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有个官比较大的亲戚,他快退休了,几次问我们有什么忙可以帮
(第一章)
我三叔叫周德明,是我爸的亲弟弟,在我们这个家族里,他是官当得最大的一个。到底多大?这么说吧,县里开会的时候,他坐在主席台上,前面摆着名牌,底下几百号人听他讲话。具体什么级别我不太懂,反正每次家庭聚会,亲戚们提起他,语气里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敬重。
三叔今年六十三,按政策该退了。他在省城工作了一辈子,从基层一步步干上去的,听说中间吃了不少苦。我爸在世的时候,常跟我念叨三叔的不容易,说他在省城没根基,全靠自己一双手往上爬。我爸走了以后,三叔回老家来过几趟,每次都是匆匆忙忙的,待不了半天就走。他跟我爸感情深,我爸走那天,他在灵堂里站了一整夜,没坐过一下。
我跟三叔不算亲近。他是我长辈,但平时来往不多。他在省城,我在县城,隔着两百多公里,一年到头也就过年的时候打个电话。他有他的圈子,我有我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
可自从去年开始,三叔联系我多了起来。
先是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问问我工作怎么样,家里怎么样,孩子学习怎么样。我一开始受宠若惊,以为他是年纪大了,想跟晚辈亲近亲近。后来他打电话的频率越来越高,从一个月一次变成半个月一次,最后变成一周一次。电话里他不光问家常,还总说一些“有什么难处跟三叔说”“别跟三叔客气”之类的话。
我心里有点不踏实,跟我媳妇念叨了一嘴。我媳妇在县医院当护士,脑子比我灵光,她听了以后想了想,说:“你三叔是不是想帮你们什么忙?”
我说:“他能帮什么忙?咱又不缺啥。”
她说:“你傻呀,他在位的时候帮人办事,那是犯错误。现在快退了,手头的权力还在,再不办就过期了。他这是想趁退之前,给自家人办点事。”
我嘴上说“不能吧”,心里却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第二章)
三叔第一次跟我挑明,是去年秋天。
那天他打电话来,聊了几句家常以后,忽然问我:“老大,你现在那个厂子,效益咋样?”
我说:“还行,凑合着过。”
他说:“我听说你们厂子这两年订单不多,工资还降了?”
我愣了一下。我确实没跟他说过这些,他是怎么知道的?后来一想,他在省城消息广,打听一个小县城的工厂还不容易。
我说:“是降了点,不过还过得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大,三叔问你一句话,你实话实说——你想不想换个单位?”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说:“三叔,我没想过这事。”
他说:“你回去想想。省城这边有几个单位在招人,我跟他们那边有工作往来,打个招呼的事。你年纪不大,四十出头,还能挪动。孩子教育,你们两口子的发展,省城都比县城强。”
我说:“三叔,这事太大了,我得跟家里商量商量。”
他说:“行,你商量好了跟我说。机会不等人,我这边也就是这两年的事,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发了半天呆。我媳妇下班回来,看见我魂不守舍的样子,问我怎么了。我把三叔的话原原本本跟她说了。她听完,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你怎么想?”她问我。
“我不知道。”
“省城确实比县城好,孩子将来考学,省城的分数线都低一些。可你在省城没根基,去了能干啥?三叔帮你进去了,以后呢?靠他罩着你一辈子?”
我说:“他说可以帮我安排。”
我媳妇摇了摇头:“安排进去容易,站稳脚跟难。你三叔退了以后呢?人家看他的面子帮你,他退了,人家还理你?”
我没说话。她说的道理我懂,可心里那个念头还是痒痒的。省城的大医院,省城的学校,省城的大商场,谁不想去?我闺女在县城念初中,成绩不错,可县城的师资跟省城没法比。要是能挪到省城,孩子的路是不是能宽一些?
(第三章)
我还没想明白,三叔又来了第二回。
这回是今年开春,他回老家给爷爷奶奶上坟,顺道来了我家。他一个人来的,没带家属,提了两瓶酒,往我家沙发上一坐,跟我媳妇寒暄了几句,就让我闺女回屋写作业,说要跟我单独说点事。
他开门见山:“老大,上次跟你说的事,想好了没有?”
