东乡平八郎事先掌握俄国舰队的动向,放对手进入对马海峡再收网,二十四小时击沉、撞毁、击伤俄国二十六艘舰船。这场大胜让俄国一蹶不振,也奠定了日本东亚强国的地位。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2 对马海战中的日本联合舰队旗舰“三笠”号

三、满洲谍影

日本情报史上还有一桩近乎传奇的公案,即日本人曾制定过拯救沙皇罗曼诺夫家族的计划。十月革命后,沙皇一家被囚在叶卡捷琳堡,日本情报军官黑木近义从中牵线,想把人转移到日本势力范围,经费据说由天皇提供。计划细节扑朔迷离,真相大概永远说不清了。

到了满洲时代,主角换成土肥原贤二。他会说九种西方语言和四种中国方言,靠妓院和烟馆铺情报网,策动张作霖被炸、中村事件,扶溥仪登基当上伪满洲国皇帝。同在这一时期的川岛芳子本是肃亲王的女儿,被川岛浪速收养入日籍,改装成汽车司机,在机枪扫射下把皇后救出天津。美国《文摘》评价说,每当某个作战分队遇到困难,川岛芳子就好似从天而降,报上名字就能唤来胜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3 土肥原贤二

四、珍珠港前后

珍珠港之前,日本间谍已铺到美国西海岸。查理·卓别林的男仆河野虎一,借给大明星当差的便利积累钱财赎身,暗中替日本海军情报局跑腿,介绍退役老兵布莱克去珍珠港刺探。吉川猛夫化名森村,以副领事身份常住檀香山,天天泡酒吧,观察港口垃圾的多少推断舰船数量,用明码电报把情报发回东京。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4 珍珠港遭袭当日的战列舰街

五、密码战与中途岛

情报战也有输的时候,日本外交官用的紫色密码机被美军破译,代号“魔术”。这次密码战的失败,是决定性的,中途岛之战前,尼米兹故意让守岛部队发一份缺水的明码电报,几天后截获日军电报说AF缺水,据此确认了攻击目标,随后打了太平洋战争的转折之战。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5 日军“紫色”密码机

六、战后转向经济

战争结束后,日本的情报传统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战场。占领当局解散了黑龙会等秘密社团,可情报人才转进了经济领域。通产省、经济企业联合会、各家研究所编织成网,派人到硅谷听课、买样品、交朋友。1956年前后,日本向国外派出的人员超过一万人,花了二十亿美元买下西方工艺技术,据说只有美国研发费用的十分之一。日本人那句格言是:找到世界上最好的方法,然后再加以改进。

这张网铺得有多大,几处数字可以说明。1971年成立的几何研究院专门替私家公司和官办企业出主意,三菱研究所的触角伸向欧洲、美洲、中东、非洲和东南亚,历史最久的三井集团早在1891年就派人出国学艺,在全世界各大城市设有185家分公司,野村研究院五百五十名员工里,科研人员占了二百七十人。这些机构表面是研究所,干的是把世界各地的技术和市场变化源源不断送回东京的活计。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6 东京丸之内的三菱一号馆

结语

回望日本百年情报史,我们既不能把它只当成猎奇故事,也不能因警惕而拒绝研究。

真正可取的态度,是“警”字当头,警惕其以商人、学者、记者、僧侣等身份为掩护的长期渗透,警惕其官民一体、军政商学联动的情报网络,警惕其对华情报活动的历史惯性和现实变种。

同时,也要“学”其长处,学习其重视情报的传统,学习其长期经营语言、文化、人脉的耐心,学习其把公开信息、技术跟踪和市场调研结合的方法,学习其人才培养和机构协同的能力。学习不是效仿其侵略手段,而是为了知己知彼、补短强能。

今天,情报较量已延伸到科技、经济、网络和舆论领域,我们更应增强全民国家安全意识,完善反间谍机制,守住核心机密,提升信息分析与战略研判能力。

唯有既警惕其渗透,又学习其优长,才能在这场没有硝烟的较量中保持清醒、掌握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