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嫌我家穷断交,堂妹年年登门,我当县长,堂哥送礼我奔堂妹那

我当上县长的第三天,堂哥拎着两只沉甸甸的纸箱,站到了县政府家属院门口。

门卫打电话到我办公室时,我正在看一份关于乡镇饮水工程的汇报。

“沈县长,外面有个人找您,说是您堂哥。”

我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称呼,我已经十七年没听见了。

“他说叫什么?”

“沈大成。”

我低下头,看着文件上密密麻麻的字,半天没有翻页。

十七年前,沈大成也是这样站在我家门口。那时他还不是我的堂哥,而是我最亲近的兄长。

我父亲去世早,母亲一个人拉扯我和弟弟。家里穷,逢年过节连一斤肉都舍不得买。沈大成比我大七岁,小时候我没鞋穿,他把自己穿旧的鞋底割下来,给我补了一双布鞋。

我一直记着这份情。

可后来,他也亲口告诉我,这份情到此为止。

那天是冬天,风从门缝里往屋里钻。

他站在堂屋里,看着我母亲端出来的半碗面条,脸色越来越难看。

“婶子,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吃饭的。”

母亲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小声说:“家里没别的,你先吃点。”

他没有动筷子,反而看向我。

“你们家这个样子,跟着你们来往,只会让人笑话。”

我那年二十五岁,刚从学校毕业,在镇上的一所小学代课。每个月工资不多,母亲常年吃药,弟弟还在读书,家里确实穷得连亲戚都不愿意多待。

我问他:“大哥,你是什么意思?”

他把手里的烟按灭,语气很硬。

“以后别再去我家了。你们家的事,我也管不起。亲戚之间也得讲个门当户对,不能总靠别人接济。”

我母亲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说:“大成,我们什么时候靠过你?”

“没靠过?”他冷笑,“你们家过年借的那三百块钱,不是我给的?小林上学交不起学费,不是我帮的?我帮一次两次,是情分,不是义务。”

我当时没有反驳。

那三百块钱,我后来还给他了。弟弟的学费,我也一点一点补上了。

可沈大成临走时,还是把那句最伤人的话留下了。

“穷就别硬往亲戚堆里挤,大家都难做。”

从那以后,他家搬了出去。

我母亲病了,他没有来。

我弟弟结婚,他只托人捎来一句“忙”。

我考上公职,他没有露面。

后来我调到县里,一步一步从普通干部做到副职,再到县长,沈大成也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我。

只有堂妹沈月,每年都会登门。

她第一次来,是堂哥断交后的第二年。

那时候她刚参加工作,骑着一辆旧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一袋米和两盒药。

我母亲看见她,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月月,你爸不让你来,你怎么还来了?”

沈月把米袋往屋里拎,笑着说:“我来看奶奶,又不是来看我爸。”

母亲红着眼睛骂她:“你这孩子,别让你爸知道。”

“知道就知道。”她把药盒放到桌上,“这是我发工资买的,医生说奶奶吃这个胃舒服些。”

那一年,她在门口坐了不到一个小时,帮母亲换了药,又把厨房里的柴火劈好,才骑车离开。

第二年,她带来一床厚被子。

第三年,她带来一台旧收音机。

再后来,她结婚了,有了孩子,生活也并不宽裕,却依然每年回来一次。

有一年大雪封路,她晚上九点多才赶到。

我问她:“你明天不能来吗?”

她把鞋上的雪拍掉,抱怨道:“明天还得上班。奶奶说想喝我熬的粥,我就只能今天来。”

母亲去世那年,她跪在灵堂前哭得比我还厉害。

她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在送母亲最后一程时,一直握着我的手。

那只手很凉。

她说:“哥,以后你还有我。”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我没想到,自己当上县长以后,沈大成会突然出现。

“让他进来吧。”

我合上文件,起身下楼。

院门口,沈大成穿着一件新夹克,头发染得乌黑。他身后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两只纸箱放在脚边。

见我出来,他立刻迎上来。

“哎呀,县长就是忙,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我看着他,叫了一声:“堂哥。”

他笑得更加热切。

“这才对嘛,再怎么说也是一家人。”

他说着,弯腰去搬纸箱。

我伸手拦住他。

“箱子里是什么?”

