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65岁在县医院住院,跟同病房老头分床睡,护士半夜查房,见她袜子晾在床头柜,我哥把脸一沉,当天下午就办了转院,谁也没敢问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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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把车停在县医院住院部楼下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熄了火,没急着下车,手搭在方向盘上,盯着前面那辆收废品的三轮车看了很久。车斗里堆着纸壳子和几个输液瓶,用一根红绳子捆着,风一吹,绳子那头一甩一甩的。

“到了。”他说。

我没动。他也没动。车里暖气还开着,热烘烘的,混着一股脚垫的塑料味。挡风玻璃上起了一层薄雾,外面的住院部大楼模模糊糊的,只有大厅的灯亮着,白惨惨地照在台阶上,像撒了一层面粉。

我哥从兜里摸出烟,叼在嘴上,没点。

“上去吧。”我说。

他把烟又塞回烟盒,推开车门。冷风一下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后备箱里有给妈收拾的东西,一个蛇皮袋子,一个暖水壶,一兜子苹果。我哥一手拎两样,我提了苹果,跟在他后面。

住院部电梯慢得要命,等了两趟才挤上去。电梯里全是人,一个老爷子坐在轮椅上,腿上搭着条毯子,护工在旁边啃包子,韭菜味冲得我鼻子发酸。我哥盯着电梯顶上的楼层数字,嘴唇抿成一条线。

到了五楼,出电梯右拐,走到走廊尽头,推门。

我妈靠在床头,正拿勺子舀稀饭。看见我们进来,她把勺子放下,手在被子面上蹭了蹭。

“来了。”

就两个字。声音有点哑,像一晚上没怎么睡。

病房里三张床。靠窗那张是个老太太,比我妈年纪还大,插着氧气管,闭着眼,胸口一起一伏。中间那张是个老头,六十来岁,光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秋衣,正坐在床边穿袜子。他看见我哥,点了点头。

我哥没理他,把蛇皮袋子往我妈床底下一塞,暖水壶放床头柜上,苹果搁在窗台。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

“咋样了。”他问。

“老样子。”我妈说,“昨天拍了片子,大夫说再住几天看看。”

“大夫咋说。”

“大夫说,观察观察。”

我哥不说话了。他的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床头柜上。

床头柜上晾着一双袜子。

灰白色的,棉的,脚尖的地方磨得有点透光。一只搭在柜子沿上,一只挂在柜子把手上。旁边是我妈的搪瓷缸子,缸子盖上放着一板药,已经抠出来三粒。

我哥的脸沉了一下。

“这袜子谁的。”他问。

“我的。”我妈说,“昨天晚上洗的,没干透。”

“晾这儿?”

“屋里暖气热,一晚上就干了。”

我哥没接话。他走到床头柜前,把袜子拿起来,攥在手里。袜子确实干了,硬邦邦的,像两块树皮。他翻了翻,袜口松得不成样子。

“这袜子穿几年了。”

“还能穿。”

“扔了。”

“别扔,洗洗就行了。”

我哥把袜子往床头柜上一拍。声音不大,但屋里的空气好像顿了一下。靠窗那老太太睁开眼看了看,又闭上了。中间那老头穿好袜子,站起来,端着洗脸盆往外走。经过我哥身边的时候,他侧了侧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哥看了他一眼。那老头低着头出了门。

“这屋几人间。”我哥问。

“三人间。”我妈说。

“那老头谁。”

“临床的。姓赵,比我还小两岁,脑梗,半边身子不利索。”

“他媳妇呢。”

“没见着。就他一个人。”

我哥把脸转过来,看着我。他的眼神我太熟了,小时候我打架回来,他替我出头之前就是这个眼神。

“你闻不见?”他说。

“闻见啥。”

“味儿。”

我闻了闻。屋里是有点味儿。药水味、老年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酸。三个人挤在一间屋里,窗户只开了一条缝,空气不流通,什么味儿都往鼻子里面钻。

“医院都这样。”我说。

我哥没接我的话。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揣回去。然后他走到我妈床边,弯下腰,把床头柜上那双袜子拿起来,走到窗台,拉开窗户,扔进了外面的垃圾桶。

我妈叫了一声:“你干啥!”

