亳州县衙大牢里有个老牢头,名叫周德安,在牢里当差整整三十年,手里管过的犯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从来没有出现任何差错。
熟悉他的人都背地里叫他“周老憨”,说别人当差都捞得盆满钵满,唯独他每月领二两银子的俸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这年初夏,府城发生了一桩震动四乡的大案。东乡里长雷文海,带着村里十几个饥民,抢了张大户家的粮仓,把抢来的粮食全分给了快饿死的乡亲。
张大户是知府刘大人的舅父,抢了他家的粮食,这还了得,刘知府当即将雷文海抓了起来,判了斩监候,打入死牢,等着秋后勾决。其余跟着抢粮的饥民,也全都被关进了大牢,只等文书一到,就要发配劳改营。
周德安第一次在死牢里见到雷文海,当即就愣住了。别的死犯进了牢,要么哭天抢地,要么吓得瑟瑟发抖,唯独这个雷文海,镇定自若,谈笑自如,就跟个没事人一样。
这天趁着送饭的机会,周德安忍不住问道:雷文海,听说你以前是里长,好歹也是个有头脸的人物,怎么能够犯下如此大案呢?
雷文海反问一句:你知道我为什么抢张大户家吗?
这个,------就因为他家有粮食吗?
你只不过说对了一半,那你知道张大户家的粮食从何而来?
这,-------我还真不知道。
实话告诉你吧,今年东乡发生大旱,那些粮食是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却被刘知府私吞给了张大户,打算高价售卖,牟取暴利。我们东乡的老百姓苦啊,活活饿死了十几口,那些狗官太黑心了,竟拿我们的救命粮去赚昧心钱,你说这粮食我该不该抢。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可你带头抢粮食,这是杀头的死罪,你就不怕死吗?
我是行伍出身,年轻时驻守边关十年,参加的战斗不下百场,能够活着从战场上回来,就是老天爷眷顾我了,你说我还怕死吗。我这一条命,救了东乡数百乡亲的命,值了!
听到这里,周德安心里暗暗佩服:罢了,雷文海不愧为铮铮铁骨的汉子!这样的好人,不能叫他冤死,周德安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必须要救雷文海,偷偷放他逃走。
可大牢规矩森严,死牢的门一天落三次锁,墙高两丈,四角都有兵丁把守,连只鸟都飞不出去。刘知府特意下令,派了两个心腹狱卒日夜守在死牢门口,不许任何人私自接近雷文海,就怕有人劫狱。周德安心里寻思:必须想个万无一失稳妥的法子,要不然不但救不了雷文海,还得搭上自己。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九月,省里的勾决文书递到了府衙,三日后就要把雷文海推去问斩。消息传到牢里,整个大牢的犯人瞬间都安静了,一同被抓的几个东乡汉子,夜里隔着牢栏偷偷抹眼泪。
周德安听到这个消息后,如坐针毡,不行,不能再等了,决定当即就动手救人。
他老伴早就过世了,唯一的儿子在外乡安了家,家里再没别的牵挂,他也晓得私放死囚是杀头的大罪,一旦事发,就得掉脑袋,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当天夜里,下了整整一夜的冷雨,周德安拎着酒壶,找到守死牢的两个狱卒,说今天是自己的生日,拉着两人到旁边的耳房喝酒。
那两个狱卒最好喝酒,见老寿星相邀,也没防备,几杯烈酒下肚,就醉得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周德安从狱卒身上掏出钥匙,一把就打开了牢门上的大铁锁。
牢门“吱呀”一声打开,雷文海抬头惊讶看着他:你,你这是------?
周德安一把拉起雷文海,声音压得极低:快跟我走。
雷文海瞬间明白了,周德安这是要放他走,顿时急了,说道:周大哥,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
别管我了,我活了大半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这样的好人冤死,今天放你走,就算搭上我这条老命,也值了!说罢,周德安拽住雷文海,就冲出了牢房。
两人趁着雨雾摸到牢墙根,周德安早就提前在墙根的排水洞边,搬开了几块松动的砖石,那洞平日里只能容下一只狗钻过去,今夜拆了砖石,刚好能容一个人爬过去。
周德安说道:你爬出去后,一直往北走,只要过了地界,衙门的人就追不上你了。
雷文海刚钻到墙外,周德安就把砖石原样砌了回去,转身回到耳房,把剩下的半壶酒全灌进了嘴里,然后往地上一躺,假装醉得不省人事。
第二天一早,刘知府派来监斩的差人来牢里提雷文海,一见牢里空了,当场吓得脸都白了。整个府衙瞬间炸了锅,刘知府拍着桌子叫骂,把所有狱卒全集中在院子里审问,两个守牢的狱卒吓得魂都飞了,只记得昨夜跟周德安喝酒,醒来人就没了。
周德安站在人群里,脸不改色,一口咬定昨夜喝多了,什么都不知道。刘知府气得跳脚直骂:妈的,真是出鬼了,一个大活人竟然不翼而飞了,来人啊,给我追,我还不信了,他能飞到天上去!
雷文海跑出三十里,天已经亮了,不料被城外关卡的卫兵发现了踪迹,一群人骑着马在后面紧追,眼看就要追上了。他慌不择路,往旁边山路上跑,转过一道山梁,迎面就撞上了一队打着“钦差奉旨巡查”招牌的人马,队伍前官轿里,坐着的正是奉旨视察灾情的钦差沈砚秋。
雷文海跑得太匆忙,没看清前面的官轿,眼看就要撞上了,旁边的校尉眼疾手快,一把将雷文海擒住,喝道:大胆狂徒,竟敢冲撞钦差大人的官轿!
