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著名诗人曹宇翔
2026年1月重庆
赖吟风:您谈及“写诗就是反复地活”,许多写作倚重苦难与痛感,而您的诗歌始终透着明亮温厚。这种写作取向,是主动的美学选择,还是阅历沉淀后的生命本态?
曹宇翔:“写诗就是反复地活”这句话,出自《诗刊》寇宗鄂老师约我写的一篇创作谈《我已掩泪入心》,载1993年10期《青年诗人》(后来《诗刊》下半月刊);1994年5月20日《中国青年报》副刊头条,配了作者照片和简介转载此文。原话这样:“写诗让我忆起无尽往事,让我反复地活,让我人生清晰、深情,广阔而又辽远。”
从网上搜了一下,发现新华社2024年11月1日《新华每日电讯》一篇长文,其中800多字概述我的人生经历和创作情况,也提到我“写诗增加了我生命的厚度与宽度,写诗就是反复地活”。诗来自人生经历与生命体验,寻找蕴含的意味,一次次身临其境、心浸其境,感觉正是反复地活,刻骨铭心地活,甚至是一望无际地活。
阅读也如此。古今中外杰出诗篇,丰富我们内心情感世界,拓展了生命边疆。举个例子。少时读岑参“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无感。2024年8月和今年6月两次去新疆昌吉北庭故城,两次与岑参塑像合影,再加上今年7月去阿克苏的库车,凝望大漠兀立烽燧,一下子感受到古时边塞况味。眼前仿佛纷扬诗中大雪,天地苍茫,一时恍惚活在唐朝。
也许是性格原因,我从小不爱诉苦和抱怨,因为诉苦和抱怨不能解决任何问题。2021年《中国青年报》两位记者到家中采访,刚才从网上找到中国作家网转载的那篇专访,文中说:“他的诗不是从纸上到纸上的诗,而是来自百感交集的生活和一言难尽的命运,让人感觉,即便人生旅途要走过一片烂泥,那泥淖边上也有风中摇曳的鲜花,天空也有清脆鸟鸣。”
我向那些伟大诗人学习。他们的人生或坎坷困顿、遍历苦辛,或波澜壮阔、载歌载舞,他们热爱生活,爱己亦爱人,都有一颗明亮的心。
赖吟风:故土前胜村与漫长军旅生涯,构成您写作两大根基。乡土与远行这两种经验,如何相融,搭建起属于您的诗歌视野?
曹宇翔:谢谢吟风兄,您记得我出生的村庄前胜村。我感觉我的早期作品还比较单薄,眼界也显狭窄。那时我年轻,还没有丰富阅历,人和诗都比较单纯。那时我的大部分作品,都是以“前胜村”为背景展开的。记得《一夜好风》中句子:“让我好好看看你/不折断一缕麦香,前胜村/我把你挪到大地中央”。
80和90年代,我在《诗刊》《星星诗刊》《青年文学》等刊物发表许多以故乡前胜村为背景的作品。1989年10期、1990年7期《星星诗刊》两个头条,是我的两个组诗《家园》和《感恩》,该刊发了四篇评论给予我鼓励。获第二届(1984—1988)和第三届(1989—1992)青年文学奖的两个组诗《岁月的河流》《恩泽》,以及1990年在《人民日报》获奖的《家园》,也是以故乡为背景。
后来《人民日报》发过一篇文章《宇翔的歌唱》,介绍我来自山东乡村,如何走上写诗之途。这些诗都是写前胜村,写我的父母双亲和祖母,写鲁西南兖州、曲阜、宁阳三地交界处的那片土地,那是我度过童年和少年时代,生我养我的土地。
我有42年军旅生涯,18岁入伍,60岁从部队退休。军旅生涯拓展了我的视野。我长年在部队新闻单位工作,连同部队退休后这些年,到过祖国大陆所有省份,从青藏高原到长山列岛,从南海西沙群岛到北疆草原之夜,几乎走遍了大地。您这一问,让我想起2025年第8期《诗刊》发过我一个组诗,题目《故乡,军旅与漫游》。人还是那个人,所见所识已与青春时代大有不同。
我的一切作品都来自人生旅途所遇所感,像万千事物在内心的回声。有时几十年前的模糊情景,瞬间被照亮,变成诗句。
赖吟风:《纯粹阳光》获得鲁奖,时隔多年回望,诗中有无当初落笔未曾洞悉,在时光里不断衍生新意的意象?