“回头给你买新的。”

“那还能穿!”

“不能穿了。”

我哥把窗户关上。我妈不说话了。她的手抓着被子边,指头关节发白。

护士来查房的时候,我哥正站在走廊里抽烟。护士推着小车进来,看了看我妈的床头卡,又看了看输液单,拿笔勾了几下。

“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护士问。

“还行。”我妈说。

护士走到床头柜旁边,看了看上面的东西。搪瓷缸子、药板、一卷卫生纸。她皱了皱眉。

“东西别堆这儿,回头医生要放病历。”

“哎。”

“袜子别晾在屋里,医院有规定。”

“那双扔了。”我说。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推着车出去了。我哥从走廊进来,跟护士擦肩而过。他站在门口,盯着护士的背影看了好几秒。

“下午转院。”他说。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转哪儿。”

“市里。二院。”

“妈这儿住得好好的——”

“好什么好。”我哥打断我,“你刚才没看见?袜子晾床头柜上,护士查房跟没看见一样,隔壁床老头一个人,没人管,这屋里空气跟闷罐似的。这叫好?”

我妈坐直了。

“我不转。”

“转。”

“我在这儿住惯了,大夫都认识。”

“大夫认识你有什么用?认识你能把病治好?”

“你哥——”我妈的声音提高了半截,又压下去。她看了一眼靠窗那老太太,老太太还在睡。

“转院要花钱。”我说。

“花。”

“新农合报得少。”

“少就少。”

“哥。”

“别叫我。”他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我找车。”

我哥打电话的时候,我陪我妈坐在病房里。她一句话不说,手一直在被子上摸索。那床被子是家里带来的,大红底子,印着牡丹花,洗了不知道多少水,颜色淡得发白。

中间那老头回来了。他端着脸盆,盆里搭着毛巾,走路的时候左边胳膊贴着身子,右手端着盆,一步一挪。他把盆放在床底下,坐在床边,开始叠一件外套。

叠了半天,也没叠齐整。

我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老赵,你儿子今天来不来。”

老头摇了摇头。

“昨天就没来。”他说,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着东西,“说忙。”

“忙啥。”

“跑车。给人拉货。挣不了几个钱。”

老头把外套放在床头,右手在膝盖上搓了搓。他的左手搭在腿上,手指蜷着,伸不开。

“你儿子干啥的。”他问我妈。

“开饭馆。”我妈说,“小的跑外卖。”

老头点了点头。

“都是挣辛苦钱的。”他说。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靠窗那老太太的氧气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我妈也不再问。她见过太多人了,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我哥打完电话回来,脸上松了一点。

“联系好了。二院呼吸科,下午两点过去。”

“谁的车。”

“老周。他面包车能放下东西。”

“多少钱。”

“问那么多干啥。”

我妈看了我哥一眼。那个眼神我见过无数次。小时候我哥逃学,她就是这个眼神。不是生气,是那种“你怎么又这样”的无奈。

“你不用折腾。”我妈说,“我住了五天,再住两天就能出院。”

“出院了回去怎么办。爸一个人在家,谁做饭。”

“你爸会做。”

“他会做个屁。”

我妈不说话了。她知道我爸不会做饭。这么多年,我爸进厨房的次数掰着指头能数过来。煮个面条都能煮成糊糊,炒个鸡蛋能把锅底烧穿。

“那就转。”我妈说。

她声音很轻。像是一口气叹出来的。

我哥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办手续。我坐在床边,看着我妈把搪瓷缸子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水早就凉了。她喝了一口,放下,又喝了一口。

“你哥就是脾气急。”她说。

“嗯。”

“心不坏。”

“嗯。”

“就是犟。”