我说:“三叔,我想过,可实在不知道去了能干啥。我这人没学历,没技术,就会干点粗活。去了省城,人生地不熟的……”
他摆摆手打断我:“这些你不用操心。我帮你安排,肯定安排个稳当的。你三叔在省城干了一辈子,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他抽了口烟,靠在沙发上,眯着眼看我。那一刻他脸上挂着一种笃定的表情,像是这件事他说行就行,没有办不成的。
“老大,”他忽然换了种语气,声音低了些,“你爸走得早,我这个当三叔的,一直没帮上你们什么。我心里有愧。”
我说:“三叔,你别这么说……”
他摆摆手不让我说:“你听我说完。我这辈子,把大半辈子都给了工作,自己家顾不上,兄弟家也顾不上。你爸在世的时候,我没帮他什么。他走的时候我在外地开会,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这件事,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难受。”
他顿了顿,掐了烟,看着我说:“你爸走了,你就是咱们老周家的长子。我这个当叔的,再不帮你一把,以后就更没机会了。我快退了,退了以后说话就不管用了。趁现在还能管点用,给你铺条路,也算是我对你爸的一个交代。”
他这番话说得诚恳,我听着心里有点酸。他不是在跟我客套,他是真觉得亏欠。他是想趁最后这点光景,给侄子办件事,让自己心里好受点。我能理解,可我还是没松口。
我说:“三叔,我领你的情。可这事太大了,我怕给你添麻烦。”
他笑了:“麻烦啥?干了一辈子工作,这点事不算麻烦。”
他走的时候,又叮嘱了一句“再想想”。
(第四章)
我媳妇看出我心里动摇了。那天晚上她把闺女哄睡了,坐在床边跟我聊。
“你想去?”
“我也不知道。”
“你去问问你姐,看她怎么说。”
我姐比我大五岁,在镇上当小学老师,是我们家最沉得住气的人。第二天我给她打了电话,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我姐听完,半天没说话。
“姐?”
“我在想,”她说,“三叔一辈子没求过人,现在反过来求你,让你开口要他的帮忙。你知道这说明什么?”
我说不知道。
她说:“说明他老了,他在给自己找台阶下。他这辈子当官当惯了,习惯了别人求他,不习惯求别人。他不知道怎么表达感情,就想用帮忙这种方式来亲近你们。可你想过没有,这份忙你受了,你们之间的关系就变了。以前你是他侄子,他是你三叔。以后呢?你欠他一个人情,一辈子还不完的人情。”
我说:“那就不受?”
她说:“也不是不受。你要真需要,就受。可你得想清楚,你是真需要,还是觉得不占白不占。你要是真需要,哪怕他退了,你也得自己站稳。你要是图便宜,趁早拉倒。三叔一辈子不容易,别让他退休之前还欠别人人情。”
我姐这番话,把我心里那团乱麻理清了。我确实不需要去省城。我现在的日子虽然一般,但稳当。我媳妇工作踏实,我厂里虽然效益不好但没裁员,闺女在县城读书也挺好。我去省城干什么?人生地不熟,四十多岁重新开始,图什么?图省城两个字好听?
(第五章)
想明白以后,我给三叔回了电话。
“三叔,我想好了。我不去省城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拒绝。他问:“为什么?嫌我安排的不好?”
我说:“不是,三叔。你安排的一定好。是我不想去。我在县城待惯了,媳妇工作在这儿,闺女念书在这儿,家里还有房子,我去了啥都没有,从头开始太难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吐出来了。“行,你想好了就行。三叔不勉强你。”
可这事没完。过了两个月,他又提了另一件事。
这回是暑假,我闺女去省城参加一个夏令营,三叔知道了,专门把她接去家里住了两天。我闺女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全是三叔三婶给她买的东西——衣服、鞋子、文具、还有一套她念叨了很久的课外书。我闺女高兴得跟过年似的,跟我说“三爷爷家好大,三爷爷对我特别好”。
晚上我媳妇翻着那些东西,忽然说:“你说三叔是不是不死心?”
我说:“啥不死心?”
她说:“上回帮你不成,这回改成帮孩子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我拿起手机,翻到三叔的号码,想拨过去,犹豫了半天又放下了。
(第六章)
真正让我明白三叔心意的,是中秋节那通电话。
那天晚上我刚吃完饭,手机响了,是三叔打来的。他喝了点酒,声音比平时低沉,说话也有点慢。他先是问了一圈家常,然后忽然说:“老大,三叔跟你说点心里话。”
我说:“三叔你说。”
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老想帮你们吗?”
我说:“知道,你惦记我们。”
他说:“不光是惦记。我是怕。”
我愣住了。怕?
“我怕退休。你三叔当了半辈子官,走到哪儿都有人喊我‘周主任’‘周书记’,逢年过节家里坐一屋子人。可再过两个月我退了,那些位子没了,那些称呼也没了。我谁啊?我就是个退休的老头。到时候谁还理我?谁还找我?”
他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我听见他喝了一口水。“你三叔这辈子,把工作当命。现在命快没了,我就想……我就想在没了之前,给自家人留点东西。留点能用得上的东西。你懂吗?”
