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头疼。像有人拿锤子敲我太阳穴,一下一下的,节奏还挺稳。我睁开眼,先看到天花板上一条裂缝,从灯座旁边斜着爬过去,像条干了的河。这不是我家的天花板。我家的天花板去年刚刷过,白得很无聊。
窗帘是深蓝色的,洗得有点发灰,边角卷着。窗台上摆了个搪瓷缸子,里面插了根筷子,不知道干什么用的。空气里有股樟脑丸和隔夜饭菜混在一起的味道。我躺在床上没动,先摸了摸身上的衣服。裙子还在,皱得不成样子,腰带歪到一边去了。
昨晚……表姑家孙子满月。对。我喝多了。表姑夫那边亲戚特别能劝酒,说是什么自家泡的药酒,喝的时候没感觉,后劲像闷棍。我记得我去上厕所,然后走廊里灯很暗,然后我看到一扇门半掩着,里面有张床,我就……
完了。
我猛地坐起来,头更疼了。这间屋子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老式衣柜,柜门上的镜子贴了张红纸,褪色褪得只剩点粉白。床头有个小书架,书架上有几本书,书脊上的字看不清。地上有双拖鞋,男式的,蓝色塑料的,鞋底磨得很薄。
我穿上鞋站起来。裙子后面的拉链好像没拉好,我伸手摸了一下,确实没拉到头,后背露了一截。我拽了两下,拉链卡住了。算了。
门把手是那种老式的球形把手,铜的,摸上去冰凉。我拧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光线比屋里亮,照进来一条窄窄的。我把门拉开,刚迈出去一步,就看见一个老太太站在走廊里,正对着我。
她个子不高,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色发卡别住。穿着件灰蓝色的对襟棉袄,袖口磨得起毛。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碗里冒着热气,应该是刚出锅的什么。她就那样站着看我,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什么,嘴角往下撇着,眼角的皱纹很深。
我们俩就那么对着看了大概有四五秒。走廊里很安静,能听到厨房那边有水流的声音。
“醒了?”她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的菜价。
“阿姨,我……”
“那咱谈谈入赘的事。”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疼,像吞了一把沙子。
“什么?”
“入赘。”她把搪瓷碗往旁边窗台上一放,碗底磕在台面上,当的一声。“你睡的是我儿子的屋。我儿子三十七了,还没着落。你既然睡了他的床,那咱就谈谈。”
我脑子转得很慢。酒精还在血管里晃荡,她说的每个字我都听见了,但连在一起就有点对不上。
“阿姨,我是表姑的……”
“表姑我认识。”她打断我,摆了摆手,像赶一只看不见的苍蝇。“你是她那边亲戚,我知道。但你睡了我儿子的屋,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走廊尽头有个窗户,外面有棵树,树枝上停了只麻雀,叽叽喳喳叫了两声,飞走了。窗台上摆了一排空罐头瓶子,里面装的是水,瓶底有沉淀的白色东西。我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
“您儿子……”
“在外地。”她说,“过年才回来。你要是有意思,我给他打电话。”
这才几点。手机在哪儿。我摸了摸裙子口袋,没有。可能在床上。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床上被子乱成一团,我的包不在那儿。包可能在表姑家客厅。
“阿姨,我昨天喝多了,走错了。我这就……”
“你今年多大了?”
她问得很自然,像在问今天几号。我愣了一下。
“四十三。”
“四十三。”她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属什么的?”
“属马。”
“属马好。”她说,“我儿子属鸡。鸡马配,还行。”
她说完转身往厨房走,头也不回地说:“过来吃早饭。粥好了。”
我站在走廊里没动。麻雀又飞回来了,还是那只,或者另一只,看不出来。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走廊墙上挂着一本日历,翻到十月,上面的字很小,看不清。日历旁边贴了张奖状,黄色的纸,边角卷起来了,上面写的是什么“积极分子”,名字的地方模糊了。
我该走的。可我脚底下像生了根。厨房里飘出来粥的香味,白米粥,很稠的那种,闻着胃里空落落地疼。我昨晚吐过没有,不记得了。
02
厨房很小。灶台是水泥砌的,贴了白瓷砖,瓷砖缝里嵌着黑垢。锅盖掀着,一口铝锅,粥在里面咕嘟咕嘟冒着小泡。老太太站在灶前,拿勺子搅着粥,搅两下,停一下。
我站在门口,她没回头。
“坐。”她说。
灶台旁边有张小方桌,铺了块格子布,布上的油点子洗不干净了,泛着黄。桌上摆了两副碗筷,还有一碟咸菜,萝卜条,切得粗粗的,上面淋了点酱油。
我坐下了。身体比脑子先做了决定。
她盛了两碗粥,端过来,一碗放我面前,一碗放自己那边。碗是那种老式青花碗,碗口有一道磕痕。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根萝卜条,咔嚓咬了一口。
“吃。”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烫。舌尖发麻。
“阿姨,我真的就是走错了。昨天在表姑家喝的酒,她家就在隔壁楼,我应该是出门上厕所,然后……”
“我知道。”她说。
“那您还……”
“我儿子叫周明。”她打断我,像没听见我说话。“在那边做工程。一年回来两趟,有时候一趟。打电话就是‘忙,忙,忙’。去年回来待了三天,两天在睡觉,一天在洗衣服。”
她又夹了一根萝卜条。
“我不催他。催也没用。我就是……”她停下来,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最后那句说得很轻。轻得像锅里冒出来的热气,没响就散了。
我不知道接什么。粥碗在手里,烫得手心发麻。我把碗放下。厨房那扇小窗户外面,能看到对面楼的阳台,阳台上晾着一条花被子,被面上的牡丹花大红大紫的,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您怎么知道我睡的是周明的屋?”