我没说话。我妈把缸子放下,靠在床头,闭上了眼。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折扇合上了。

我哥办完手续回来,手里拿着一沓单子。他在床头柜上翻来翻去,找笔。我递给他一支,他接过去,在几张单子上签了字。笔尖在纸面上划得沙沙响。

“花了多少。”我问。

“没多少。”

“到底多少。”

“三千多。”

三千多。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我妈在县医院住了五天,押金交了五千。新农合能报百分之六十左右,但有很多药不在报销目录里。转院之后,市医院的起付线更高,报销比例更低。再加上救护车或者面包车的路费、陪护的饭钱、我哥停业几天的损失。

这笔账我算不清楚。我哥也算不清楚。但他还是签了字,付了钱。

“你把妈扶起来。”我哥说,“我去楼下搬东西。”

他把单子叠好,揣进兜里。出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中间那张床。老头正坐在床边,右手拿着一个冷馒头,一口一口啃。他的左边身子斜着,像一棵长歪了的树。

我哥的嘴抿了一下。他没说什么,走了。

我扶我妈坐起来,给她穿外套。那件外套也是从家里带来的,深蓝色的,拉链坏了,用一枚别针别着。

“你哥刚才看老赵了。”我妈说。

“嗯。”

“他心里不痛快。”

“嗯。”

“其实老赵人挺好。昨天晚上我咳嗽,他还给我倒了杯水。”

我妈说着,把别针扣好。

“他左手不行,右手拿着暖水壶,给我倒了半缸子。洒了一桌子。”

我嗯了一声。

“你哥这人,见不得这些。”

我没接话。我知道我哥见不得什么。他见不得老人没人管,见不得病房里晾袜子,见不得一个脑梗老头一个人啃冷馒头。但他能怎么办。他自己也是一屁股债。饭馆的房租涨了,外卖平台抽成涨了,儿子上高中的补课费涨了。他能做的,就是把亲妈从这个病房里弄出去。

老周的面包车两点准时到了。车身上贴着“货拉拉”的贴纸,里面一股装修的味儿。我扶我妈上车,我哥把东西塞进后备箱。蛇皮袋子、暖水壶、苹果、还有那个搪瓷缸子。缸子盖没拧紧,水洒出来一点,淌在袋子面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走了啊,妈。”我哥说。

我妈嗯了一声。

车开出县医院大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大楼在太阳底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

“老赵那床,晚上没人给他倒水了。”她说。

我哥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他儿子呢。”他问。

“跑车。忙。”

“忙个屁。”

我妈不说话了。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前面的路。国道两边的树光秃秃的,枝丫戳着天,像一把把叉子。面包车开得不快,老周一边开一边骂前面的车。

“这车咋开的。”

“赶着投胎呢。”

我哥没理他。他坐在后排,挨着我妈。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把手伸过去,把我妈的袖子往下拽了拽,盖住手腕。

我妈的手腕上贴着一块膏药,边上都卷起来了。

到了市二院,又是一通折腾。

挂号、缴费、办住院、量血压、抽血、拍CT。我哥跑上跑下,我扶着我妈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着。走廊里全是人。有坐着轮椅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有拎着饭盒的中年男人。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盒饭的味道。

我妈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她的嘴唇有点干,我拿缸子给她喂了口水。

“你哥累坏了。”她说。

“嗯。”

“你也不年轻了。”

“我没事。”

“你们俩都不容易。”

我没说话。我妈也不说了。她把手放在我手背上,手心热乎乎的,有点潮。她的手粗糙,指头短,指甲剪得很秃。这双手种过地、摘过棉花、揉过面、洗过衣服。现在它搭在我手上,没什么力气了。

我哥办完手续回来,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

“买了点粥。”他说,“妈你先吃点。”

他把粥打开,递给我妈。是小米粥,热腾腾的,冒着白气。我妈接过去,用勺子慢慢搅。

“你吃了没。”她问我哥。

“吃了。”

