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其结构，观其道德与法术
一部八十一章、五千余字的书，从头翻到尾，一个人都没有。没有对话，没有故事，没有可考的姓名，读进去像走进一片空谷。它又极能记诵：多是短章，押韵，韵脚密得像顺口溜，古人说它是韵文而非诗，押韵只为上口好背。一部书简到这个地步，却被人称作万经之王。它的简不是薄，是删到不能再删。
一、观其结构
今本分上下两篇：《道经》一至三十七章，《德经》三十八至八十一章。但这两个篇名，不过是各取首句的头一个字，上篇首句“道可道”取“道”，下篇首句“上德不德”取“德”，并非上篇只谈道、下篇只谈德。更早的马王堆帛书本恰恰是《德》在前、《道》在后，北大汉简还题着“老子上经”“老子下经”，上经对应的正是“德”。先后是传本的事，义理还是那一件事，只是从不同侧面说。
侧面大致有三：宇宙从哪来，生命怎么安，天下怎么治。三面不是三本书，是一根脊骨。第十章用六问把这根脊骨摸了一遍：问魂魄能否抱一，问气能否柔如婴儿，问心镜能否无疵，问爱民治国能否无为，问天门开阖能否守雌，问明白四达能否无知，末了落在“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第五十四章说得更直白：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余，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邦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与之两两相对的，是“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邦观邦，以天下观天下”，各以其本然去观，不是拿一把尺子量万物。德不是关起门来的私物，它自己会漫出去。
一头一尾也扣着。第一章不是第一章，它是门：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有无同出而异名，玄之又玄，众妙之门。第八十一章收口，信言不美、善者不辩、知者不博，最后一句是：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开了门，走了八十章，末了回到“不争”两个字，门还开着。
中间有个腰眼，第四十章，只有三句：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道运行的方式是往反面走、在极点转弯，道施展的方式是柔，万物的根在“无”。前面散着讲的无名、无为、柔弱、复归，到这里收成一把钥匙，后半部书全靠它开。
二、观其道德
“道德”今天连读成一个词，在这里却是两层。道是源，德是得的那一分，万物各从道那里领到自己那一份本性，就叫德。第五十一章铺得最实：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四只手，一只管发动，一只管养，一只管成形，一只管时境；没有哪只手跳出来说“这是我的”。所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而这份尊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不是谁下令封的，是生养这件事本身带来的。
往下是一串极温柔的动作：长之、育之、亭之、毒之、养之、覆之。那个“毒”不是害，是督着它成熟。末了收成九个字：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玄，是深、是暗、是不显。最高的德被写成最低的姿态，人一署名、一占有、一仗恃，那点德就要成了债。
三、观其法术
法术在这部书里的位置，第三十八章划得最清楚。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为之而有以为，一真一假，只差那点刻意的心。再往下排：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一路下滑，从无心到有心，从自然到强制，到了礼这一层，没人回应就要捋起袖子硬拽人了。礼之后就是法，不听话便受罚。仁义礼法都不是坏东西，它们都是“失”之后的补救，补救得越靠后，越要靠外在规范撑着，越显出忠信之薄。所以法术是退路，不是正路；正路是道与德的厚实，退路是礼法刑罚的薄与华。大丈夫处其厚不居其薄，处其实不居其华，去彼取此，四个字给出一个干脆的选择。
书中术味最浓的是第三十六章，将欲歙之必固张之一路，古人名之“微明”，末了两句提醒：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第六十五章接着说，以智治国是国之贼，不以智治国是国之福。智生巧，巧生诈，诈生防，防又生更巧，一圈圈绞下去，谁都累、谁都不信；反过来，肯把那点聪明敛起来，事情才回到朴素轨道上。这不是教人算计，说的是运化本身的规律：你越显明，越乱；你肯守愚，反顺。
所以治理要道、德、法三层贯通。缺了道，德就站不住；只剩法，一切张力都会撞到执法的人身上。落到最省事的一句话，是治大国若烹小鲜，翻动太勤，鱼就烂了。
四、精妙而朴实
精妙处不难找：用最少的字，说最难说的事。朴实处更动人：道理全落在日用里。第五十七章那句最见性情：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第十九章给的归处也最直白：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绝学无忧。素是没染过的生丝，朴是没下过斧头的原木，都是还没被弄过的东西。第八十章索性画了一幅画：小国寡民，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
五千言一路讲下来，最后比的不是谁更高明，是谁更肯留白。第三十二章收束得极好：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莫能臣；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名是后起的，是人的事；知止，才是文明的关捩。末一句把整部书放在地上：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
江海从不招手。它只是待在低处，川谷自己就来了。五千言不教人往上够，它把人领回低处，水一来，什么都不必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