“没什么,家里的一点土特产。”

“什么土特产?”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就是茶叶、干货,还有两瓶酒。你现在工作忙,给你补补身体。”

我没有去碰。

门卫和院里的几个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沈大成压低声音:“都是自家东西,不值几个钱。你别这么见外。”

我说:“堂哥,你今天来找我,有事就直说。”

他四下看了看,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儿子最近想换个工作。”

我没有说话。

“他在外面干了几年,吃了不少苦。你这个当叔叔的,现在又是县长,总不能看着自家侄子一直在外面漂吧?”

我问:“他想做什么?”

“先弄个正式编制最好。要是不好办,安排进县里的企业也行。”

我看了一眼地上的纸箱。

“这就是你送礼的原因?”

“你怎么说得这么难听?”他急了,“我送的是礼吗?这是长辈给晚辈的一点心意。你帮侄子问问,又不是什么大事。”

“有没有编制,要按规定考试。进企业,也要看招聘条件。”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盯着我,“你现在坐这个位置,连个侄子都安排不了?”

这句话让我想起了十七年前。

那时他说,穷就别往亲戚堆里挤。

如今他站在政府家属院门口,手里拎着礼,张口闭口却是一家人。

我问:“你这些年,怎么从没想过我是你弟弟?”

他脸色变了变。

“过去那些事,早就过去了。谁还记着那些小事?”

“小事?”

“当年大家都苦,我也有自己的难处。”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再说了,我那时候说几句重话,也是为了让你们别总想着靠亲戚。你看,你现在不是也出息了吗?”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

他没有道歉。

他只是觉得我如今有用了,所以十七年前那场断交,就可以被一句“过去了”轻轻带过。

我让他把纸箱搬回车上。

他不肯。

“县长,都是一家人,你何必让我难堪?”

“你不搬,我就让门卫登记后送回去。”

他瞪着我:“你真要这么绝情?”

我说:“不是我绝情,是你把送礼和求人绑在了一起。你送的是礼,我收不起。”

他气得脸发红。

“你当了县长,就不认亲戚了?”

“我认。”我看了一眼那两只纸箱,“但我不认这种只在有事时出现的亲戚情分。”

他站在原地,手指用力捏着纸箱边角。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直接挂断。

我问:“谁?”

“没谁。”

手机又响了。

他不耐烦地接起来。

里面传来沈月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听不清全部内容,只听见她问:“爸,你是不是去找哥了?”

沈大成没有回答,转身走到一旁。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两只纸箱,心里没有胜利的痛快,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疲惫。

沈月每年登门,不是因为我有职务,也不是因为我能帮她什么。

她来的时候,我还是那个家里最穷的堂哥。

沈大成却在我当上县长后,第一次主动出现在我面前。

他把亲情当成一把钥匙,只在需要开门时才想起带上。

电话那头,沈月似乎还在问。

沈大成忽然吼了一句:“你管那么多干什么?我给你哥送点东西怎么了?”

他挂断电话,回头看我。

“你堂妹就是爱多管闲事。”

我说:“她不是多管闲事。她只是担心你把事情弄得更难看。”

“她胳膊肘一直往外拐。”他咬着牙,“每年偷偷往你们家跑,我说她多少次了,她就是不听。”

“她去看我母亲,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是我女儿,就该听我的。”

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了真正的恼怒。

不是因为我拒绝收礼,而是因为沈月没有听他的命令。

他把自己当成一家人的中心,谁不顺从,谁就是不懂事。

我说:“她已经成年了,有自己的家庭,也有自己的判断。你不能因为她每年去看我,就把她当成做错了事。”

“你少教育我。”

“我没有教育你。我只是告诉你,她不是你的附属品。”

沈大成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冷笑。

“看来你当县长以后,脾气也大了。”

我没有再接话。

他最终还是把纸箱搬回了车里。

临上车前,他回头问我:“我儿子的事,你到底帮不帮?”

