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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水间的门没关严。

留了一道缝,大概一指宽。

我本来只是想进去接杯热水——保温杯里的枸杞茶凉透了,喝下去跟喝白开水没区别,温吞吞的,咽下去嗓子眼发涩。

然后我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陈默……优化名单第一个……"

声音压得低,但门缝像个扩音器,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往耳朵里钻。

端着杯子的手顿在半空。

没进去。

转身,走回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右下角跳着14:37,下午两点三十七分。

鼎峰实业的中央空调永远开得太足,后颈凉飕飕的,像有人拿冰手指在戳你,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盯着屏幕上的项目进度表,看了十分钟。

一个字没看进去。

手机震了一下。

赵建国发来的消息:「来我办公室一趟。」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就七个字。

回了个「好」,把保温杯盖上,起身。

走廊不长,二十几步。走得很慢,不是因为害怕——是需要时间想清楚。赵建国找我,大概率不是为了表扬我。

他办公室的门敞着。

人坐在老板椅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金属笔帽磕在桌面上,哒、哒、哒,节奏均匀得像在倒计时。

"坐。"

坐下。

"公司最近的情况你也知道,"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今天天气,"集团要转型,要降本增效。你是老员工了,应该理解。"

点头。

"项目部那边,林婉刚来,需要立威。你的那个城南项目,她接手了。"

继续点头。

"另外,"他把钢笔放下,身体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公司打算跟你协商一下,降薪30%,签个补充协议。你放心,等这阵子过去了,给你补回来。"

看着他。

赵建国五十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永远挂着笑。那种笑不是真笑,是肌肉记忆,像戴了个面具,摘不下来。

"如果不签呢?"

他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不签的话……"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公司只能走正常流程了。你知道的,现在大环境不好,裁员也得按规矩来。"

规矩。

在鼎峰干了十年,太懂什么叫"规矩"了。

规矩就是,领导让你背锅,你得背;领导让你降薪,你得降;领导让你滚蛋,你得自己写辞职信,还得感谢公司给你这个体面。

"协议带来了?"

赵建国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翻了两页。

降薪30%。岗位调整。自愿签署。

最后一页,签字栏空着,白纸黑字,刺眼。

拿起笔,签了。

赵建国明显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半寸,脸上的笑终于真实了一点:"老陈啊,我就知道你识大体。放心,公司不会亏待你。"

"谢谢赵总。"

把笔放下,起身,走了。

回到工位,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

密码是母亲的生日。

文件夹里躺着三十七个文件,从2019年到2024年,每一笔违规报销、每一次暗箱操作、每一份阴阳合同,我都留了底。

十年。

当了十年老实人,坐了十年冷板凳,被抢了三个核心项目,背了两次黑锅,挨了无数次骂。

一直告诉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

直到今天。

看着屏幕上那份降薪协议的照片——签完字后,用手机拍了照,存在云盘里。

然后笑了。

说实话,那笑容不太好看,嘴角扯得很僵硬,像一张皱巴巴的纸被硬生生扯平了。

但控制不住。

因为知道,从今天开始,不再是那个坐在会议室角落、永远点头称是的"老陈"了。

赵建国以为他逼我签了一份降薪协议。

他不知道,他亲手递给了我一把刀。

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婉发来的部门群公告:「经公司研究决定,原城南项目由我全权负责,原负责人陈默调岗至后勤部,即日起生效。感谢陈默同志过去的付出,希望大家继续努力,共创鼎峰新辉煌!」

群里一片"收到"。

没人替我说话。

盯着那条公告看了三秒,关掉手机,拿起保温杯,去茶水间接热水。

路过林婉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她正在打电话,声音甜得发腻,尾音拖得老长:"赵总放心,那个老家伙已经搞定了……"

脚步没停,径直走过去。

热水接满,枸杞在杯子里浮浮沉沉,转着圈。

回到工位,打开一个新的文档。

标题写了三个字:

**清算日。**

保存。加密。退出。

窗外的天阴下来了,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热的。

这次不是白开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