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队优化完成，感谢陈默同志的配合。」
后面跟了个握手表情。
群里一片"收到"，刷屏刷得飞起，快得像有人按了快进键。
没人问我怎么样。
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关掉，起身去茶水间。路过林婉办公室的时候，门半掩着，留了一道缝。她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我还是听见了——
"……老家伙挺识相的，赵总您放心。"
脚步没停。
回到工位，打开电脑，调出城南项目的交接文档。林婉要接手，我得配合。这是规矩。
文档里列了十七条待办事项，我逐条标注了进度、风险点、对接人。
做完这些，下午五点半。
办公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加班的，键盘声噼里啪啦，像下雨，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收拾东西准备走，工位旁边突然多了个人。
"陈哥。"
声音很轻，带着点犹豫，像蚊子叫。
抬头，是苏晓晓。
00后，今年刚毕业的实习生，扎个马尾，戴副黑框眼镜，脸上还带着点学生气，皮肤白得像没晒过太阳。她来公司三个月，话不多，但做事利索，我教过她几次写项目报告，她学得快。
"怎么了？"
她咬着下唇，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我……我看到群里的公告了。陈哥，你没事吧？"
愣了一下。
没事？
降薪30%，调岗后勤，项目被抢，十年老员工被当垃圾一样踢开。
你说我有没有事？
但看着她那张写满担忧的脸，突然说不出口。
"没事，"笑了笑，"公司安排嘛，理解。"
她没说话，眼睛盯着我，像是在判断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茶已经凉透了，咽下去嗓子眼发涩。
"那个……"她犹豫了一下，"林总监刚才让我加班，说今晚要把城南项目的资料整理完，明天早上要用。"
点头："嗯，交接嘛，正常。"
"可是……"她声音更低了，低得像耳语，"她让我把过去三年的所有合同都扫描一遍，还说今晚必须做完，做不完就不让走。"
放下杯子。
三年合同，少说也有几百份。
今晚做完？
"你答应了？"
苏晓晓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表情纠结得像一团乱麻："我……我不敢不答应。我刚来，还在试用期……"
没说话。
赵建国逼我签降薪协议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不敢不答应。
"陈哥，"她突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说……她这样是不是违法的？"
看着她。
这个刚毕业的小姑娘，脸上还带着稚气，但她问出了一个很多人工作十年都不敢问的问题。
"你想知道答案？"
她用力点头。
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她。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
封皮有点旧了，边角磨得发白，看得出翻过很多次。
"第41条，"翻开，指给她看，"用人单位由于生产经营需要，经与工会和劳动者协商后可以延长工作时间，一般每日不得超过一小时；因特殊原因需要延长工作时间的，在保障劳动者身体健康的条件下延长工作时间每日不得超过三小时，但是每月不得超过三十六小时。"
苏晓晓盯着那行字，眼睛越睁越大，瞳孔地震。
"还有第44条，"继续翻，"安排劳动者延长工作时间的，支付不低于工资的百分之一百五十的工资报酬；休息日安排劳动者工作又不能安排补休的，支付不低于工资的百分之二百的工资报酬；法定休假日安排劳动者工作的，支付不低于工资的百分之三百的工资报酬。"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林婉让你今晚做完几百份合同扫描，"我说，"算不算强制加班？算。给不给加班费？大概率不给。违不违法？你自己判断。"
她攥紧了那本小册子，指节发白，手在抖。
"可是……"她还是犹豫，"我不敢……"
"不敢就忍着，"我说，"但忍着不代表你得认。你可以不撕破脸，但你可以让她知道——你懂法。"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明天她再让你加班，"顿了顿，"你就说，根据劳动法第41条，加班需要协商，而且每天不能超过三小时。你不用跟她吵，就把这条念给她听。"
苏晓晓深吸了一口气，把那本劳动法塞进包里，冲我点了点头："谢谢陈哥。"
"谢什么，"笑了笑，"走吧，下班。"
第二天早上九点，部门例会。
林婉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份文件，脸上挂着笑，那种笑跟赵建国的一模一样——肌肉记忆，摘不下来。
"昨天交接的工作大家都看到了吧？"她开口，"城南项目现在由我全权负责，希望大家配合。"
没人说话。
"另外，"她目光扫了一圈，落在苏晓晓身上，"晓晓，昨天让你整理的合同扫描完了吗？"
苏晓晓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
林婉皱了皱眉："说话。"
"林总监，"苏晓晓抬起头，声音有点抖，但很清晰，"根据劳动法第41条，加班需要与劳动者协商，而且每日不得超过三小时。昨天您安排的工作量明显超出了法定时限，而且没有提到加班费。"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苏晓晓身上，包括我。
林婉脸上的笑僵住了，嘴角抽了一下。
"你……你说什么？"
"我说，"苏晓晓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稳了一些，"根据劳动法，我有权拒绝违法的加班安排。"
林婉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猛地拍了下桌子，茶杯震得跳了一下："你一个实习生，懂什么劳动法？谁教你的？"
苏晓晓没说话，目光扫过我这边。
我没看她，低头翻着手里的文件，嘴角微微上扬。
林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眼神里带着点怀疑，又带着点恼怒，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我没接话，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枸杞茶，热的。
会议不欢而散。
散会的时候，林婉经过我身边，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等着。
笑了笑，没在意。
回到工位，苏晓晓凑过来，压低声音："陈哥，我刚才……是不是太冲了？"
"不冲，"我说，"你做得对。"
"可是林总监好像生气了……"
"她生气是正常的，"打开电脑，"因为她知道，你不好欺负了。"
苏晓晓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回到自己工位。
盯着屏幕，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
三十七个文件，静静躺在那里。
林婉以为她抢走了我的项目，把我踢到了后勤部，我就完了。
她不知道，城南项目是个坑。
一个她根本填不上的坑。
而我，手里握着铲子。
手机震了一下。
赵建国发来的消息：「下午来我办公室，聊聊鼎峰花园项目的事。」
鼎峰花园。
那个烂尾了三年的项目，集团最头疼的烂摊子，谁接谁死。
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回了个「好」。
林婉的反击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但没关系。
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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