“按规定办。”

“你就不能给一句准话?”

“这就是准话。”

他重重关上车门。

车子开出院门时,手机又响了。

是沈月。

我接起来,她没有先解释父亲的事,而是问:“哥,他是不是给你送东西了?”

“嗯,两箱。”

“他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我就知道他会去。”

“你怎么知道?”

“他前几天一直问我,你现在住在哪里,平时几点下班,还问我你喜欢喝什么茶。”

我笑了一下:“他倒是打听得很仔细。”

“哥,对不起。”

“你为什么道歉?”

“我爸做的事,我拦不住。”

我靠在墙边,看着夜色一点点落下来。

“月月,这不怪你。”

她吸了吸鼻子。

“他还说,如果你不帮忙,就要跟你彻底断绝关系。”

我说:“我们不是早就断过了吗?”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哥,我明天去看你。”

“明天不用特意跑。”

“我不是为了我爸去的。”

她说得很快,像怕我拒绝。

“我知道。”

“那我明天上午到。”

我想起她这些年每年都登门,从来没有因为谁的脸色而停止。

我说:“好,我等你。”

第二天上午,我处理完几份文件,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沈月住的地方。

她住在县城边上的一套小房子里,房子不大,门口放着两盆快要干死的绿萝。

我敲门时,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声。

沈月开门看见我,整个人愣了几秒。

“哥,你怎么来了?”

“昨天你每年登门,今天换我登门。”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眼圈却红了。

“我家乱。”

“我不是来检查卫生的。”

她把我让进屋。

客厅里堆着孩子的玩具,餐桌上放着半碗没吃完的面,旁边是一沓培训资料。她丈夫在厨房里洗碗,见到我,赶紧擦了擦手。

“哥,快坐。”

我把手里的袋子递给沈月。

里面是两盒药和一袋米。

她低头看了一眼,声音发紧。

“你怎么还带东西?”

“以前你每年给母亲带米和药,我一直想还你一份。”

“那是我应该做的。”

“我也是你哥。”

她站在门口,手指慢慢收紧袋子提手。

她丈夫看了看我们,抱着孩子进了卧室,把客厅留给我们。

沈月给我倒了杯水。

“我爸昨晚回去以后,发了很大脾气。”

“因为我不帮他?”

“因为你不收他的礼,也因为我说了几句。”

“他骂你了?”

她摇头。

“没有骂得很难听,就是说我没出息,说你现在当了县长,我还把你当穷亲戚一样护着。”

我看着她。

“你怎么说?”

“我说,你以前就是穷亲戚,不是现在才是。”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可笑了一下,眼泪就掉下来了。

“哥,我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没有。”

“我只是觉得,他这样做不对。以前你们家穷的时候,他不愿意认。现在看你当了县长,又拿着东西去求人。可你明明什么都没欠他。”

我把杯子放到桌上。

“他确实帮过我们。”

“我知道。”她点头,“所以这些年你一直记着。可他帮过一次,就不能拿这件事管你一辈子。你把钱还了,情分也没有赖掉。”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

我一直以为自己不介意。

其实我只是把那段往事压得很深,不愿意去碰。

沈月每年登门,我也从没问过她父亲为什么不来。她带来什么,我就收下什么。她不提过去,我也不提。

我们都在小心维护一段没有被完全掐断的亲情。

可沈大成昨天拎着两只纸箱,把那层薄薄的遮盖一下掀开了。

“月月,”我问,“你为什么每年都来?”