曹宇翔:《纯粹阳光》获第二届(1997—2000)鲁迅文学奖,距今已26年。这本诗集1997年出版,是我青年时代30岁左右时的作品,当时很受一部分读者朋友欢迎,今天看当然有许多遗憾,有许多自己认为的不完美。当时我住在北京魏公村(现中关村南大街)一间陋室,那是单位分给我的宿舍,生活艰苦。在那样的逼仄之地,生命也显局促。在那个年龄段,我写了那样的作品。
古今中外,有的诗人作品富丽华贵,有的浸透苦寒之气,这也许都与诗人的生存环境和命运遭际有着直接或间接关系。我不悔少作,珍视青春时代的天真、直率与真诚。那些幼稚、笨拙、单薄和啰嗦,是写作之途的成长足迹。现在让我再写那样的诗,肯定写不出来,已没当时的处境和心境,甚至外部语境。那时写一首诗像有一阵风吹过内心,抓起笔就想写;现在写一首诗,踌躇再三,颇费思量,像有万事万物涌进生命,瞻前顾后,总想考虑周全。
在《纯粹阳光》这本诗集里,有一首近400行的《珠穆朗玛高峰》,我比较满意。那是1992年参加《诗刊》组织的采风去青藏高原,先坐火车到西宁,然后坐汽车颠簸七日到拉萨。有邵燕祥、雷霆、邹静之和我等6人。从拉萨回来历时近一年写了这首诗,《中国青年报》编辑王长安来玩,看了稿子后让写一篇创作谈,登在该报文学副刊。这首长诗收入《纯粹阳光》诗集,后来高洪波、林莽老师主编的《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品丛书·诗歌卷》也选了这首诗。
2013年我到部队采访,又去西宁和拉萨。回来后几次想修改《珠穆朗玛高峰》,一直改不动。虽然感到有点空泛,却也暗暗吃惊于当时的元气淋漓,心灵的峭拔与飞扬。就这样吧。
赖吟风:当下不少诗人转向内心独白或是语言实验,您始终注目现实与普通人。书写大地众生,该如何避开浅层抒情,抵达更深的精神向度?
曹宇翔:内心独白或语言实验,也许都有各自道理。我尊敬所有真诚写作的诗人。其实真正诗人的作品,都有或隐或显的内心独白与语言实验成分。大自然有物竞天择,写作也有诗竞天择,这个天应是时间和读者。几十年或百年后留下的东西,才是真东西。这与穷富、世俗的各种身份标签毫无关系。
我本人就是普通人,内心与无数普通人有相通之处。早年坐绿皮火车到遥远外地出差,看到铁路旁水塘里嬉闹的孩子,我想这里面也许有一个是我。有时在乡村或城市看到一位老太太,心里愣一下,我会想起我的母亲和祖母。在车站看到一位背着蛇皮袋,一脸汗渍的外出务工的陌生人,我想如果换一下际遇,这个承受生活重负、沉默寡言的人,会不会是我呢?是命运把我领向今日的生活。
好诗总能在经验和语言层面,给人以新鲜独到的东西。读者没有责任和义务,去读与他们的生活与心灵毫无关系的所谓的诗。好诗就是这样,隔着迢遥时空或在人海陌生彼岸,你诗歌的蝴蝶翅膀一呼扇,也许会在许多人心中掀起意想不到的情感波涛。想起古人一首诗:“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写作也许就是把看到美好,写进诗中“持赠君”吧。
赖吟风:军人、媒体人、诗人多重身份长期共存,理性职业规范与诗歌自由想象常有张力,您如何调和其间的矛盾与共鸣?
曹宇翔:诗歌和我从事的工作是两套语言系统。今年3月和6月,我接受两个访谈,其中就谈到60岁从部队退休之前,我首先是一个军人。军队有严格纪律,第一言行要守规矩。我有比较奇怪的经历。1976年2月入伍到北京卫戍区警卫二师某部重机枪连,不久被调到团报道组、师报道组,又不久经部队领导同意和单位批准,1979年被借到《中国农民报》(现《农民日报》) 、《中国乡镇企业报》和《解放军报》工作三年。
一个青年军人长期在外,一是干的不错,更重要的一点是部队领导和单位对我放心。借用我的三家报社,对我都非常好,派我到湖北、广东、河北出差,采访多位八一体工队队员、全国劳模、社会名人。这对我是极大历练。1981年8月15日《解放军报》二版,登了一篇“本报讯”报道我的事迹。那时该报只四个版,这个“本报讯”引人注目。随后我被借到当时的《解放军报》文化处。
文化处领导和编辑都是名人,对我都非常关怀。干了近一年,这时我所在的卫戍区警卫二师转隶为武警北京总队(当时归公安部管)。一位老师写了一封推荐信,1983年我正式调入正在组建的武警总部人民武警报社。我在这个部队报社工作35年,直至60岁退休。
这就是我几十年多重身份长期共存的经历。军旅生活磨砺了我,更有所遇好人、贵人、恩人,他们的美德和言行影响了我,塑造了我。他们都是我的榜样,做一个有益于他人的人。理性职业规范与诗歌创作并没有矛盾。坐在办公室里并不影响心游万仞。没退休前在总部机关时,唯一不足是缺少睡眠。风雨无阻准时上下班,不忙时也要一身军装严肃地坐在那里。我的办公室较大,有配发的床,却无午休。几乎天天战友同事中午跑到我办公室打牌。呵欠连天。
部队退休后的2019年,有关部门让我到鲁迅文学院短期学习。鲁院庆祝建院70周年时,让我写过一篇文章,登在2020年11月20日《文艺报》,摘一句:“接到总部退休命令那天,我内心有了一年级孩童听到放学铃声,背起书包撒腿就跑的感觉。”的确如此。看得见的好处就是,夜里写稿,白天可以踏实睡觉。再也不用去上班,再也不用去操心一摊子事。能够自由支配时间,对于写作很重要。
赖吟风:有说法:所有诗人终究只书写故乡。您常年行走采风、书写异乡,不断向外观望,是否更新了你对“故乡”的理解?