雷文海跑得气喘吁吁,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还没等回话,后面的捕快就追了上来,铁链子“哗啦”一声就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捕快朝校尉拱手说道:官爷,这是在逃的死囚犯,交给我们就得了,说罢押着雷文海就走。
就在这时,路边突然围过来几十个衣衫褴褛的老百姓,“扑通扑通”全跪在了地上,对着钦差的轿子连连磕头,哭着说雷文海是好人,抢粮仓是为了救他们的命,求青天大老爷开恩。
沈砚秋赶紧从轿子里走出来,面色沉静。他前几日刚到亳州,一路上看见的全是逃荒的饥民,又听说张大户囤积居奇,把粮价翻了十倍往外卖,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就想狠狠惩治一下这个土豪劣绅。
他盯着雷文海看了半晌,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百姓,开口说道:诸位乡亲,不要跪着了,请起来说话。
话音刚落,远处的官道上,忽然跑过来一队人马,竟是刘知府亲自带人赶来了,身后还跟着被铁链锁着的周德安。
刘知府一看眼前的情景,尴尬不已,赶紧拱手向沈砚秋施礼:不知钦差大人驾到,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罢了,刘大人,这些客套话就不必说了,这位雷文海可是你县衙的犯人啊?
正是,正是,都怪下官监管不严,叫这厮跑了,我这就把他带回去就地正法,以正典刑。说罢,挥手示意让捕快将雷文海带走。
慢着!刘大人,囚犯在牢里关着,怎么可能逃跑呢?
这,-----这-----,刘知府额头冷汗直冒,一指旁边的周德安说道:就是这个牢头玩忽职守,私自放走了死囚,如今人赃并获,我这就把两人带回去,狠狠治罪。
沈砚秋没有搭理知府,反而走到周德安面前,亲手把他脖子上的铁链子解了下来。全场的人都看傻了,刘知府的脸瞬间惨白,吓得不敢出声。
沈砚台问周德安:你当牢头多久了。
回禀大人,整整三十年。
那你可知道,私自放走死囚,乃是死罪。
知道,小的当然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雷文海是个好人,他是为了饥民才出头的,我不忍看到他冤死,所以才冒死放了他。
听到这里,沈砚秋频频点头,朗声回道:好一个仁义的牢头,你私自放走囚犯,做得对。
这话一出口,在场的捕快、兵丁,刘知府都以为自己听错了。周德安站在原地,呆愣了半晌,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沈砚秋转过身,对着在场所有人道出了真相:我出京城的时候,就收到了数封从亳州府递上去的状子,全是状告刘知府勾结张大户,瞒报灾情,私吞赈灾粮,害得百姓民不聊生。
我一路微服私访,已经收集了两人贪赃枉法的全部证据,这次就是来亳州拿人。
雷文海抢粮仓,事出有因,并非蓄意作乱,按情按理都不该判死罪。周德安身为牢头,明知私放死囚是杀头的大罪,却依然冒死放走无辜的罪犯,这不是知法犯法,是心存天理良心。
话音刚落,雷文海,周德安脸上舒展了笑容,逃难的老百姓更是爆发出一阵欢呼。再看刘知府,差点被吓尿了,此刻浑身颤抖,犹如筛糠一般。
沈砚秋厉声喝道:来人啊,将这个贪赃枉法,祸害百姓的狗官给我拿下!
话音刚落,身后的随行校尉立刻冲上去,当场把已经瘫软的刘知府按倒在地,捆了个结结实实。
原来昨夜周德安放走雷文海之后,早就料到官府会沿路追杀,他让雷文海走的那条路,正是钦差进城的必经之路。
周德安早就听说了朝廷派了钦差来亳州,彻查赈灾粮被贪污的案子。他自己故意留在牢里,等刘知府发现雷文海跑了,肯定会把他抓起来,不过他不怕,只要雷文海能够见到钦差,就能揭露刘知府的罪行,他和雷文海才能脱罪。
之前周德安故意在酒里放了少量的蒙汗药,把两个狱卒麻倒,却没伤他们分毫,就是不想连累两个无辜的年轻人。
他在牢里三十年,见过无数被冤枉的好人,也见过无数靠着权势害人的贪官劣绅,他心里明白,在这亳州县城,只有等钦差来,才能治得了刘知府。
没过三日,张大户被抄了家,囤积的几千石粮食全拿出来分给了灾民,刘知府被革职查办,押往省城问罪。
雷文海不仅没被治罪,还被百姓推举出来,主持当地的赈灾事务,带着乡亲们修水渠,种晚秋作物,终于顺利熬过了荒年。
周德安不仅没有治罪,还得到了沈砚秋的嘉奖,破例提拔当了亳州的县尉。周德安升官了,儿子也带着儿媳孙子回来了,一大家子过得安稳又舒心。
后来有人问周德安,当时就不怕事情败露,掉了脑袋?周德安摸着烟袋锅子笑着说,我当差三十年,守的从来不是牢房那把锁,而是自己的良心。要是看着好人冤死,自己哪还能睡得安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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