她看着我,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因为你们是我家人。”

“你爸不让你来。”

“他不让,是他的事。”她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我小时候,奶奶最疼我。你也总护着我。我上学时被同学欺负,是你骑自行车送我去学校。后来我工作,第一双像样的皮鞋,也是你帮我挑的。”

“那都是小事。”

“可对我来说不是。”

她说得很认真。

“我爸说,亲戚没钱没势,就少来往。可我不这么想。我觉得亲戚就是在对方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也愿意坐下来喝杯水。”

我没有说话。

她的丈夫从卧室出来,把孩子放到沙发上。

“哥,中午留下吃饭吧。”

我看了眼时间。

“好。”

沈月赶紧起身去厨房。

那顿饭很简单,两个青菜,一个鸡蛋汤。她丈夫一直给我夹菜,孩子趴在桌边,问我是不是电视里那个县长。

我说:“不是电视里的,是你妈妈的堂哥。”

孩子眨了眨眼:“那你会抓坏人吗?”

大家都笑了。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母亲还在的时候。

她总说,家里穷归穷,饭桌不能空着。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沈月仍然把那张饭桌留着。

吃完饭,我要走时,沈月送我到楼下。

她问:“哥,你真的不帮我爸吗?”

“他儿子符合条件,就凭本事去考。需要什么材料,我可以让人告诉他,但我不会开后门。”

“我知道。”

“你也别替他承诺什么。”

“我没有。”

“还有,”我停下脚步,“以后你不用每年都带东西来。”

她看着我,忽然皱眉。

“那我每年还能不能登门?”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

她急忙解释:“我是说,不带东西也可以去看你吗?”

我笑了。

“当然可以。”

她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那就好。”

我回到办公室后,秘书告诉我,沈大成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带纸箱,手里只拿着一封信。

“他说不见到您不走。”

我让人把他带进来。

他站在办公桌前,脸色比昨天难看许多。

“你堂妹去找你了?”

“嗯。”

“她说了我不少坏话吧?”

“没有。”

“你不用替她遮掩。”他把信放到桌上,“她从小就不听话。昨天回去跟我吵了一晚上,说我不该来找你。”

“她说得没错。”

他抬头,眼里浮出一层怒气。

“你什么意思?”

“你可以来找我,但不能拿礼物当敲门砖,也不能拿亲情逼我办违规的事。”

“我儿子不是别人,是你亲侄子。”

“亲侄子也要遵守规定。”

“你一句话就能改变他的命运!”

“如果一句话就能改变,那改变的就不只是他的命运。”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反驳。

我把那封信推回去。

“这是什么?”

“我儿子的报名材料。”他说,“他说不想让我来,可我还是来了。”

“材料留下,按照流程走。”

“你会让人照顾他吗?”

“不会。”

“那我送礼还有什么用?”

我看着他:“所以我昨天才让你带回去。”

他一下坐到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

“我没想到你会这样。”

“你以为我会怎样?”

“我以为……你至少会记得以前的事。”

“我记得。”

“你记得还这样对我?”

我压住心里的火。

“正因为我记得,所以我没有把你赶出去,也没有假装不认识你。我只是不能用县长的身份替你儿子走捷径。”

他低头盯着那封信。

很久之后,他问:“那你还记不记得,你母亲病得最重的时候,是谁给你们送过钱?”

“记得,是你。”

“你还记不记得,你弟弟上学那几年,是谁帮过你们?”

“记得,也是你。”

“那你为什么不能帮我一次?”

我说:“因为你当年帮我们,是亲戚之间的情分。现在你要我帮你儿子,是要我用公职去换。两件事不一样。”

“有那么严重吗?”

“有。”

他抬起头,眼神里全是难以理解。

我继续说:“你当年说过,帮一次两次是情分,不是义务。我一直记着。这句话对你适用,对我也适用。”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

我以为他会像昨天一样发火,可他只是坐在那里,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我并不希望他受辱,更不希望看见他难过。我只是终于不愿意再把自己的职位和亲情混在一起。

沈大成拿起那封信,站起身。

“你堂妹还说,你变了。”

“我确实变了。”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没有选择。”

这句话说出口后,办公室里很安静。

他站在门口,回头问我:“你是不是一直恨我?”

我看着他的背影。

“我恨过。”

他没有动。

“我二十五岁那年,母亲坐在门槛上哭了一下午。我弟弟问我,是不是我们太穷,所以大伯不愿意认我们。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慢慢转过身。

“后来呢?”

