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7日,孟买一间会议室里,印度最大企业集团的董事会投了一次票。结果是多数票通过,执行主席获得连任,任期5年。
同一天,持有这家集团66%股权的慈善信托发表声明:这次表决非法。因为按照规矩,没有信托主席点头,董事长就不能算数。投下唯一反对票的,正是这位信托主席本人,也是创始人家族的继承人。
于是出现了很荒诞的一幕:董事会刚宣布完成任命,最大股东立刻公开说这任命不算。
这事要是发生在普通公司,顶多是财经版的一角!
可这家企业手里捏着印度航空、印度第一座商业化晶圆厂、印度第一座锂电池超级工厂,还控制着26家上市公司,年营业额超过1680亿美元,市值约3650亿美元,相当于印度国内生产总值的6%左右。
所以问题不是谁当董事长,而是印度在飞机、芯片和电池上的三场豪赌,会不会被这一场内讧拖死。
故事得从1868年讲起。那一年,29岁的贾姆谢特吉塔塔拿出2.1万卢比,在孟买开了一家贸易公司,做的是棉花和茶叶。
他有个在当时很少见的念头:印度要真正独立,得有自己的工业。所以他从纺织厂起步,1877年在中部建的新厂,头18年年均利润率达到20%。更超前的是,他在印度第一个实行8小时工作制、第一个搞带薪休假、第一个设养老金、第一个给工人分红,那可是1877年。
1907年,塔塔钢铁在东部一片丛林里破土,那片地方后来被命名为詹谢普尔,用的是他自己的名字。这是印度的第一座钢铁厂,也是亚洲的第一座。真正的转折点是一战,英国殖民当局要大量铁轨和钢材,塔塔钢厂战时卖出了1500英里铁轨和近30万吨钢材。
往后就是一路开枝散叶:1932年创办航空业务,也就是印度航空的前身;1945年进入汽车;1968年成立软件公司;1910年代搞水电,后来又有了化工、茶叶、酒店。
到1991年,家族第四代的拉坦塔塔接手,把这家企业从印度民族企业做成了跨国巨头。
真正关键的制度设计在这里:控股公司塔塔之子约66%的股权,不属于任何个人,而属于一批慈善信托。塔塔家族名义上持股不到1%,却通过信托掌握投票权。这种架构带来了税收和监管上的巨大好处,也让这家富可敌国的企业至今没有出现在任何富豪榜上。
但代价是,非营利使命和商业扩张之间,天生就有一道缝。
2016年10月,董事会突然罢免董事长赛勒斯米斯特里,理由是业绩不佳,米斯特里则反过来指控前任垂帘听政。消息传出后3个工作日内,集团旗下公司市值蒸发了550亿人民币。这场官司打了很久,成了印度商业史上最著名的内斗之一。
2024年终身未婚、无子女的拉坦塔塔去世,同父异母的弟弟诺埃尔塔塔接手信托。缝隙,就是从这个位置开始扩大的。
印度想当制造业大国,立了三个flag:自己造飞机、自己造芯片、自己造电池。巧的是,这三条线的主力承包商是同一家。
先看飞机——印度航空1932年由塔塔创立,1953年被国有化,这是一个重大的转折点!
2021年10月8日,印度政府宣布塔塔之子以1800亿卢比收购这家负债累累的国有航司,同时接手2328.6亿卢比债务,交易在2022年1月23日生效,距离塔塔放手整整74年。
随后塔塔下了约500架新飞机的订单,空客占三分之二,其余给波音,并把维斯塔拉合并进来,新加坡航空借此持有约25.1%股份,机队扩到218架。
但这条路很烧钱。在截至2026年3月的财年里,印度航空连同其廉航子公司合计亏损超过23亿美元,创下收购以来的新高。
公司已向两大股东寻求约15亿美元新增股权融资。巴基斯坦对印度航司关闭领空导致的绕飞、中东冲突推高的燃油成本,都在往伤口上撒盐。
再看芯片,塔塔电子正在古吉拉特邦多莱拉建设印度第一座商业化300毫米晶圆厂,总投资约9100亿卢比、折合110亿美元,覆盖28纳米至110纳米的成熟制程,规划月产能5万片,目标2027年投运。
2026年9月塔塔集团居然与荷兰安世半导体合作,确实有些令人意外!