“吃的啥。”

“包子。”

我妈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撒谎。但她没说破,低下头喝粥。

下午四点多,终于住进了新病房。

这次是双人间。靠窗的床空着,我妈住靠门的。病房里有独立卫生间,有热水器,有电视。床头柜是新的,抽屉一拉就开,里面干干净净。

我哥检查了一圈。开窗、关窗、开水龙头、试热水。然后他把床头柜擦了五遍。

“这还差不多。”他说。

我妈坐在床边,东看看西看看。她把搪瓷缸子放在床头柜上,又拿起来,放到抽屉里。然后又拿出来,放在窗台上。最后还是搁回了床头柜。

“挺好的。”她说。

我哥在病房里转了两圈,不知道该干什么。他站在窗边,往外看。楼下车来车往,喇叭声一阵一阵的。

“你回去吧。”我妈说,“饭馆还开着呢。”

“我跟人说了,歇两天。”

“歇两天少挣多少钱。”

“妈。”

“回去吧。老二在这儿就行。”

我哥没动。他掏出烟,想起来医院不能抽,又塞回去。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最后说:“那我明天来。”

“行。”

“有事打电话。”

“行。”

我哥走了。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我妈看着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哥把脸一沉,谁也不敢问。”

我看着她。

“在县医院那会儿。他看见袜子晾床头柜上,脸一下就沉了。跟当年你爸摔断腿那会儿一个样。”

我没说话。

“转院就转院呗。”我妈说,“他沉着脸,我也不敢问。”

她把粥喝完,把塑料碗扔进垃圾桶。然后她躺下来,侧着身子,背对着门。

“你也歇会儿。”她说。

我就坐在陪护椅上,看着她。她没睡着,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喘。我分不清。

我掏出手机,翻到县医院那个病房的电话。我想打过去,问问老赵怎么样了。但那个号码是护士站的,我打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把手机收起来。

窗外天暗下来了。路灯亮了,黄黄的一团光,照在楼下的花坛上。花坛里有几棵月季,叶子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杆子。

我妈翻了个身,面朝我。

“你爸今天吃的啥。”她问。

“不知道。我给他打了个电话,他说煮了挂面。”

“挂面。”

“嗯。”

“他连个鸡蛋都不打。”

“可能打了。”

“不可能。他舍不得。”

我妈闭上了眼。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输液针扎在手背上,胶布贴得歪歪扭扭。她睡着了,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

我坐在椅子上,不敢动。

半夜的时候,护士来查房。她推门进来,拿手电筒照了照输液瓶,又看了看我妈的脸。然后她走到窗台边,把窗户关小了一点。

“晚上冷,别开太大。”她说。

我点了点头。

护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陪护的家属可以租个折叠床,十块钱一晚。”

“不用。我坐着就行。”

“坐着睡不好。明天还要照顾病人。”

她说完就走了。门轻轻关上,走廊里的灯从门缝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白线。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有个外卖员正蹲在台阶上吃盒饭,头盔放在旁边,上面落了一层灰。他吃得很快,一口饭一口菜,嚼两下就咽。吃完把盒子一扔,骑上车走了。

我回头看了看我妈。

她的袜子没有晾在床头柜上。我把它们洗了,晾在了卫生间的毛巾架上。卫生间有暖风,一晚上能干。

但我知道,我哥明天来,还是会检查一遍。

他不是不信我。他是谁都不信了。

第二天早上,我哥来了。

他拎着一兜子水果,香蕉、橘子、还有几个火龙果。火龙果是红心的,贵得要死。

“大夫查房了没。”他问。

“还没。”

“咋说。”

“等会儿问问。”

我哥把水果放在窗台上,又检查了一遍床头柜。这次没什么可挑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袜子也没乱晾。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昨晚没睡好。”

“怎么了。”

“梦见老赵了。”

我没接话。

“梦见他在县医院那屋里,一个人坐着,拿右手啃馒头。我推门进去,他抬头看我,嘴里还嚼着,跟我说,你把你妈接走了,谁给我倒水。”

我哥从兜里掏出烟,在手里攥着,没点。

“我知道这事跟我没关系。”他说,“但我就是……”

他没说完。

我递给他一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

“你说,”他看着我,“我们老了会不会也这样。”

“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谁都不知道。”

我哥把水杯放下。他站起来,走到床边,看着我妈。我妈还在睡,嘴角抿着,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像钟表的秒针。

“我今天去给老赵买个暖水壶。”我哥说。

“你知道他床号?”