“后来我告诉弟弟,别人不愿意认我们,不代表我们不值得被认。”

沈大成脸色发白。

我没有继续说重话。

“我现在不恨了。但不恨,不等于我还要回到原来的位置。”

他握着信,半天没有说话。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我儿子的材料,你别动。”

“我不会动。”

“该怎么考就怎么考。”

“好。”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月月那边,你别因为我的事跟她生分。”

我说:“她从来没有和我生分。”

他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沈月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我爸把材料交上去了。”

我回:“按流程准备。”

她过了几分钟又发来一句:“他说,他以前对不起你。”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不是因为我不想听,而是因为迟来的道歉,不能一下子抹平十七年的空白。

三天后,沈大成的儿子参加了报名审核。

他没有通过第一轮资格确认,原因是学历和岗位要求不符。

沈大成给我打来电话。

“你们是不是故意卡他?”

“不是。通知上写得很清楚。”

“他只是差一点。”

“差一点也是不符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有没有别的岗位?”

“有几个岗位要求不同,你让他自己看公告。”

“你能不能帮他挑一个?”

“可以告诉他公开信息,不能替他决定。”

“你现在说话,怎么句句都是规矩?”

“因为我现在的身份,必须句句都能对得上规矩。”

他把电话挂了。

我以为他还会继续纠缠,没想到接下来的一个月,他没有再来。

沈月依旧每年登门。

只是那一年,她来的次数多了些。

第一次,她一个人来,给我带了一盆栀子花。

她说:“这是我家阳台上扦插的,养活了两盆,送你一盆。”

我把花放到窗台上。

第二次,她带孩子来。

孩子已经会背乘法口诀,站在我办公室门口,冲我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县长叔叔,我妈妈说你不能给我爸开后门。”

“你妈妈说得对。”

“那我爸能不能自己努力?”

“当然能。”

“他最近每天都在看招聘公告。”

沈月站在旁边,神情有些复杂。

我问:“他还好吗?”

“还行。”她笑了笑,“就是不太爱说话了。”

“他有没有再提送礼?”

“没有。”

“那就好。”

她牵着孩子走后,我低头看着窗台上的栀子花。

花盆不大,土也不算肥,可新抽出来的叶子很亮。

我突然明白,沈月这些年送来的,从来不是米、药、被子和收音机。

她送来的是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不管这个家变成什么样,总有人愿意认你。

又过了两个月,沈大成的儿子通过了一个公开招聘考试。

岗位不在县政府,也不是我能直接干预的地方,是一家普通单位的基层岗位。

沈大成没有来找我。

直到录用通知下来的那天,他才拎着一袋水果,站在我办公室门口。

这一次,他没有把东西放到桌上。

他站在门口问:“我能进来吗?”

我点头。

他进来,把水果放在墙边。

“这是给你的,不求人。”

我看了他一眼。

“拿回去吧。”

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你放心,不是为了我儿子的事。他已经录取了。”

“我知道。”

“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我指了指椅子:“坐吧。”

他坐下来,背比以前弯了一些。

“你堂妹说你最近晚上常常一个人在办公室。”

“事情多。”

“别总熬夜,身体要紧。”

“嗯。”

我们之间第一次有了这样平静的对话。

可平静并不代表过去不存在。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说:“那年我说你们穷,不配跟我们来往,是我说错了。”

我没有催他继续。

“我那时候刚做生意,怕别人找我帮忙,怕别人觉得我有钱,就该承担所有亲戚的事。我把人情想得太麻烦,也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你考上了,我其实知道。你母亲生病,我也知道。可我已经把话说死了,不知道怎么回头。”

“所以你就一直不回头?”

“嗯。”

他苦笑了一下。

“人有时候不是不想认错,是觉得认错太丢脸。拖得越久,越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问:“那你这次怎么开口了?”

“因为月月说了一句话。”

“她说什么?”

