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昌平文旅集团资深讲解员王知音。新京报记者 王子诚 摄
明十三陵始建于明永乐七年(1409年),是明朝十三位皇帝的陵寝所在地。2003年,作为“明清皇家陵寝”扩展项目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关于明十三陵,王知音的脑海中,有一片“记忆宫殿”。无数文字史料,构成这套记忆检索系统的基底。要随时调用、准确表达“记忆宫殿”里庞杂的历史脉络与建筑细节,靠的是日复一日的打磨和沉淀。她不断读史、查资料、修改讲解稿,把一座座陵寝里的建筑、制度和人物故事,转化成游客能细细品味的历史脉络。
从24岁那个因“离家近”而误打误撞走进长陵的年轻讲解员,到如今游走于十几座陵寝之间的精品讲解负责人,王知音用双脚丈量着这片庞大的世界文化遗产。在她看来,巨大的皇陵,像一本厚重无言的立体书,而讲解员的职责,就是成为它的“声带”,替沉默的砖石开口,让尘封的历史被听到。
在永陵,读懂皇权意志
即便是面向公众预约开放后,绝大多数日子里,明永陵内仍然很安静。没有熙攘的旅行团,没有喧嚣的扩音器声响,整个陵寝,保留着岁月沉寂后的斑驳与肃穆。
坐落在十三陵西南,这里是单体面积仅次于长陵的第二大陵寝。如果算上外罗城,明永陵占地面积达25万平方米,比永乐皇帝的明长陵更大。永陵明楼是整个陵寝最具看点的建筑之一,占地超1400平方米的明楼巍峨耸立,砖石结构的屋檐历经数百年风雨,仍隐约可见当年华彩。
站在永陵的明楼前,讲解员王知音很少只讲建筑本身。
她讲陵寝,也讲建筑背后的人;讲建筑,也试图让游客理解建筑背后的制度与时代。
正德皇帝去世且膝下无子,按照《皇明祖训》中“兄终弟及”的原则,14岁的藩王朱厚熜由湖北安陆入京继承大统,成为后来的嘉靖皇帝。这个身份变化,王知音认为,可以作为理解永陵建筑规制特殊变化的关键线索。
比如永陵明楼,嘉靖修建永陵时,采用了少见的仿木砖石结构,明皇陵中特有的重檐歇山顶的形制也让这座明楼显得格外庄重。再比如,明十三陵中广为人知的“祾恩殿”,这一称呼也始于嘉靖朝。他将此前沿用的“享殿”改为“祾恩殿”,意为因虔诚祭祀而蒙受神明与祖先之福恩。
在王知音看来,这些改变并不是偶然发生的建筑现象。“无论是改名、加建外罗城,还是使用规制极高的砖石明楼,本质上都是嘉靖为了巩固自身权威、凸显自己皇权至高无上而有意做出的礼制重构。”
王知音说永陵祾恩殿御路上的龙凤丹陛石为高浮雕,更加写实。新京报记者 王子诚 摄
王知音说,皇陵是历史最具象的文化载体,其格局、建筑、石刻和细节,都能让人实地感知一个时代,里面有制度、审美、技术与礼制的叠加,也是某个人一生意志的凝固。
走心的讲解,需要消化大量史料。王知音平时喜欢读《明实录》,而不只是背讲解词。实录里记载的皇帝言论,更接近原本的意图和思考。“我们要呈现的是尽量客观的历史,而不是带着后来修史时的滤镜。”
在长陵,为永乐帝“庆生”
采访当天,王知音穿着一双5厘米高的高跟鞋。石阶、马道并不平坦,但她走得很自然。转身、停步、拾级而上、抬手指向建筑,所有动作都很稳,石头路并没有给她带来太多影响。
穿高跟鞋并不是昌平文旅集团对讲解员的要求,而是王知音自己的选择。她解释说,穿平底鞋时,站着时“重心是散的”;而穿上高跟鞋,觉得整个人“瞬间就立起来了”,站姿挺拔,也更符合她心中想传递的专业风采与职业态度。
于王知音而言,这种对职业本身的细节要求,并不是从成为讲解员的那一天就有的。
时光拨回到2003年的夏天,在法国巴黎召开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二十七届世界遗产大会上,明十三陵作为“明清皇家陵寝”扩展项目,正式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同年,王知音也走进了明十三陵。
