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把计算器拍在茶几上的时候,屏幕上显示的数字是“-3260”。
他没抬头,去摁那个归零键,按键有些接触不良,他连摁了三下,机器发出尖锐刺耳的“滴、滴、滴”声。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儿子英语辅导班的催缴单,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
“这钱真拿不出来了。”陈建终于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我,“这个月房贷扣完,我妈那边的药费打过去,工资卡里就剩两千四。要不……这期先停了,让浩浩在家自习。”
“停?”我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浩浩马上升初三了,别人都在冲刺,你让他停课在家自习?他连个像样的英语字典都没有,自习什么?”
“那你说怎么办?”陈建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溢了出来,掉了一地灰,“我总不能去抢吧?”
我咬着嘴唇,一句话说不出来。其实我知道陈建不是不努力,他白天在一家建筑公司做监理,晚上还偷偷接私活帮人画图纸。但他这套本事在这个二线城市,也就勉强糊口。
就在客厅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走针声音的时候,我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是闺蜜苏青发来的朋友圈。九宫格照片,第一张是碧蓝的大海和白色的沙滩,第二张是一盘剥得干干净净的基围虾,第三张是苏青靠在一个男人肩膀上笑颜如花的自拍。
配文写着:“结婚十周年快乐。谢谢你依然把我宠成公主,岁月静好,感恩有你。”
看着那盘剥好的虾,又看看茶几上那堆零碎的发票和催缴单,我心里的火气不知道怎么就窜到了头顶。
“看看人家苏青!”我把手机往陈建面前一推,“人家老公结婚十年把人家当公主,你呢?你连儿子的辅导班都供不起,我还得跟着你算计每一斤猪肉的价钱!”
陈建愣了一下,看着屏幕上的照片,脸色一点点暗了下去。他没反驳,只是默默把手机推回来,站起身走向阳台,背影佝偻得像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
“过不下去就别过了。”我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喊完我就后悔了,但那股憋屈的劲儿堵在胸口,怎么也咽不下去。我想要的生活不是大富大贵,但至少不用因为三千块钱,在深夜的客厅里互相撕扯最后一点体面。
那个周末,我约了苏青喝咖啡。
她穿着一件质地很好的真丝衬衫,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松弛感。我看着她,心里的羡慕怎么也掩饰不住。
“你真有福气,陈浩对你那么好。”我搅动着杯子里的拉花,语气里透着酸涩,“不像我,家里天天为了几块钱鸡飞狗跳。”
苏青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没接我的话。她放下杯子,从包里摸出一盒细支香烟,点了一根。她以前是不抽烟的。
“你觉得我过得很好?”苏青吐出一口烟圈,眼神看着窗外。
“朋友圈里都写着呢。”我苦笑,“昨天他还给你剥虾,多体贴。”
苏青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点破音的沙哑。她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力道很大,火星溅了出来。
“林夏,你真信这个?”她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倾了倾,“那张照片是我们在酒店大堂拍的。昨天晚上在房间,我们为了这个月信用卡的账单大吵了一架。他炒股亏了六万,瞒了我半个月。我气得拿水杯砸了电视遥控器。”
我愣住了,半张着嘴看着她。
“他给我剥虾,是因为他心虚。”苏青眼圈红了,但眼泪没掉下来,“他不仅瞒着我亏钱,前天我婆婆还打电话来骂我败家,说我不该逼着陈浩买海边这么贵的度假房。陈浩就在旁边,一句话都没帮我说。我忍着气,第二天还得配合他拍朋友圈,因为他说客户喜欢看家庭和睦的老板,这对他生意有帮助。”
说到这,苏青拿起勺子,一下一下戳着蛋糕上的奶油,把那朵精致的奶油花戳得稀巴烂。“你觉得甜?那都是我用咽下去的苦换来的。谁家关起门来不是一地鸡毛。”
那天下午我们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风吹过来有些凉,我裹紧了外套。我脑子里一直回响着苏青的话。我看着她光鲜亮丽的外表,怎么也想不到她背后也扛着那些见不得光的烂账和委屈。
回到小区楼下,我在车库碰见了陈建。
他刚从一辆旧面包车上下来,手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纸箱,里面装满了各种型号的二手电缆接头和工具。他灰头土脸的,工作服上沾满了机油,看到我,下意识地把箱子往身后藏了藏。
“你怎么在这?”我走过去。
“接了个小活,帮人家改一下配电箱。”陈建眼神躲闪,不敢看我,“两百块钱,明天一早就给人弄好。”
我看着他冻得发紫的手指,还有那双磨破了皮的老旧劳保鞋,心里突然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两千四?”我突然问。
陈建愣了一下,明白了我的意思。他放下箱子,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本来想明天给你的。算上今天这两百,凑了三千二。”他搓了搓手,“浩浩的辅导班,明天去交吧。剩下的钱给他买本新字典。”
我没接信封,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问他:“你连着熬了三个通宵了吧?”
