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不器。”
- ——孔子《论语·为政》
前年我有个同事被裁了。消息来得突然,上午还在改方案,下午HR就找她谈话。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倒挺平静,把杯子、本子、一小盆绿萝装进纸箱,跟每个人说了句“保持联系”,就走了。
我以为她会消沉一阵子。结果过了大概两周,她发了个朋友圈,是在一个陶艺工作室里拍的,手上全是泥,面前摆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杯子。配文是:“终于有时间来玩泥巴了。”又过了几天,她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做的曲奇,烤得金黄。再后来,她开始发一些自己种的菜,阳台上几盆番茄,结了红红的小果子。
有回我们约饭,我问她怎么样。她说她其实被裁那天晚上哭了一整夜。那家公司她干了五年,从毕业就在那儿。她说她一直觉得,那就是她。她的名片,她的工位,她的项目,她跟别人介绍自己时说的“我在某某公司做某某事”。那个身份没了,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没了。
我说那你怎么缓过来的。她说她也不知道。就是第二天早上醒来,不知道干嘛,看见柜子里有一包买了很久的面粉,就打开揉了个面团。揉着揉着,觉得手上有东西在动,心里那个洞好像小了一点。后来她又翻出以前买的陶艺体验券,去了。再后来,她把阳台上枯了的几盆花换了土,种了番茄。
她说:“我以前觉得这些都是没用的。工作才是正事。但工作没了之后,是这些没用的东西把我接住了。”
我坐在她对面,忽然想起我自己。我好像也是那种把自己活成一根柱子的人。我的柱子上刻着“我的工作”“我的职位”“我做的事”。所有力气都往那一根柱子上使。柱子撑着我的全部。所以我特别怕它晃。领导说一句重话,我晃一下。项目黄了,我晃两下。有回我手上一个东西没弄好,我坐在马桶上,觉得整个人要从中间裂开。不是那件事多严重,是我把所有东西都押在那上面了。那根柱子一斜,我整个房子都歪。
我那个同事后来找了份新工作,还是做老本行。但她变了。她周末会去陶艺班,阳台上一直种着东西,偶尔还烤点东西带给同事。她说她现在每天下班,不会再一直想着工作的事。因为她的“自己”不只放在公司了。还有一部分在阳台上,在烤箱里,在转盘上。公司那部分要是出问题,别的地方还撑着。房子不会塌。
我后来试着也给自己搭了几根小柱子。不大,也不用多厉害。就是一些跟工作完全没关系的事。我开始每周末去游一次泳。游得不好,但水里的那四十分钟,我不是任何人的员工,不是任何项目负责人。我就是那个在泳道里扑腾的人。我还捡起了小时候爱画画那点事。买了本速写本,偶尔画两笔。画得歪,但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那根线往哪拐。
这些事不挣钱,不涨本事,不写在简历上。但它们像房子底下多打的几个桩。风来的时候,整栋房子还是晃,但不会倒了。
上个月我工作又出了点状况,被领导说了几句。换以前,我那个晚上肯定睡不着。但那天我回家,去阳台上给那几盆薄荷浇了水。然后坐在沙发上画了两笔。画得不好。但那天晚上我睡了。第二天起来,事情还在,但我没那么怕了。因为我知道,就算那件事搞砸了,我还有薄荷,还有泳道,还有画了一半的歪房子。
我那个同事现在还在做陶艺。上周她发了个杯子,比之前的直了一些。她说她也不知道自己做这个有什么用。我说你不需要它有用。你需要它在那儿。在你工作那根柱子旁边,多立几根。这样哪根歪了,你都还能站着。
那个被裁掉的下午,她抱着纸箱走出公司大门。如果她只有那个纸箱,她就真的什么都没了。但她还有一包面粉,一张陶艺券,几盆枯了的花。那些东西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替她准备好了下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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