24岁的王知音选择这份工作的缘由很简单:“离家近,上班方便。”申遗成功后,彼时的十三陵特区办事处对外招聘,过了面试到报到的那一天,王知音才知道自己被分到了十三陵的讲解班。
“当时挺惊讶的,完全没有想到。因为当时在我的印象里,讲解员是景区的‘门面’,本身就代表着景区的形象。”真正成为讲解员后,她开始一点点补课。修改讲解稿、查阅文献资料、背讲解词,再把文本转化为受众更容易接受的语言,一切毫无捷径可走,只能一点点熟悉,一遍遍练习。
真正的考验来得很快。2003年国庆节,申遗成功的消息新鲜出炉,单是长陵,一个假期涌进了三万名游客。对于刚刚上岗的讲解团队来说,那几天完全没有喘息的余地。王知音记得,最忙的时候,一场讲解约莫五十分钟,她一天最多讲了十场。脚上穿着五厘米的高跟鞋,来来回回走过长陵的每一个角落,中午吃饭像打仗,有时候饭还没扒完,电话来了,又有人邀请讲解,筷子一放,立马就要走。
当时的讲解班,还要负责长陵的日常卫生。王知音记得,大殿近两千平方米、汉白玉基座近四千四百平方米,赶上秋天落叶多,光扫落叶就要一两个小时。大殿里的铜像,也由讲解班负责擦拭。赶上永乐皇帝“本命年”,他们会给铜像系上红绳;遇到皇帝生辰,大家还会开心地聚在一起吃份蛋糕。
王知音觉得这样的仪式感,很大程度上来自大家对工作在十三陵的认同与归属,以及心底那份对历史的敬重。她时常感念,自己与同事们是在“祖先的福荫下”工作,无数琐碎的日常工作,让她们与这处文化遗产建立起长久而具体的联系。
虽然中间因工作调动,短暂离开过十三陵,但对于王知音来说,二十余年工作中的绝大多数岁月都是在这里度过的。回头看,王知音说,在长陵的十九年,是光阴似箭的十九年,也让讲解早已不是背稿——知识被反复咀嚼,融进了自己的语言里。
好讲解,善于翻译与留白
在明十三陵,目前常态化开放的景区有四处:长陵、定陵、昭陵与神路。而自2021年起,永陵、思陵、景陵等原本未开放的陵寝,陆续面向提前预约的公众,提供精细化的讲解服务。按照规划,明十三陵将在2030年前实现全部主体陵寝地面遗址的开放。
这意味着,讲解员的脚步要越走越远,明史知识的版图必须越扩越大。
明永陵,明朝嘉靖皇帝朱厚熜的陵寝。新京报记者 王子诚 摄
如今,王知音担任昌平文旅集团明十三陵精品讲解团队的负责人。为了讲透每一座陵寝,她为每个站点准备的素材资料都动辄上万字,在她搭建的“记忆宫殿”里,常态化储备着庞大的文字素材,且仍在日复一日地打磨更新。
如今预约精品讲解的受众,大多是学者、文保爱好者或是对明史颇有研究的历史爱好者。面对相当专业的观众,王知音在打磨讲稿时越发谨慎。所有的补充,都必须扎根于正史与古籍。在她看来,讲解员的职责是客观传播,而不是居高临下地给历史下结论,最好能还原出那段历史的多面性。
在王知音眼中,十三陵特点鲜明、不可复制。“比如故宫,历经明清两朝,游客看到的是两代的叠加;而十三陵,则完整而纯粹地承载了明朝两百多年的历史全貌。”要把这些凝固的文化,准确地传递出去,就是讲解的意义所在。
“如果把景区比作一个舞台或是一本厚重的立体书,讲解员就是它的‘声带’。”王知音常说,“舞台再好,没有声带,演的就是哑剧;而声带再好,离开这样一个厚重舞台,也就失去了听众。”
作为文化遗产的“声带”,王知音懂得“翻译”与“留白”。所谓的“翻译”,是将晦涩的古籍史料转化为游客听得懂、有共鸣的语言;而真正好的讲解,则是学会“留白”。
“好的讲解,绝不是讲解员一个人在滔滔不绝地灌输知识。”一起参观时,若注意到游客正在某处斑驳石刻或巍峨大殿前沉思,王知音总会默契地停下讲述。她知道,在那突然到来的寂静里,随着山风穿过古柏,游客很可能与曾经的自己一样,与数百年前的历史,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相逢与感知。
新京报记者 田杰雄
编辑 张树婧 校对 陈荻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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