2024年9月,塔塔电子与力积电签下技术转让协议;2026年5月,又与阿斯麦签署光刻设备合作。配套的还有阿萨姆邦贾吉罗阿德封测厂,投资约30亿美元,两个项目合计约140亿美元。
印度中央政府为这类项目承担最高50%的成本补贴,多莱拉厂这一笔就是4500亿卢比。2026年3月,塔塔半导体制造公司刚从5家外资银行融到683.5亿卢比。
最后是电池——2023年7月成立的阿格拉塔斯,是印度本土电芯的唯一希望。
古吉拉特邦萨南德工厂一期20吉瓦时,远期可扩到40吉瓦时,投资约1300亿卢比、约合16亿美元,预计2027年商业量产;英国萨默塞特工厂规划40吉瓦时,拿到英国政府3.8亿英镑补贴。
2025年3月,远景动力以约6.6亿卢比拿下12%股权,更像是技术入股而非现金输血。
这三件事的共同点是什么?周期长、投入大、短期不赚钱。它们需要的不是一次聪明的决策,而是十年如一的连续投入。
现在把镜头拉回那场投票。
钱德拉塞卡兰2017年2月21日上任,当前任期到2027年2月20日结束。按集团治理准则,高管65岁前须卸任,而他2028年满65岁,连任5年必然越过这条线。
2025年8月,受托人曾达成共识想提高退休年龄上限,但后来生变。2026年8月12日,他因董事会缺乏共识宣布不再寻求连任,信托接受了这个决定,并要求启动遴选程序。
结果9月17日,董事会以多数票把他请了回来,任期5年。诺埃尔塔塔投下唯一反对票,称这一决定将面临严重的法律挑战。
表面是人事,内里是路线!
一边想守:信托希望塔塔之子保持非上市身份,理由很实在,一旦上市,新的战略投资者可能趁机收购沙普尔吉帕隆吉集团手里那18%股权,百年家族的控制权就悬了。
诺埃尔塔塔甚至提出,用18个月、2500亿卢比把这18%买下来,资金可以来自内部现金流、减持上市公司股份或给新业务引入外部投资者。
一边想冲:以钱德拉塞卡兰为代表的管理层要扩张,而扩张需要海量资金。集团每年从子公司拿到的分红只有略超3000亿卢比,根本不够填亏损和扩张两个窟窿,集团债务为此增长了83%。
就在双方僵住的时候,印度储备银行出手了。2022年,监管把塔塔之子归类为上层非银行金融公司,要求3年内上市。
塔塔一边削减债务,一边在2024年3月申请注销核心投资公司资格来规避,但印度储备银行在2026年9月驳回了这项申请,要求其立即遵守上市规定。
按新规,资产超1万亿卢比的影子银行须上市,而塔塔之子截至2025年3月的独立资产达1.75万亿卢比。分析师估计,上市估值可能超过1200亿美元,将成为印度史上最大规模的首次公开募股。
于是局面变成了想干事的人拿不到钱,守摊子的人不给钱,监管机构在旁边喊着必须上市。
金奈大湖学院经济学教授贾伊迪普穆克吉的判断很到位:董事会僵局可能拖慢印度航空、半导体和电池这类资本密集型业务的投资步伐,在这些领域,管理层的连续性与信任度,和资产负债表同等重要。
2016年那场内斗已经证明过一次代价,集团旗下公司3个工作日蒸发550亿人民币。同样的剧本如果再拖上半年,最先受伤的不是股价,而是那些还没建完的工厂。
塔塔这台机器用了150多年,把一家纺织厂做成了印度的工业基础设施。
它最精巧的设计是66%股权归慈善信托,让企业不属于任何人;它最致命的隐患也是这个设计,当国家需要它砸下千亿美元去赌飞机、芯片和电池时,一个以守成为使命的股东结构,很难给出果断的答案。
印度三个大梦的进度条,现在握在一场投票和一个法庭里——还有一个印度版巨型财阀的家族版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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