我握着手机,嗓子有点堵。他说的“留点东西”,不是钱,不是房子,是他这辈子攒下的那点人脉和面子。他想趁这些东西还没过期,换成对我们有用的东西,交到我们手里。那是他这辈子最后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我说:“三叔,你不用给我们留啥。你对我爸好,对我们好,我们都记着。你退了休,回来住,咱们家永远有你的位子。”
他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后来我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有点闷:“老大,你这话,三叔记着了。”
(第七章)
三叔上个月正式退休了。
退休那天他没告诉我。我是过了好几天才从老家亲戚那儿知道的。听说省城那边给他开了个欢送会,挺隆重的,他上台讲了话。讲完了以后,他把办公室的东西收拾了一箱,搬回家,第二天就没再去过那个大院。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他接起来,声音挺平静的,问我“有事啊老大”。我说“没事,就是问问你这两天干啥呢”。他说“没干啥,在家收拾东西呢。你三婶嫌我把旧报纸攒了太多,全给卖了。卖了好几十块钱呢”。说完他自己笑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我想起他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我怕退休,我怕没人理我,我怕自己变成个没用的老头。可现在听他的声音,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过了几天,他给我发了张照片。照片里他蹲在老家的院子里,穿着件旧T恤,手上全是泥,面前是一畦新翻的地。配的文字是:“你三叔开荒呢,准备种点菜。你爱吃啥菜?我给你种。”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照片里的三叔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他出现在人前的时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服板板正正的,站在哪儿都端着。现在他蹲在地上,裤腿上沾着泥,头发乱糟糟的,笑得跟个小孩似的。可我看着那张照片,觉得他比从前好看了。
(第八章)
上周末我回了趟老家。三叔在院子里忙活,三婶在厨房做饭。我推开院门进去,三叔正蹲在地上给西红柿苗搭架子,看见我来了,招招手说“过来帮忙”。我蹲下去帮他绑架子,两个人忙活了一个多钟头,出了一身汗。三婶端了盆水出来让我们洗手,又端了两碗绿豆汤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我们爷俩坐在树荫底下喝绿豆汤,三叔喝了两口,叹了口气。
“老大,”他说,“你说种地这事,跟当官哪个好?”
我说:“你自己觉得呢?”
他想了想,笑了:“种地好。种地你种什么就长什么,不糊弄人。你给它浇水它就往上长,你给它施肥它就结得多。不像当官,你干了半天,有时候也不知道干了些啥。”
他端起碗又喝了口绿豆汤,看着院子里那排刚栽的西红柿苗,说:“退了挺好。早该退了。”
那天晚上我在三叔家吃了顿饭。三婶做了四个菜,三叔开了一瓶酒,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他喝了一口,砸了咂嘴,说“这酒比那些应酬的酒好喝”。我说“那当然,这是自家人的酒”。他看了我一眼,笑了,把杯子端起来跟我碰了一下。
那顿饭吃了两个钟头。我们爷俩说了很多话,比过去十几年加起来都多。他说他打算在老家待着,种点菜,养几只鸡,没事去河边钓钓鱼。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爸,没好好跟他聊过。他说他以后想多回来,跟我聊聊天。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这些事他早该做了,只是从前没时间。
我走的时候他站在院门口送我。路灯照着他花白的头发,他穿着那件沾了泥的旧T恤,整个人小小的,站在院门口冲我摆手。那个样子跟从前那个坐在主席台上的人完全不一样了,可我反倒觉得,这时候的三叔,才是真的三叔。
(尾声)
昨天我接到三叔的电话。他在那头说:“老大,西红柿红了,你要不要回来摘点?”
我说:“行,这周末回去。”
他说:“那你帮我带两斤排骨来,我给你炖汤。你三婶说我这手艺比她好。”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媳妇问我:“你三叔现在怎么样?”
我说:“挺好。种菜种得比当官还好。”
她笑了,说:“那挺好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融融的。我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里三叔发来的那张照片——他蹲在菜地里,手捧着一把刚摘的豆角,笑得满脸褶子。我把照片放大,看见他身后那片菜地绿油油的,西红柿苗上挂着红彤彤的果,辣椒也结了不少。地头搁着把铁锹,铁锹旁边搁着他那顶旧草帽。
三叔这辈子,前半辈子忙工作,忙应酬,忙往上走。他以为那些东西能给他安全感,能让他老了有依靠。可真退了才发现,那些东西说没就没了。反而是他以前没顾上的东西——老家的院子,一畦菜地,一顿家常饭,一个能说说心里话的侄子——这些东西才是真能靠得住的。
他现在不用帮谁忙了,也没人求他帮忙了。可他过得比从前踏实。他说“种地比当官好”,我觉得他说得对。种地你种什么就长什么,不糊弄人。人这辈子,最后能依靠的,就是你种下去的那点真心。
三叔的菜地里,西红柿红了,辣椒也红了。他摘了满满一篮子,等我回去拿。我答应他了,周末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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