“那屋就一张单人床,枕头底下有他的工牌。你睡的时候没看见?”
我摇头。我哪顾得上看。我昨晚倒头就着了,连鞋都没脱全。
“工牌上是不是有照片?”她问。
“我没注意。”
“蓝底的照片,他不爱笑,拍出来跟谁欠他钱似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喝得很慢,喉咙那里动了一下。
“阿姨,您贵姓?”
“姓周。”
“周阿姨……”
“你就叫我周奶奶吧。都这么叫。”
“周奶奶,我真的得走了。表姑肯定在找我。”
“她找你干啥。”周奶奶把碗放下,拿抹布擦了擦桌子,桌角有块污渍擦了半天也没擦掉。“她儿媳妇还在坐月子,她忙得脚不沾地。你走了她也不知道。”
桌子上有把铝壶,壶盖没盖严,歪着。壶身上坑坑洼洼的,像是被什么撞过。壶里的水应该是凉了,壶嘴边上有一圈白色的水垢。
“您儿子,他……”
“不谈他。”周奶奶说。她把抹布叠了两折,搭在水龙头上。“你吃好了?”
“吃好了。”
“那帮我把碗洗了。”
她站起来,把两个碗摞在一起,端到水池边,往我面前一放,然后自己走到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看着我。水龙头是那种老式的十字把手,拧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我拧开水,水很凉。我挤了点洗洁精在碗里,拿海绵擦着,一圈一圈地转。
03
我和周奶奶坐在客厅里。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铺了块白线钩的垫子,垫子上放了盘橘子。橘子是那种小蜜橘,皮已经有点干了,起皱。我不知道为什么橘子会放在客厅茶几上,可能是装饰,可能是随手放的,也可能本来就是给人吃的。反正我没吃。周奶奶也没吃。
电视开着,放的什么电视剧我认不出来。一个女的在哭,一个男的在旁边站着,背景是医院走廊。声音开得很小,听不太清台词,就听着嗡嗡的。画面偶尔闪一下,像是信号不好。
我在想表姑家的满月酒。那桌菜其实还行,红烧肘子炖得很烂,皮一筷子就能扒下来。我不爱吃肘子。表姑夫非给我夹了一块,说“这个好,这个好”。我就吃了。吃了以后更腻,喝了口药酒压着。药酒是表姑夫的姐夫带来的,说是泡了鹿茸还是什么,我不懂这些。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干什么工作的?”周奶奶突然问。
“做行政的。”
“行政好。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也就那样。”
“我年轻时候在纺织厂。三班倒。夜班的时候站着都能睡着。”她盯着电视屏幕,电视里换了个场景,变成办公室了。“后来厂子没了,我就回来带孩子。带了周明,带周明他爸。周明他爸走得早,周明上初中那会儿。”
她说话没有顺序。想到哪儿说哪儿。
“周明念书还行,就是不爱说话。老师让他发言,他站那儿半天憋不出一个字。考试考得挺好,但不会来事。现在搞工程,也是跟机器打交道,跟人打交道少。”
电视里那个女的又开始哭了。这次哭得更厉害,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要是找个对象,我也不用操这个心了。”
“您儿子会找的。”
“会找。”她说,但语气里没什么信心。“你呢,你成家了?”