曹宇翔:山东兖州前胜村,是我童年与少年的家乡,青年和之后的故乡,是我生身之地。城镇化,前胜村已永远消逝,不复存在。记得非常清楚,2019年11月我在去参加上海国际诗歌节的京沪高铁上,接到老家村支书电话,问老屋如何处理,征求我意见。全村房子都拆除,乡亲要搬迁城镇居住,我不能在那里留着孤零零的旧屋啊。
从上海返京后,我带着全家回了一趟前胜村,专程向老屋告别,向童年和少年时生活的村庄告别。当时村庄已拆得遍地瓦砾,我家老屋兀立在那儿。我泪流不止,想念故去的亲人,万般伤感。那里村东田野有我父母的墓地。现在村庄旧址已是一片庄稼。
我对“故乡”的理解比较宽泛。1993年写的《我已掩泪入心》那篇创作谈中,也曾说过:“经历的一切都是故乡。”比如,2022年10月某晚到中山音乐堂听音乐会,站在长安街上耳边隐约响起新兵时的《北京颂歌》,这就是18岁在丰台站下车去新兵连路过的长安街,后来无数次走过的长安街。不久我写了《长安街之夜》。至今我时常深夜在院子里散步,小声哼唱这支老歌,心中万般滋味,歌声里仿佛有无尽乡愁。
再比如,近年我几次到内蒙古出差,深夜听长调民歌《四岁的海骝马》,竟然流下泪水。这里不是我的老家,也不曾在这里生活。歌声让我想起走过的人生长路,那些辛酸往事,那些经历的风雨,是怎样的命运让我一个人站在明月下的寂静草原上?青春的奋斗,逝水年华,失去父亲、祖母和母亲的哀伤。一切都远去了,歌声晃动故乡影子。
此刻就在眼前,书桌对面墙上镜框里,是1993年第6期《青年文学》封面人物:我年轻时的黑白照片。一阵出神。这也是故乡。曾经的青春,无数写作的孤灯长夜。今年6月,去中国青年出版社参加诗人周立文诗集研讨会,在大门口照了相,心头涌起故乡之感。该社40年间出版的两部诗选,选入我10首拙作,几十年前我获过两次该社的青年文学奖,发表过几十首作品,《青年文学》发过几篇对我作品的评论。这是我重要成长地之一。这也是故乡啊。
一阵歌声,一个情景片段,一个温暖信任眼神,一声友人问候,甚至一块烤红薯味道,细微秋凉体感,生命曾感知的一切,都是故乡。
赖吟风:身处碎片化阅读时代,面向青年读者,您认为诗歌应当坚守什么,又不必强行承担什么?
曹宇翔:许多青年才俊令我敬佩,他们才华横溢,而且正直正派,有好品性,生活工作踏实靠谱。他们最辛苦。他们也许在业余时间认真读书。我不如他们,在这样碎片化阅读时代,几年来我没静下心读过一本书。上苍有天道,人世有大道。我想诗歌这门古老艺术也存在有迹可循的最基本道理。不能只看眼前一时花哨、热闹。我们生活在一个美好时代,写作自由,你想怎样写就怎样写。古今中外那些打动我们的好作品,这其中“打动”的品质,也许是我们所坚守的。
赖吟风:数十年笔耕不辍,随着心境变迁,您的写作也不断迭代。至今是否还有一个萦绕于心、仍未写尽,愿意持续探索的核心母题?
曹宇翔:我这个年龄已卸下肩上重负,不用再为工作和家庭操心。我是一个笨拙的诗歌写作者。从网上搜到2019年7月10日《浙江日报》对我的一个专访,该报记者郑文写道:“‘我每天都在进步,尽管百般艰辛。’曹宇翔非常喜欢法国画家保罗·塞尚说的这句话,在这个不同于以往的时代写作,他和许多诗人一样,在摸索,尝试各种可能,努力拓展诗的疆域。”
对于我来说,萦绕于心、仍未写尽的核心母题就是我的人生。比如故乡,虽然我发表过许多关于故乡的作品,但还没写出满意的有力量的诗。我要为消逝的前胜村写诗的传记,也是我心灵传记,用诗复活一个村庄。我渴望童年和少年目睹的一切,感受的一切,在诗中再生。
曹宇翔,1957年11月生于山东兖州前胜村。高中毕业当乡村教师。1976年2月入伍至北京,1991年毕业于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军旅生涯42年,大校军衔,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全国新闻出版行业领军人才。四次立二等功和三等功,其家庭被评为全国武警部队五好文明家庭。获第二届(1997—2000)鲁迅文学奖,中国人民解放军新闻奖等奖项。
赖吟风,浙江象山人,公众号《抽屉里的文字》主编。
原载于公众号 抽屉里的文字 2026年9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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