“没事,扛得住。”陈建把信封硬塞进我手里,“今天看到苏青那个朋友圈,你受委屈了。我知道我没用,给不了你那种生活。”
我捏着那个带着体温和汗味儿的信封,忽然觉得它比朋友圈里那盘剥好的虾重得太多。
陈建是个笨人,他不懂浪漫,不会说甜言蜜语。苏青的老公会为了生意在朋友圈里扮演好丈夫,会买贵的度假房,但也会瞒着老婆炒股亏钱,会在婆婆骂老婆时装聋作哑。
而陈建,他只能用熬红的眼睛和粗糙的手,把儿子下学期的英语课一分一分地抠出来。
那天晚上回到家,陈建去洗澡了。他手机放在茶几上,一直在震动。
我走过去看,是他妈打来的电话。我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陈建呢?”婆婆的声音很冲。
“在洗澡。妈,有什么事我跟他说。”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你们这个月的房贷到底还没还?前村你二叔今天来找我,说我家之前借的五千块该还了。陈建上个月不是说发了工资就还吗?”婆婆在那头扯着嗓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陈建从没跟我说过这笔外债。我看着浴室紧闭的门,听着里面哗哗的水声,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妈,我知道了。”我没有像往常那样跟她吵,也没有立刻挂断,“浩浩下学期要上辅导班,三千块刚凑齐。这五千块,再容我们几天,下个月一定还您。”
婆婆在那头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地答应,愣了一下,嘟囔了两句便挂了电话。
不一会儿,陈建擦着头发走出来,看到我站在茶几旁,脚步顿了顿。
“谁打来的?”
“你妈。”我转过身,把他的手机放回原处,“陈建,你为了凑这三千,是不是把你自己那块表也卖了?”
陈建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腕,那块表是他结婚时我给他买的,虽然是块几百块的石英表,但他一直戴着。他摸了摸后脑勺,干笑了一声:“那破表不值钱,刚好有个收二手的给了两百。反正我也用不上,戴着碍事。”
我走过去,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他手里。
“明天我请假去交辅导费。”我看着他疲惫的脸,轻声说,“陈浩不会给苏青剥虾剥一辈子,但你这样熬下去,身体撑不住。”
陈建愣了一下,眼眶有点泛红,他伸手把我拉进怀里。他身上有一股机油味和廉价沐浴露混合的味道,一点也不好闻,但很踏实。
“林夏,跟着我让你受委屈了。”他在我耳边说。
我靠在他肩膀上,没有说话。脑海里又闪过苏青在咖啡馆里戳烂奶油的画面。这世上哪有什么天生一对的夫妻,所谓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把狼狈藏进了朋友圈,有人把苦水咽进了肚子里。
我们关了客厅的灯,借着窗外的月光,把茶几上那堆乱七八糟的发票一张张收好。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房贷还要还,婆婆的债还要对付,儿子还要上课。
我们谁也没提那盘剥好的虾,因为日子不是剥给人看的,是自己一口一口嚼出来的。哪怕嚼得满嘴是泥,只要这屋里还有人愿意跟你一起扛着,就算不上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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