“以前成过。后来离了。”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长,就是扫了一下,然后她又去看电视了。
“哦。”她说。
没有追问。没有说“可惜了”或者“现在的人啊”这种话。就一个“哦”。
茶几上那盘橘子旁边有一本台历,台历上印着什么“养生一千问”,每天翻一页。今天那页上写的是“冬季进补,宜食山药”。我翻开明天的,写的是“早睡早起,精神百倍”。我把它翻回去。
客厅角落里有个书架,是那种竹子做的,颜色发暗。书架上的书横七竖八地塞着,有厚有薄。最上面一层搁了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过。书架旁边有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半袋毛线,红色的,不知道为什么要放在那儿。
“你表姑那个人,”周奶奶又开口了,“嘴碎,但心不坏。她儿媳妇头一胎,她紧张得什么似的,天天熬汤。熬多了就往我这儿送。我喝不完,冰箱里还冻着两盒。”
她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拉开看了看,又关上了。
“是两盒。没记错。”
她又坐回来,抚了抚裤腿。裤腿上沾了根白头发,她捻起来,扔在地上,没扔进垃圾桶。垃圾桶在电视柜旁边,是个铁皮的,漆都掉了。
“您一个人住多久了?”
“周明出去以后就是一个人。他爸走得早,前面说了。”
“那有十来年了。”
“差不多吧。”
她沉默了。电视里开始放广告,一个男的站在厨房里,说这个锅怎么怎么好。周奶奶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换台的时候屏幕黑了一下,然后是个综艺节目,几个人在笑,笑声很响,笑得很突然。她又换回去了。
04
我在帮周奶奶收拾冰箱。她提出来的,说冻的那两盒汤再不喝就过期了。她打开冰箱让我看,冷冻层里确实有两盒东西,装在保鲜盒里,一盒红的,一盒白的,冻得硬邦邦的,盒盖上面结了霜。
“这盒排骨的,这盒鸡的。”她指着说。
我拿出来,放在水池里解冻。水龙头开着小水流,细细的一线。周奶奶在旁边站着看,看了一会儿说:“用热水快。”
“热水解冻不好。”
“哦。”
她没走。就站在那儿,手扶着灶台边沿,看着水流冲在保鲜盒上,霜一点点化开,变成水珠往下淌。
我开始洗碗。其实碗已经洗过了,但我又洗了一遍。水很凉,手浸进去,指关节有点发疼。我洗得很慢,拿海绵一个一个地擦,擦完了冲,冲完了放在沥水架上。碗碰到碗,发出闷闷的响声。周奶奶不说话。厨房里只有水流声和碗碰撞的声音。
“你手挺巧。”她突然说。
“就是洗碗。”
“洗碗也能看出来。有的人洗碗,碗边上还留着油。你洗得干净。”
我把最后一个碗放好,关了水。水池里漂着一些碎菜叶,是刚才洗菜留下来的。我拿手捞了捞,扔进垃圾桶。
“周奶奶,我得走了。”
“嗯。”
她没拦我。但她也没动,就站在那儿,靠着灶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脸上的老年斑一块一块的,像撒了把芝麻。她眯了眯眼。
“那个屋,”她说,“你走的时候把被子叠一下。我不爱叠被子,周明随我,也不爱叠。每次回来我说他,他就说‘反正晚上还要摊开’。”
“好。”
“他小时候写作文,写‘我的妈妈’,开头写‘我的妈妈很普通’。老师给打了个红圈,说写得好,真实。其实他后面写的全是假的,什么我半夜带他去医院,我哪有那个力气。他就是编的。”
我笑了一下。周奶奶看了我一眼,也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嘴角往上一提,就放下来了。
“你去吧。”
我走到走廊里,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厨房里站着,背对着我,手放在灶台上,像是摸什么没摸到。
我走进周明的房间,把被子叠了。被子里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味,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味道,可能是洗衣液,可能是人的体温留下的。枕头翻过来,底下果然有个工牌,蓝色带子,卡片上是张蓝底照片,一个男的,方脸,头发很短,表情确实不太好,像被人从午睡里叫醒的。我把工牌翻过来,背面贴了张便签,上面写了几个字,蓝色的圆珠笔,字迹有点潦草:“妈,少腌咸菜。”
我的手指在那个字上停了一下。便签的边角卷起来了,粘性还在,但已经不太黏了。
我把工牌放回去,压在枕头下面。然后我拿起我的包,包在床脚的地上,拉链是开的,手机在里面,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表姑的,问我跑哪儿去了。我没回。
走廊墙上那本日历,我又看了一眼。十月十七号。旁边用铅笔圈了个小圈,圈得很淡,像是怕人看见。
05
周奶奶坐在客厅那把藤椅里。藤椅很旧了,扶手的地方磨得发亮,像包了层浆。她把那盘橘子端了过来,搁在膝盖上,开始剥。指甲掐进橘子皮里,撕开一条,再撕一条。橘子皮扔在旁边的报纸上,摊开着,一片一片的。
“你表姑说你离婚了。”她说,没看我。
“嗯。”
“为啥离的?”