沈大成抬眼看我。

“她说,你可以不原谅我,但我不能一辈子把不认错当成有骨气。”

我没有想到沈月会这样说。

沈大成继续道:“她还说,你昨天能把我送的礼退回来,今天就能把我的话也退回来。你不是欠我的,你只是一直顾念旧情。”

“她说得很直。”

“她一直比我明白。”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叹了口气。

“我今天来,不是想让你马上把我当成好大哥。我知道那不可能。十七年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补上的。”

我抬头看他。

“你知道就好。”

“但我还是想问,你以后还愿不愿意认我这个堂哥?”

这个问题,他问得很小心。

不像第一次来时那样理直气壮,也不像昨天那样拿亲情做筹码。

我没有立刻回答。

办公室外有人走过,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想起母亲临终前的一句话。

她那时已经说不清话,只拉着我的手,反复念叨:“都是一家人,别记仇。”

我当时没有答应。

不是因为我想记仇,而是因为我不知道,放下旧事以后,我还能不能保住自己的尊严。

现在我终于明白,原谅不是把自己重新交回别人手里。

认亲,也不是要回到十七年前那个只能低头等别人施舍的位置。

我说:“我认你是堂哥。”

沈大成的眼睛红了一下。

我又说:“但我们要从今天重新相处。你有事可以直接说,我能按规定帮忙的会告诉你,不能做的事不要再提。你不必送礼,我也不欠你回报。”

他点头。

“好。”

“还有,别再阻止沈月来我家。”

“我以后不管她。”

“她不是因为我当了县长才来的。”

“我知道。”

他低下头,手指反复摩挲着裤缝。

“她每年都去你们家,我以前总觉得她丢我的脸。现在想想,是我没脸。”

我看着他,心里那块压了很多年的石头没有立刻消失,却像被人挪开了一点。

他临走时,我还是把那袋水果递还给他。

“真的不用。”

“你不收,我拿回去也没事。”

“那就拿回去给婶子吃。”

他愣了愣。

“你还记得她?”

“她是我堂嫂,我当然记得。”

沈大成接过水果,眼眶更红了。

他走到门口时,我叫住他。

“堂哥。”

他回头。

“你儿子录取的事,恭喜。”

他点点头,声音有些哑。

“谢谢。”

这声谢谢,不像亲戚之间的客套。

更像是他终于承认,我和他之间不再是一个施舍者、一个接受者。

我们都是成年人,都要为自己说过的话和做过的选择负责。

那天傍晚,我没有回家。

我开车去了沈月住的小区。

她正在楼下晾衣服,看见我从车里下来,吓了一跳。

“哥,你怎么来了?”

我说:“今天轮到我登门。”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我爸是不是去找你了?”

“去了。”

“他有没有说对不起?”

“说了。”

“你原谅他了?”

我想了想。

“我愿意重新认识他,但不是把过去当成没发生过。”

沈月点头。

“这样就够了。”

“你不问问他送没送礼?”

“问了也没用。”她把衣服夹到晾衣杆上,“他现在知道,礼物送不到亲情里。”

我看着她手里的夹子。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什么都不贵重,却总是认真准备。

我问:“今年你还去我家吗?”

“去啊。”

“我母亲已经不在了。”

“那就去看你。”

我心里一热。

“不过这次不用你带米和药。”

“那带什么?”

“带你自己。”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我。

“哥,你这句话有点肉麻。”

“县长说话,也不能句句都是文件。”

她笑着把一件小孩的外套甩到晾衣杆上。

“那我明年还登门。”

“别等明年。”

我看了一眼天色。

“今年就来。”

她问:“你家里还有饭吗?”

“有。”

“几个人?”

“我一个。”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晾好,接过孩子的小手。

“那就不算一个人了。”

我们一起往楼上走。

这一次,是我奔堂妹那。

不是因为堂哥送来的礼,也不是因为我当了县长,终于有了拒绝他的底气。

只是因为在我最穷、最难堪、最没有身份的时候,堂妹依然年年登门。

她认的不是县长,不是职位,也不是我能替谁安排工作的能力。

她认的是我这个堂哥。

而我用了很多年,才学会把这份情分郑重地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