“问护士。”

“他可能已经出院了。”

“那就放护士站。”

我哥说完就走了。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走进电梯。他今天穿了一件旧夹克,袖口磨得起毛,后背有一点驼。他四十三了,看着像五十。

我回到病房,我妈醒了。

“你哥呢。”

“买东西去了。”

“买啥。”

“暖水壶。”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轻,像一口气吹在凉水上,刚起了点波纹就没了。

“他还是那样。”她说。

“嗯。”

“嘴硬。”

她撑着坐起来,我把枕头垫在她背后。她看着窗台,又看着床头柜,最后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针眼。

“你哥小时候,”她说,“有个要饭的来家门口,他把自己那碗饭给人家了。回来饿得直哭。”

我没说话。

“我揍了他一顿。”我妈说,“后来你爸又揍了我一顿。说我不该揍他。”

她停了停。

“你爸说,心善是好事。”

“嗯。”

“但你哥这些年,心善没少吃亏。”

我妈说着,把袖子往下拽了拽,盖住那块卷边的膏药。

“这膏药还是老赵给的。”她说,“他说药店买二送一,用不完。”

我看着那块膏药。灰绿色的,边上起了毛,粘性早就没了,全靠胶布贴着。

“你不说我都忘了。”我说。

“记着干啥。”我妈说,“记着能咋。”

她让我把床摇下去,说想再躺一会儿。我把床放平,她侧过身,面对着墙。墙上什么也没有,白茫茫的一片。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给你爸打个电话,问他挂面吃完了没。”

“昨天打过了。”

“再打一个。”

我掏出手机,拨了我爸的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没接。”我说。

“可能出去了。”

“嗯。”

“他耳朵背,听不见。”

“嗯。”

我把手机收起来。我妈没再说什么。她躺在那里,肩膀微微起伏,呼吸慢慢均匀了。她又睡着了。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花坛。

月季的杆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一点绿芽。

很小。像一颗米粒那么大。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我哥发了一条消息。

“妈问老赵的暖水壶买了没。”

我哥很快回了。

“买了。蓝的。放护士站了。护士说老赵昨天出院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回。

过了几秒,我哥又发来一条。

“他儿子来接的。”

我还是没回。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坐回陪护椅上。我妈睡得正沉。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滴落着,不紧不慢的。

窗外的天阴了。像要下雨,又像要下雪。

我坐在那里,想着老赵。想着他那只蜷着的左手,想着他右手拿馒头的样子,想着他给我妈倒水时洒了一桌子的狼狈。

他儿子来接他了。

挺好。

我闭上眼,靠着椅背。椅背硬邦邦的,硌得我后背疼。但我没动。

我想到我哥说的那句话。

“我们老了会不会也这样。”

会。

也不会。

我说不好。

护士推门进来,换了一瓶药。她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我。

“你不舒服?”

“没有。”

“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

“租个床吧。十块钱。”

“行。”

我掏出十块钱递给她。她出去了一会儿,拖进来一张折叠床,铁架子,帆布面,打开往地上一放。

“晚上用吧。”

“谢谢。”

她把床靠墙放好,走了。我盯着那张床,没打开。

我妈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凑过去,听见她说:“老赵,你水开了。”

我直起身。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丝细细的,斜斜的,打在玻璃上,像谁在用指甲轻轻敲。

我把窗户关紧。

雨声闷在玻璃外面,听不真切了。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