“过不到一块儿。”
“哦。”
她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又把籽吐在手指上,搁到报纸上。那颗籽黑黑的,小小的,在报纸的字上面。
“周明谈过一个。”她说,“前年。女的比他小两岁。来过家里一趟,住了三天。我做饭,她洗碗。走的时候跟我说,阿姨,你们家挺好的。”
她又剥了一瓣。
“后来没成。周明说人家嫌他闷。我觉得不是。那女的来的时候,我看她老看手机,老回消息。走的时候她把自己的杯子带走了。我就知道成不了。”
橘子皮扔了半张报纸。她把剩下的橘子放进嘴里嚼。
“你那个屋,其实不是周明的屋。”她说。
我看着她。
“周明一年回来那么几天,睡沙发。那个屋是客房。以前我婆婆住。婆婆没了以后就空着。放了张床,有时候来个人住。”
她停下来,把报纸上的橘子皮拢了拢,包成一团。
“那工牌……”
“工牌是我搁那儿的。枕头底下压着,他回来我就放,他走了我就收起来。上回他走我忘了收。”
她看着我,眼睛挺亮的,不像是哭过。
“你昨晚睡那儿,我早上看见你出来。我以为是周明带回来的。”
“那入赘……”
“我瞎说的。”她说,声音低了下去,“什么入赘。周明的事我都管不了,我还管什么入赘。我就是……”
她没有说下去。她把那团报纸拿起来,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扔进垃圾桶。铁皮垃圾桶咣当响了一声。
她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我。灶台上那口铝锅还在,里面的粥还剩个底儿,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米皮。
“我就是想看看,”她说,声音从厨房那边传过来,有点闷,“要是周明哪天带个人回来,是什么样。”
她转过身,朝我笑了一下。这次笑了,嘴角往上提,眼角的那几道纹路挤在一起。笑了一下就又收了,像是觉得自己不该笑。
“你走吧。表姑该着急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茶几上的白线垫子歪了,我伸手把它摆正了。台历还翻在那一页,上面写着“冬季进补,宜食山药”。我把台历合上,又打开。不知道该干什么。
书架上层那副缠胶布的老花镜,镜片上有一层灰。旁边的红毛线还在塑料袋里,鼓鼓囊囊的。我盯着那袋毛线看了一会儿。
“周奶奶,我走了。”
“嗯。”
“下次周明回来,您跟他好好说。别……别拿工牌搁枕头底下。”
“知道了。”
她没送我到门口。我穿好鞋,拉开门。门外是楼道,水泥台阶,墙上的白灰掉了好几块。我走出去,把门带上。关门的时候,听到里面电视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还是那个综艺,有人在笑。
06
表姑家在隔壁楼,三楼。我敲门的时候,表姑正在哄孩子睡觉,开门的时候嘘了一声,让我轻点。我点头。客厅里挂着红气球,沙发上堆着没叠的抱被。表姑问我去哪儿了,我说走错楼了,在隔壁单元一个老太太家坐了一会儿。表姑说“哦,周婶子啊,她人挺好的,就是话多”。我说是。表姑没再问。
我坐在表姑家客厅里,喝了杯水。桌上还有昨天满月酒的喜糖,装了盘子里,糖纸金闪闪的。我拿了一颗,拆开,是软糖,嚼了两下,不好吃,吐了。
楼下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阳台上的花被子还在晾着,风小了,被子没有鼓起来。对面楼那扇窗户关上了。
手机震了一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就一句话:“橘子放你包里了,路上吃。”
我打开包,里面果然有几个小蜜橘,皮干干的,皱皱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
我把手机锁了屏,没回。表姑在卧室里哼着歌哄孩子,调子走得很厉害。糖纸在手指间捏着,金闪闪的,我把它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茶几上,又拿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表姑出来问我要不要吃面。我说不用了,我走了。她从厨房探出头说那你路上慢点。我说好。
我下了楼,站在单元门口。天阴着,没有太阳,风往领口里钻。对面楼周奶奶家那扇窗户,窗帘拉着,深蓝色的,看不清里面。楼下的垃圾桶旁边停着一辆旧自行车,车筐里扔了个塑料袋,袋里有根蔫了的葱。
我往小区门口走。走了几步,手机又响了。表姑打来的。我接了,表姑说周婶子刚才来敲门,问你是不是走了,我说走了,她哦了一声就回去了。表姑问我你认识她?我说不认识,就是昨天喝多了进错门了。表姑说那你也是够可以的。
我说嗯,是够可以的。
挂了电话。我走到小区门口,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推着车,炉子里的炭火红着,冒白烟,闻着挺香的。我没买。从摊子旁边走过去,鞋带松了,我蹲下来系。系完了站起来,走了两步,鞋带又开了,我又蹲下来,重新系了一遍。系的时候打了个死结。
橘子在包里放着,皮越来越干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